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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野史启志,星火共相期 陆礼廷与孔 ...

  •   暮色沉落街巷,晚风轻扣窗棂。
      陆礼廷关好房门、落稳窗栓,将从茶肆取回的油布包裹小心摊在案上。褪去外层裹布,一册册泛黄老旧的私本静静铺展,皆是市面绝迹、不许流传的野史杂录。
      白日在茶肆听闻临祥州巨贪大案,心底正激荡难平,此刻独处静室,她终于能放下私塾帮工的端庄拘谨,埋首书卷之中,看得津津有味、忘乎所以。这些书不似正统经书刻板守旧,字字皆是鲜活的民间记载、真实的朝野秘辛,看得她目不转睛,越读越入迷。
      随手翻至其中一册孤本,书页泛黄斑驳,记载着历朝边境战乱旧事。书中所言一处东海弹丸小国,民间私书多称其为蝥夷,而其本国自号瀛和。疆域不过一隅之地,人口财力远不及大朝分毫,偏偏心性凶悍、野心勃勃,宛如跳梁小丑,屡屡主动寻衅边境,形同“跳起来蹭大国膝盖”,张狂又可笑。
      可越往下读,陆礼廷脸上的松弛笑意便尽数褪去,指尖死死按住书页,心头怒火节节翻涌,直气得牙根发紧。
      原来这弹丸小国绝非看似孱弱无害,正史记载曾数次举国来犯,趁大朝边防疏漏,渡海入侵边境州县。兵锋所至,烧杀劫掠、屠村夺财,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荒芜废弃,无数边民死于战乱,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滔天难恕。书中白纸黑字,尽数记载着当年的血债与惨案,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些冰冷文字,只觉心口发闷,满腔愤慨:区区蕞尔小邦,不思安分守己、臣服安居,反倒狼子野心、屡犯天疆,残害无辜百姓,实在卑劣可恨!
      可读到后半段记载,陆礼廷神色骤然凝滞,满腔怒火之中,陡然生出满心震惊与错愕。
      书中清清楚楚写着,如今执掌这好战小国朝政、手握生杀大权的,竟是一位正统登基、权倾朝野的女皇帝。
      这等偏僻蛮夷小国,风气开放至极。国中不重男尊女卑,女子可入仕为官、可领兵治军、可执掌朝堂,各行各业皆有女子崭露头角、独当一面。朝堂文武、地方官吏、军营将帅,女子身居高位者数不胜数,凭才干立身、凭本事掌权,不受性别桎梏,不受世俗偏见。也正因女帝掌权、朝野风气开明,小国虽疆域狭小,却吏治严明、兵甲规整,国力稳步攀升,故而敢屡屡觊觎大朝疆土。
      陆礼廷怔怔望着书页,心绪纷乱复杂,五味杂陈。
      反观自己身处的大世,礼教森严、规矩桎梏。女子一生被困于闺阁庭院,一生所求不过婚嫁安稳、相夫教子。纵然天资卓绝、满腹才学,也难有出头之日。朝堂仕路、百业仕途,几乎尽数被男子垄断,世间有才识、有抱负的女子千千万,可真正得以入仕履职、立身成事者,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她心中矛盾至极,一面深恶痛绝这小国的狼子野心、痛恨他们犯下的累累血债,绝不宽恕半分;一面又不得不暗自认可,其确过人之处,心生震撼。
      原来女子掌权理政、治世安邦,从不是天方夜谭。
      原来女子的才干与格局,从不如世人所言那般浅薄无用。
      油灯摇曳映着陆礼廷沉静的眉眼。先前听闻打虎大案埋下的志向种子,此刻悄然生根发芽。
      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世俗定义的女子宿命,从来不是唯一答案。若世道可变、风气可改,女子未必只能困于方寸庭院,亦可读书明理、立身行道,守公道、辨是非,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
      窗外天色蒙蒙泛白,灯油燃尽,灯花积了厚厚一层。陆礼廷竟捧着书卷,一口气读到天光破晓,熬了整整一整夜,倦极了才伏在案上浅睡。等她再睁眼,日头早已升得老高,已是正午时分。
      陆礼廷揉着酸胀的眼睛走出房门,陆母见她方才起身,便笑着打趣:“你这丫头可真懒,才回家不过一周,便日上三竿才起,再这般,我可要嫌弃你了。”
      陆礼廷面上微微一红,简单梳洗过后,陪着母亲用了午饭。饭罢她便牵出马匹,打算进城寻些活计,多挣些外快。
      一路策马前行,途经驿站,她顺路取了新近送到的书信。拆开一读,心中骤生欢喜——是孔芸儿的来信。信上说主家要去往别处避暑,府中不少下人都得了假期,准许回乡探亲,她也趁着空档回来了。
      陆礼廷心头一喜,当即调转马头,扬鞭驱马,往孔芸儿住处赶去,打算寻她,约着出来相见叙旧。
      ——
      一别整整三载,孔芸儿褪去少女时的青涩稚气,长开之后是明艳夺目。眉骨利落,眉色浓黑如墨,一双杏眼深邃有神,眼尾微微上扬,唇线清晰饱满。常年在外奔波,她肤色是健康匀净的蜜色,衬得五官愈发浓烈亮眼。一身素雅青布衣裙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明亮,青丝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小簪,没有浓妆修饰,难掩那份热烈舒展的好看,比年少时更加动人。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眉眼含笑,欣喜难掩。纵然两地相隔,三年来日日月月书信从未断绝,可隔着笔墨纸砚的惦念,终究抵不过当面相见的温热真切。
      二人寻得清凉树荫并肩坐下,絮絮叨叨闲话别离光景,细说私塾趣事、府中见闻、日常琐碎,积攒三年的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满心畅快。
      说笑正酣,孔芸儿眉眼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抬手拎过身侧小巧竹笼,里面卧着一只羽翼洁净、体态矫健的信鸽,温顺灵动。
      她轻声道:“这只信鸽,是珩宸哥特意为我寻来的。咱们驿站传信太慢,一来一回耽搁许久。他晓得我常年和你互通书信,便费心寻了这良种信鸽。它一日便可往返,往后我们不用再苦等驿书,日日都能互通短笺、诉说近况。”
      陆礼廷闻言又惊又喜,凑近细细打量笼中的信鸽,眉眼亮得通透:“竟是珩宸这般有心!这下可太好了,往后我们便能时时联络,再也不用受山水相隔、书信迟滞的苦了。”
      陆礼廷望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好友,心底由衷替她高兴。话音落下,陆礼廷顺势侧头,带着几分好奇笑着追问:“看他这般待你用心,你们打算何时定亲?”
      一句话落下,孔芸儿面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头微微低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竹笼的木框,那份少女的羞涩藏不住。可笑意很快淡下去,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苦涩,轻轻叹了口气。
      “珩宸已经决意参军入伍,不久便要随军远行。”她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怅然,“定亲之事,我们私下提过,只是前路难料。”
      陆礼廷一愣,方才的欢喜敛去大半:“随军出征?那往后相见岂不是极难?”
      孔芸儿缓缓点头,浓密的睫毛垂落,掩住眸中的难过:“我心里是不愿的。一旦随军远赴边关,山水阻隔,路途遥遥,不知何日才能重逢。哪怕有信鸽,边关动荡,书信也未必能安稳送到。往后想见一面,怕是千难万难。可他心怀远志,主意已定,我拦不住。”
      她抬眼望向远处,明艳的脸上交织着不舍与无奈,满心欢喜之下,压着一重沉甸甸的心事。
      陆礼廷有意绕开方才那段关于段珩宸的心事,转了话头,关切问道:“对了,不说这些,讲讲你在主家那边,近来差事还顺利吗?日子过得还好?
      孔芸儿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还好,勉强过得去。”
      陆礼廷瞧她眼底藏着郁色,不似全然无事,便继续追问。几番轻声问询之下,孔芸儿才慢慢道出委屈。
      府里一同伺候的下人,总瞧她出身乡野,背地里唤她野丫头,言语间全无尊重。常常劝她,不必苦读劳神,不如随便寻个家境尚可的府中下人嫁了,安稳度日便是归宿。前几日,她偶有一处差事疏漏,主家那位管事妇人便当众出言苛责,句句尖利,肆意羞辱。
      她自小勤学苦读,素来要强,哪里受过这般难堪的委屈。平日里她被安置在院落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周遭之人鲜少与她交谈,孤零零无人为伴。空有满腹学识,却只能做些伺候人的杂事,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像一把收在匣中蒙尘的好笔,无用武之地。
      孔芸儿抬眼看向陆礼廷,语气里满是怅然:“纵使阅览无数,在那深宅里全然无用武之地。每日做的多是伺候人的琐事,无人愿意听我论经谈史,更无人看重我的才学。满腹所学只能压在心底,日日看着时光白白耗去,心里实在憋闷。”
      旁人瞧着,只觉得能入高门做陪读,何等光鲜体面,可内里的委屈憋闷,唯有她自己心知。
      孔芸儿静静听完,转头看向陆礼廷,轻声开口:“那你呢?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礼廷望着远处的树影,神色平静,语气里藏着一份沉下来的执拗:“你我都清楚,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本就没有坦途。前些日子我知晓那瀛和国由女帝主政,女子亦可临朝理政。而咱们大朝,有冯皇后联合一众有志女子屡次上书陈情,据理力争,如今部分州县方才试点新政,女子更有了入仕的些许可能,只是前路依旧艰难。世人认定女子该守在后宅,朝堂仕进这条路,原就不曾为我们敞开大门。可我不甘心就此认命,若是没有现成的路,便试着一步一步蹚出来。但凡尚有一分余地,我总要想想办法,试一试。”
      旁人听了,只会当这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可孔芸儿心底却不这么想。她凝眸看向身侧的好友,眼底不再是方才的落寞,满是真切的赞赏。她知晓陆礼廷的性子,清楚她与世间寻常女子全然不同,敢想旁人不敢想的事。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厚而笃定:“旁人或许不信你能走通,可我信你。你想做,我便一直支持你。”
      树荫间的风缓缓拂过,卷起落在石面上的几片碎叶。孔芸儿伸手,轻轻握住陆礼廷的手。
      二人相视一笑。
      前路漫漫,世人偏见如重山,可她们心中都揣着一点星火。那只竹笼里的信鸽安静伏着,往后便由它穿梭山水,替两个心怀远志的女子,传递彼此的惦念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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