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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肆中听古,暗植青云种 陆礼廷赴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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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落定,连日压抑的哀气渐渐散去。陆礼廷在家闲居数日,日日闭门纳凉,未免太过寡淡。盛夏天长,午后蝉声阵阵,她便想着进清河城逛逛,消解慵懒烦闷。
她自小就有一桩旁人不知的私趣。
旁人皆以为她终日与圣贤书、八股策论为伴。却无人知晓,这位日日苦读、从不懈怠的少女,藏着一桩隐秘执念。不爱闺阁女红、不喜市井嬉闹,唯独痴迷各类市井话本杂录。尤其偏爱那些行文大胆、议论不羁,被官府明文列为禁刊、不许坊间流传的私刻本子。
早些年间,她便常这般。旁人当作无用闲书,她却格外痴迷。彼时她课业常年拔尖,是塾堂最省心的学子,先生素来偏爱。谁知她白日课业一丝不苟、件件拔尖,每至夜深人静,旁人早已安睡,却常常挑灯秉烛,独对孤灯翻卷,一读便是深宵,乐此不疲。
原本她藏得极稳,从无破绽,可奈何树大招风。
私塾里几名出身富庶、家境优渥的女子,素来嫉妒她寒门出身却次次稳压众人,心底早已积怨许久。那日几人偶然窥见她夜读闲本、灯下翻卷的模样,如获把柄,当即向先生举报,添油加醋搬弄是非,说她耽于邪书、荒废学业、心性不正。
所幸授课先生素来明理通透,不偏听、不盲从,惜才更懂辨心。
他没有即刻定罪,屏退众人,独留陆礼廷在书斋,案上摊着悉数收缴、层层封禁的禁本,神色沉肃,字字沉重:“你可知错?当朝严禁私传野论异端,私藏此类书卷,往岁重则杀头,今时亦要问罪收押。旁人避之不及,你天资绝佳、前程可期,为何偏要以身犯险,读这些被定为歪论邪言的册子?”
陆礼廷不慌不忙,从容躬身应答:“先生,《中庸》言,博学审问,明辨笃行。治学之道,贵在兼容,不在固守一端。官书载正统、定是非,自有庙堂公道,可天下事理从非一口可蔽。”
“这些杂录野论,学生从未盲从、从未轻信,更不曾外传蛊惑、悖逆礼法。只是暗自阅览、暗自比对,以百家杂说,证正统经义之得失。只读、不传、只参、不随,借异论拓眼界,以杂思破除愚钝,以便自身论事不偏颇、识人不片面。”
陆礼廷抬眼,目光澄澈坦荡:“学生知律法森严,亦知文禁如山,更懂分寸自持。可是若一味只读一书、只信一言,所见皆是别人筛选的对错,何来独立思辨?何来博学明辨?学生甘愿受罚。”
先生闻言,长久默然。
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通透、有自己格局与标尺的少女。最终,先生惜她奇才、谅她心思。
当众只罚她没收书卷、闭门自省,未曾加罪、未曾逐离、更未曾报官。对外只说是年少贪看闲书、不知轻重,轻轻揭过这场大祸。
陆礼廷恭谨领训,坦然受罚,并无半分怨怼。
消息传到那几个富家女耳中,她们本以为这一状上去,定能狠狠折辱陆礼廷,叫她受重责、在学堂颜面扫地。谁知到头来,陆礼廷只是收了书本,依旧照常上课,先生待她,竟还如从前一般器重。只能憋着闷气,暗自咬牙。
也是那时,她与清河老城巷弄的书铺掌柜混得极熟。
——
今日盛夏午后,她心念一动,换了素色布衣,独自策马往清河城中闲游,想去那隐秘老铺碰碰运气。
书铺藏在僻静巷子里,绿荫遮门。
这间书铺的掌柜看着二十五六岁年纪,气质成熟慵懒,眉眼深邃清俊,容貌极为出挑。他来历神秘、背景无人知晓,常年守着这间冷僻书铺,性子痞懒随性,笑起来带着几分欠揍的贱气。整条巷子里,他的铺子生意最是特殊,大半登门的闺阁女子、富家小姐根本无心淘书,皆是冲着他这副出众相貌而来。旁人开店凭货源手艺,唯独他,全凭一张俊脸撑满客源。
沈掌柜抬眼看见推门进来的陆礼廷,先是一愣,随后透着惊喜,眉梢轻挑,嘴角勾起那副熟稔又贱兮兮的笑:
“哟,稀客!我还以为,前些年险些闹出官非、险些送你去吃牢饭,你这辈子再也不敢沾这些要命的书了。”
陆礼廷平日在私塾稳重得体、分寸森严,唯独在他面前卸下所有桎梏,眉眼微弯,笑得松弛又狡黠:“治学我半分不曾懈怠,哪里就怕了。我本心端正、取舍有度,先生知晓,我自己也知晓。近来可有新收的本子?”
沈掌柜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还真有几册难得的,寻常客人我都不拿出来。”
陆礼廷眼底泛起兴致,开口道:“和从前一样,都卖予我便是。”
沈掌柜连忙压低声音摆手,谨慎起来:“可不能在铺子里交易。”
他稍一思索,定下去处:“你先去街口临水茶肆,寻个僻静座位等候。我用油布把书裹好,稍后换件衣裳悄悄送过去,稳妥得多。”
陆礼廷心下了然,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书铺,缓步朝着街口茶馆走去。
陆礼廷依言到了临水茶肆,拣了靠竹林最僻静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淡茶,静静等候。不多时,一道身影缓步踏入茶肆,正是沈掌柜。
他换了件素色长衫,收敛了在书铺里张扬散漫的模样,手里抱着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物件,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相熟之人,才径直走到陆礼廷桌前,拉开凳子坐下。
油布放在桌上,隔着布仍能隐约看出书卷的轮廓。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痞气:
“这几本我挑出来的,字句都耐读,可千万收好,不能随意拿出来示人。”
陆礼廷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微微颔首:“我晓得。”说着取出备好的银两,轻轻推到他面前。
沈掌柜低头数了银钱,随手收入袖中,又把油布包裹推到她手边,眉梢一挑,低声打趣:“你小心再被人告状,拉去衙门问话。”
陆礼廷指尖轻轻碰了碰油布,唇角浅浅扬起:“我自会妥善藏好,不会连累你。”
“但愿如此。”掌柜痞痞地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临走前又叮嘱一句,“读完若是想换别的本子,再来巷子里寻我。”
陆礼廷应了一声,目送他转身离开茶肆。待他走远,她才将油布包小心收进随身布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
茶馆堂中前方搭着个小小的木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坐在台上说书。
这老先生一口地道的溪山圩方言,正是陆礼廷的乡音。清河地界十里不同音,各处口音差别极大,旁人听着只觉晦涩难懂,咿咿呀呀不知所云,满堂茶客大半都听不明白他口中故事。也正因如此,他束脩微薄,茶馆老板才愿意留他在此说书,日常生计全靠零星客人随手给的一点打赏,日子清苦。
即便台下听者寥寥,说书老先生依旧不紧不慢,用浓重乡音讲着各类猎奇轶事,讲山野异闻、坊间旧传,那些别处说书人不肯讲的边角故事,都被他娓娓道来。周遭茶客大多漫不经心,或是闲聊,或是低头喝茶,唯有陆礼廷听得专注,熟悉的乡音入耳,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在她耳里。
老先生抬手“啪”地一拍醒木,沙哑苍老的溪山圩乡音在茶堂里扬起来,讲得活灵活现,“诸位听客,快竖起耳朵,老朽今日讲一桩临祥州的惊天大案!眼下朝廷大刀阔斧整肃官吏,揪出来的贪官污吏一茬接一茬,尽是些作威作福的大老虎!便是临祥州那位州府大人,身着官袍,在州衙之上满口爱民安民,一派清正模样,背地里却是个无底洞,贪得没个尽头。”
“官兵抄查他府邸那日,撬开深深地窖,一箱箱黄金摞得老高,金光耀眼,堆得满满当当,金银财宝多到点不清、算不完。这人贪心还不算完,胆子更是包了天,私通外邦,把临祥州布防部署、粮仓储量、关口要道这些绝密要事,偷偷传出去换好处。”
“等朝中纠察的官吏上门拿人,往日威风八面的州府大人,登时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忙不迭捧出金银,拼命贿赂办案御史大人,哭着讨饶求活命。奈何证据如山,一桩桩贪腐、通敌的罪责,半点抵赖不得。这般祸害一州百姓的大老虎,哪里逃得过大国法纲!”
满堂茶客听不懂这厚重乡音,大多只顾喝茶闲谈,唯有陆礼廷一字一句听得明白,静静坐在桌边,将这段坊间奇闻尽数听入耳中。
陆礼廷暗暗想着,看来这世道当真要改换风气了。朝廷此番大力打虎,着实大快人心。多少胸无点墨的庸人、贪利忘义之徒,靠着钻营逢迎便能高居庙堂,披着官袍便受人尊称一声大人,实则内里尽是蛀虫败类。
而今朝廷铁腕出手,将这些祸害一方的巨贪揪出清算,实在畅快。一股激昂之意自心底涌上来,从前尚且模糊的念头,此刻忽得柳暗花明,骤然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