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圩主事》比女不才

6、归途见闻，世事多坎坷 陆礼廷归家

　　陆礼廷一路策马赶路，风餐露宿，待行至自家院门前时，一身衣衫落了薄薄尘土，鬓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满脸风尘。
　　陆母听见马蹄声响，快步迎出门外，一见女儿这般模样，心头又喜又疼，连忙拉着她进门歇息。转身便去鸡圈捉了一只肥母鸡宰杀，慢火煨炖一锅醇厚的鸡汤。又挎着竹篮，下到屋后菜园，亲手采摘带着晨露的青菜、嫩瓜，在灶台间忙碌许久，不多时便端上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吃食，一心要给女儿补一补长途奔波耗损的身子。
　　邻里与远近亲戚听说陆礼廷归家，都陆续过来串门探望。瞧见院外拴着的坐骑，得知竟是陆礼廷一路骑马回来，人人都觉新奇，口中连连赞许。这乡间地界，女子大多只守在内宅操持家事，肯学骑术、还能独自策马远行的，实在少见。
　　陆礼廷如今年方十九。按此地世俗的看法，女子适合婚配的年岁本就短短数载，转瞬即逝，寻常人家的姑娘到了这般年纪，大多早已定下婚约。一众亲戚便热心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想着要为她物色合适的亲事。
　　有位婶子笑着提起，邻村富户家的侄子，在矿厂当差，家底殷实，性子也算稳重，觉得二人甚是般配。
　　旁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劝陆王氏早日敲定。陆母静静听着众人的说辞，没有轻易应承。她心里清楚，这是女儿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不愿像别家那般擅自做主，她想好好尊重礼廷自己的心意。
　　满院亲戚散去，屋中终于安静下来。桌上饭菜尚有余温，陆母替陆礼廷舀着鸡汤，眉眼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忧心。
　　轻声叹道：“阿娘虽不愿逼你，可你年岁确实到了。女子芳华有限，婚嫁之事，能遇着合适的，便试着看看，别一味拖着。”
　　陆礼廷神色坦然，淡淡一笑宽慰母亲：“阿娘何须多虑，我自觉年纪尚小，全然不急。当今圣上的公主，亦是三十有余方才择婿成婚，世人亦无人置喙。”
　　陆母闻言心头一惊，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嘴，慌忙往院外张望，压低声音急嗔：“嘘！快些住口，这般妄议天家的话万万不可高声乱说，仔细招祸！”
　　陆礼廷挣开，轻声宽慰解释：“阿娘，城中开明女子众多，我熟识的几位有才学的姐姐，皆是潜心治学、立身立业，才择良人成婚，日子依旧安稳体面、自在顺遂。”
　　她心性通透清醒，深知女子从不是唯有婚嫁一条出路，韶华可贵，不必困在世俗的年岁规矩里。婚配与否、早晚几分，终究该随心随性，不必被旁人的眼光、乡野的俗例催着赶路。
　　陆母看着女儿从容笃定的模样，知晓她心中自有分寸，虽依旧暗藏牵挂，却也不再多言逼迫，只默默点头，心底万般忧虑，尽数化作了对女儿的疼惜与成全。
　　待陆礼廷尽数吃饱，陆母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状似随口提起一桩村里琐事。
　　“对了，前几日我在村口纳凉，听邻里妇人闲谈，说起陆六，你幼时一同长大的玩伴，如今已然生了三个孩儿了。”
　　这话落在耳中，陆礼廷微微一怔。她与陆六年岁相仿，儿时常常结伴玩耍，印象里陆六还是眉眼青涩、懵懂稚嫩的模样，不过数年未见，竟已是三子之母。
　　她连忙追问：“那她过得好不好？日子可还顺遂安稳？”
　　陆母放下手中活计，缓缓道来原委：“她夫君幼时落了些残疾，身形略有不便，旁人初见或许觉得缺憾。可人心最是难得，那男子心性踏实温厚，待陆六体贴周到，护妻疼子，从无半分苛待。加之家中家底殷实，衣食无忧，田地宅院皆是齐备。”
　　说着，陆母感慨摇头：“你也是知晓的，陆六自小身世清贫，命途坎坷，从未享过几日安稳日子。如今能嫁得良人，有家可依，儿女绕膝，衣食富足，于她这般出身的姑娘而言，已是极好的归宿，算是得了圆满。”
　　陆礼廷静静听着，心头的诧异慢慢散去，尽数化作坦然与释然。
　　世人各有际遇，各有归途。陆六所求不过安稳度日、烟火寻常，如今得此静好生活，便是最好的结局。无关旁人眼中的缺憾，只要她真心安稳幸福，便足够了。
　　人生好像从无标准答案，有人早早成家立室、安居一隅，有人潜心修身、缓缓前行，各自安然，各自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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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礼廷归家休憩数日，闲来无事，便换上素净衣衫，独自踱步去往村口闲逛。村口风和日暖，田垄青青，溪流潺潺，一路风物皆是年少熟稔光景。远离了城中繁闹喧嚣，静谧安然，令人心头舒展许多。
　　母亲见她出门，连忙唤住她，将一匣她自城中带回的精致糕饼、蜜饯点心递来，温声嘱咐：“你今日无事，便顺路去一趟祖母家中，再往大姑母家走走，把这些城里吃食分送些去。许久未见，也该登门探望一番。”
　　陆礼廷依言接过食盒，稳妥系在马鞍一侧，翻身上马，缓缓策马前行。
　　大姑母家中有长子，名唤章启明，自幼聪慧绝伦。那时家境还算殷实，幼时在城中私塾习学，课业每每稳居榜首，落笔成文、过目不忘，乃是十里八乡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清河皆言他天资过人，前程似锦，又获刑曹主官赏识，待学业大成，便可入邑衙刑律司职，掌法度、理讼案，从此立身扬名，光耀门楣。
　　可天不遂人愿，家中祸患丛生。
　　其父素来顽劣无行，嗜赌好逸，流连市井赌坊，吃喝游荡、出入风月场所，夜夜笙歌，奢靡挥霍，一身恶习俱全。平日里待陆礼廷的大姑母更是薄情寡义，动辄厌烦苛责，稍有不顺心意，便厉声怒骂、肆意呵斥，家财散尽，家中日日不得安宁。
　　彼时章启明正在外潜心修学，一心向道，前途大好。忽接家中急信，得知生母日日受辱、家中乱象难平。孝心深重的他万般无奈，只得放下学业，仓促束装归乡，欲护母亲周全，平息家中纷乱。
　　归乡之后，他眼见母亲常年委屈隐忍、受尽欺凌，心中悲愤难平，便挺身与生父据理力争。
　　谁知其父心性凉薄、毫无慈父情义，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恼羞成怒，日日对着亲生儿子口出秽语，句句刻薄刺骨、恶毒至极，极尽污辱诋毁之词，字字诛心，全然不顾骨肉亲情、少年体面。
　　章启明自幼清高傲骨、饱读诗书，素来受人敬重，何曾受过这般卑劣折辱？
　　忧绪长久积压，不得消散，一时悲愤填膺、气急攻心，胸口剧烈翻腾，当场一口鲜血呕出，轰然倒地。自此缠绵病榻、日渐孱弱，昔日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一朝惊变，彻底垮了身子。数年学业尽数荒废，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终究被原生家门的不堪与荒唐，生生断送殆尽。
　　陆礼廷缓辔徐行，马蹄踏在乡间土路上，哒哒轻响。想起章启明的遭遇，心中无限唏嘘怅然，甚至痛心。
　　人间最是可惜，莫过于英才落尘、良质被磨。一生光明前路，未曾向外绽放，便已折于向内的家事风霜。
　　马蹄踏过院外泥土，扬起一点细尘。可章启明真的只是因为章父的劣行，而落得久病不起吗？陆礼廷沉了沉眼眸，一双眸子闪过一丝暗色与探究……一路行来思绪悠悠，竟不曾察觉路程远近，等陆礼廷回过神，已然站在了大姑母家的柴门之前。
　　大姑母听见门外马蹄声响，快步迎了出来，一见到陆礼廷，眼角立刻弯起，满脸藏不住的欣喜，连忙伸手扶她下马，热热闹闹招呼她进屋做客。
　　转身便去翻箱，把平日里自己舍不得入口的蜜饯、干果、蒸糕一股脑端出来，满满摆了一桌面。
　　陆礼廷把从城里特意捎来的食盒递过去，大姑母又惊又喜，小心翼翼解开纸包，望着里面精致点心，欢喜得不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包，连声说着费心。
　　又见陆礼廷竟是单人骑马远道而来，更是不住赞叹，连连夸她果敢能干，少有女子能这般从容控马，言语间全是真心赞许。
　　一番嘘寒问暖过后，陆礼廷穿过堂屋走到院中，一眼便看见坐在墙根矮凳上的章启明。
　　他身形依旧高大，将近八尺，从前本是温文尔雅、谈吐清朗的少年，一身儒雅气度格外惹眼。可长年被病痛纠缠，汤药日日不断，早已将他精气神耗得干干净净。脸颊虚浮胀起，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头顶发丝稀疏零落。往日里清亮有神的一双眼，此刻空空茫茫，目光呆滞涣散，仿佛看不见周遭人与事，只木然捏着手里的谷粒壳，一下一下，慢悠悠撒向围在脚边啄食的鸡群。外面的人声、动静落在他耳中，也引不起半分波澜。
　　陆礼廷的目光只短暂落在他身上，心头骤然一酸，像被什么轻轻攥住。昔日那样风采卓然的表哥，如今被病磨成这副模样。她不忍继续细看，悄悄将视线移向院中的花木，敛了神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
　　“你表哥这病，拖了许久了。时好时坏，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可就是不见根本好转。先前还能读书写字，后来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神智也渐渐混沌下来。寻过不少郎中，药方换了好几轮，只能勉强吊着身子，没法根治。”大姑母说着，眼尾泛红，满是无可奈何。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屋外细碎的风声。陆礼廷心头酸涩翻涌，轻声叹息：“这般看来，怕是真的治不好了。往后的日子，只能好好照拂着他。姑母，您常年日夜操劳、贴身照料，最是耗费心神，千万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大姑母垂落双眸，半生奔波，半生牵挂，她早已看透了所有期许与奢望。良久，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一生笃定的执念：“我早就想开了。治不治得好，早已不重要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前那般风光耀眼，如今落得这般模样，可怜得很。我这辈子余下的时光，别无他求，什么荣华安稳都不盼了，就守着他、陪着他，好好照料他一辈子，护他余生无虞、安稳度日，便足矣。”
　　寥寥数语，道尽一位母亲最深沉、最绵长的成全与坚守。
　　陆礼廷听得鼻尖发酸，再看向院中枯坐的章启明。他依旧是那般木然呆滞的模样，对屋内的对话充耳不闻，机械地抬手撒着谷粒。
　　静坐闲谈了片刻，看日头渐斜，天色不早，陆礼廷便起身辞行。
　　大姑母依依不舍送陆礼廷到院门口，反复叮嘱她路途小心，看着她翻身上马。
　　陆礼廷勒了勒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寻常小院，远远地望了眼院中依旧枯坐喂鸡的身影，心中怅然万千。最终轻轻颔首，调转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