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母恩方断,一席寄情长 陆礼清痛失 ...
-
盛夏暑气蒸腾,连日燥热难耐,陆礼廷这几日便在家中安闲静养,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她正倚在堂屋竹榻上纳凉,闭目休憩,周身皆是难得的松弛安宁。
正当四下静谧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衣襟翻飞的风声。
陆母平日素来沉稳从容,今日却面色煞白、步履仓皇,不等进门便扬声急唤,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慌乱:“礼廷!快些起身!速速备马,随我去陆家二房老宅,刻不容缓!”
陆礼廷心头骤然一紧,瞬时褪去一身慵懒,立刻坐直身子:“阿娘,出什么事了?”
陆母快步踏入堂屋,望着女儿,眼底尽数是沉痛与惋惜,喉间几番哽咽,才缓缓道出噩耗:“是……是礼卿阿母,你婶母她出事了。她那缠缠绵绵的旧疾突然恶势复发,急症崩逝,今日正是出殡之日,陆家二房上下正办丧事。”
“什么?!”
陆礼廷脸上的闲适淡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满目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她与陆礼卿自幼相知相伴,深知婶母素来和善宽厚,身子一向健朗,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并无凶险征兆。她心头万分悲痛震惊不已,连忙前倾身子追问:“堂姐知道吗?她可早已归家侍奉?”
“早些便知道了。”陆母重重长叹,满心唏嘘,“早在数月前,景家便火速传信召回了礼卿。这几月来,她寸步不离守在清河医馆,日日贴身照料汤药,人人都看着病情日渐平稳好转,只当是彻底痊愈、再无大碍。谁能料到,这旧疾藏得极深,骤然反扑发作,来势汹汹,连施救的余地都没有,人就这么仓促去了,年岁轻轻,实在令人痛惜。”
话音缓缓落下,堂屋寂静无声,只剩窗外聒噪蝉鸣,衬得满室悲戚愈发浓重。
陆母望着远方陆家老宅的方向,再度怅然开口:“旁人尚且不说,最可怜的是他们姐弟几人。二房家底殷实、世代富庶,从前锦衣安稳、衣食无忧,是溪山圩人人羡慕的人家。可富贵终究抵不过生老病死。”
“如今主母骤然离世,家中骤然失了依靠。只余下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相互支撑:一个尚未及冠、不谙家事的十余岁长子,一个懵懂无知、年仅三岁、尚需抱养看护的幼弟,还有待嫁阁中、尚未立足于世的陆礼卿。”
“往日有慈母遮风挡雨,万般风雨皆有人扛。从今往后,偌大一个富庶之家,内里只剩三个单薄孩子相依为命,家事重担、内外琐事,尽数要压在礼卿一人肩头,往后风雨前路,何其艰难。”
陆礼廷怔怔坐在原地,心口沉甸甸发闷,满心酸涩悲凉翻涌不止。昔日鲜活温和的长辈骤然离世,昔日安稳无忧的亲行挚友,转瞬便要扛起一家重担,世事无常,从来最是磨人。
——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陆礼廷即刻起身,利落换了素净衣衫,随母亲快步牵出后院马匹。
烈日当空,暑风灼人,母女二人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朝着陆家二房老宅的方向奔去。一路风声呼啸,道旁草木飞速倒退,心中沉甸甸的悲戚与慌乱,始终萦绕不散。不过半柱香的时辰,熟悉的宅院便映入眼帘。
昔日恢弘雅致、烟火繁盛的富庶门第,此刻白幡垂地,素帛挂满庭前,哀乐低回,一片肃穆凄寂。往来吊唁的乡邻亲友络绎不绝,人人面带哀色,低声唏嘘。
远远的,陆礼廷便望见了檐下的陆礼卿。
陆礼卿一身素白孝衣,身姿挺拔地立在灵堂一侧,礼数周全,沉静恭谨,稳稳应酬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她脊背绷得笔直,举止从容得体,一言一行皆守规矩,看不出半分失态慌乱,硬是撑住了陆家二房主丧的体面。
三年未见,她模样清瘦许多,眉眼依旧通透沉静,只是褪去了年少灵动,多了几分沉敛老成。她虽面色苍白,却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迎来送往滴水不漏,从头到尾不见半分泪痕,沉静得近乎漠然。
檐下人群之中,多了一道清挺身影——景轩。
阔别数年,他身形又拔高许多,轮廓长开,愈显俊朗。一身素色衣衫,安静垂手站在亲友间。见陆礼廷母女入内,他只微微躬身,简洁问候,言语客套疏离,分寸十足,没有半句多余闲话。行礼的片刻,目光极快地在陆礼廷面上稍作停留,转瞬便移开,归于平静,退到一旁,不再上前打扰。
看见陆礼廷母女,陆礼卿从容上前躬身回礼,语声平稳温和,与寻常待客无异。
待旁人散去,廊下只剩隔了三年岁月的二人相对。景轩立于不远的人群外围,安静垂立,不靠近、不插话,远远候着,不扰她们叙话。
久别重逢,没有欣喜,只剩满目悲寂。
陆礼廷轻声开口:“三年不见,再见竟是这般光景。你这数月熬坏了身子。”
陆礼卿浅浅摇头,语气淡然,如同闲话家常,平稳得寻不出半分悲意:“无事,母亲久病缠绵,我早有心理预备。二房内外琐事、账目产业、两个弟弟的起居,我皆协助家父安置妥当,不会乱了家势。”
她条理清晰,从容镇定,聊家事、理首尾,句句稳妥。
三年时光,岁月相隔,她早已不是当年需要旁人事事照拂的小姑娘。整整一日,她压尽所有哀痛,撑着体面,在一众族人亲友面前,稳得无可挑剔。无人知她心底沉压千钧,无人见她彻夜难眠。
亲友皆叹,二房这姑娘,沉稳坚韧,远超常人。
——
三日起灵时至,一声起灵响彻庭院。
本是敲定七日摆灵,奈何这酷暑高温属实难耐,再妄遵旧例,就是对逝者极不尊重了。
厚重棺木缓缓离地,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踏野而行,白幡随风翻飞,遮蔽了烈烈暑日。就在山林寂静无声之际,数柄唢呐骤然齐鸣。
凄厉苍凉的曲调穿风破林,呜咽盘旋,字字泣别,声声送终。
这刺破山野的悲音落下的刹那,陆礼卿紧绷数月的心弦,层层断裂。
她肩头剧烈发颤,单薄的脊背再也绷不住笔直的姿态,微微佝偻下去。方才强撑的体面轰然碎裂。
她终于放声大哭。
哭久病的母亲熬尽余生、仓促辞世,哭自己数月悉心照料、终究留不住母亲,哭从此世间再无如此悉心护她之人,哭姐弟三人,从此无人遮风、无家可依。
一日体面千般忍,一声唢呐万情崩。
人前万般从容克制,终究抵不过至亲归山、永无再见的刻骨悲痛。
陆礼廷静静立在旁侧,鼻尖酸涩发胀,满心皆是不忍与心疼。看着崩溃痛哭的陆礼卿,陆礼廷眼眶一热,眼泪终是滑落,无声顺着脸颊淌下。
身侧的景轩瞥见她垂落的泪水,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他一语未发,静静伫立,同众人一道,目送棺木向着后山坟地缓缓前行。
人世离别从来猝不及防。一场丧礼,一次重逢,有的人永远留在了土里,有的人被迫一夜成长。
——
葬礼过后,吊唁的亲友渐渐散去,二房宅院里的哀戚稍稍平复。陆礼廷寻了个独处的时机,陪着陆礼卿坐在廊下。院中残剩的素帛还未尽数撤去,风一吹,轻轻拂动。
陆礼廷沉吟片刻,轻声开口:“前几日人多嘈杂,我不便多问。你与那位书生,近来如何了?”
陆礼卿指尖轻轻摩挲膝头的孝布,神色平和,眼底藏着一点柔软的期许:“他一心埋头备考,日夜苦读,不曾分心。待再过一阵,我便要再次出门游学。等他科举一结束,届时考取功名,便会登门,向二房提亲。”
陆礼廷闻言,真心为她送上祝福,温声道:“若真是两情相悦,那便甚好,我祝你得偿所愿。”
不日后,书生托人递来话,约陆礼卿小聚。陆礼卿想着许久未曾见面,便邀陆礼廷同往,三人寻了一处僻静食铺小坐,点了几样精致点心小菜。
席间,陆礼卿眉眼舒展,言语间总不自觉绕到书生身上,谈起他伏案苦读的日常,说起往后的打算,语调温软,藏着满心期许。她同陆礼廷说起,书生正潜心备考,不久之后自己还要再度远游游学,待秋闱落定,他便来二房登门提亲。
陆礼廷静静听着,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书生。应答之时,那人言语还算得体,可目光总不肯长久落于人前,常常说着话,便悄然移向窗外或是桌角,极少与她们对视。问及往后婚事、科考前路这类要紧事,他或是含糊带过,或是浅浅一笑便岔开话题。
可她抬眼望向陆礼卿,见姐姐提起那人时,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盼。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那些揣度与不安,她终究没有出口。礼卿刚刚经历丧母之痛,这份情意,已是她眼下难得的寄托。
陆礼廷只安静坐着,不多插言,筷子夹着席间的菜品,送到嘴里,皆是寡淡无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