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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巾帼谋路,尘海共相怜 听闻冯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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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和王朝立国二百余年,祖制森严,曾立定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百代以来,礼法桎梏深重,女子囿于闺阁,不得仕、不得宦、不得预朝堂之事。
但是古来并非无巾帼志士。前朝数代,亦有贤媛才女不甘俗规束缚,屡欲为女子争求学立身之权。奈何积弊太深、世论顽固,几番奔走、数度进言,终究或是湮于朝野非议,或是阻于旧臣固见,寥寥声响,终如石沉大海,收效甚微。女子出世立业之道,依旧闭塞不通。
直至本朝冯皇后临世。
朝野野史、市井说书皆有相传:冯后与圣上结发四十余载,恩义深重,帝后情深冠绝一朝。皇后悲悯天下才女多被俗见埋没,不忍巾帼满腹诗书终困于内宅,遂决意破旧例、开新局,屡次御前力谏,为此不惜与圣上争执抗辩。
祖制在前,圣意初时坚不肯移。后皇后联结朝中数名惜女怜才、心怀开明的元老重臣,一同具折陈请。加之圣上膝下亦有金枝爱女,深知女子有才无途、怀志难伸之憾。
圣上年高,终究拗不过结发数十年的恳切之心,亦念世道当徐徐开化,终是松口允诺。
只是百年祖制难一朝尽废,朝廷不敢骤然更章,仅默许宫内酌设少数女官,权作试点,留日后增补扩招、渐开女仕之趋向。
是以如今朝中女官寥寥无几、未成规制,仅随皇后打理内廷笺表文书、协理宫务,尚不能外临朝堂、参议大政。纵使微光微弱,已是百年以来,女子所得最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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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塾堂散学,学童尽数归家,堂内清寂无声。与陆礼廷一同执教蒙学的女伴,满心郁结,轻声与她诉说一桩憾事。
她有一位师姐,精通算学账理,为人审慎干练,最善稽核钱粮、整理册籍,才干远胜寻常同辈。早前县里衙署缺一名账目书办,公开招募补缺,师姐便前去应试。
同场备选的乃是昔日一名男同窗,其人素来课业庸常、学识平平,论理事做账的能耐,半点不及师姐。
可那县衙主事官吏未曾分毫考较才艺优劣,便径直择用了那名男子。
后来内情传出来,原来是一众官吏私下聚餐酒桌闲谈,皆言师姐尚且待字未嫁,女子终归要婚嫁生子、主持家事。若入衙承差,他日生育归嫁,必多旷假误工之扰,不如男子无牵绊、可久任差事。
只因这预先揣测的俗念,便舍贤才而取庸人。
女伴蹙眉长叹:“选才补缺,本当唯能是举。如今不问才干、只拘男女,何其不公。”
陆礼廷默然伫立,心底怅然有感。她素来敬慕冯皇后与宫中数位女官。
深知世间女子行路之难,非一日之弊。前人数代奋力抗争,皆未能撼动分毫。唯有冯皇后,以帝后尊荣、数十年情分,赌一身声名,为天下巾帼挣得这一线微茫希望。
庙堂虽已破冰,可天下州县乡野,百年积俗根深蒂固。顶层好不容易透出的一寸天光,落在寻常才女身上,依旧难抵世俗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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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陆礼廷一同教授蒙学的女伴名唤若眉,家中贫寒。每月领到月例,还需分出一半寄回故里,奉养母亲、贴补家弟。余下的银钱本就微薄,若不添置喜爱的零碎尚可勉强糊口,但凡买了点心小物,便再无余钱留作饭食。她身高不过四尺三寸,身形微胖,相貌平平,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性子却滚烫热忱,待人极是体贴,待陆礼廷更是一片真心。
一得空闲,若眉便爱拉着陆礼廷上街闲逛。她囊中羞涩,可若是遇上喜爱的小点心、零碎小物件,咬牙买下,总要分出一份塞给礼廷。陆礼廷心中过意不去,几番推拒不肯收,若眉便执意要她收下。礼廷盛情难却,只得接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陆礼廷自有月例支撑开销,此后每逢外出用饭,必会叫上若眉一同。孤身在外求学谋生,能遇见若眉这般温暖的人,实在难得。
一日夜色已深,若眉才跌跌撞撞赶回住处,鬓发散乱,衣襟都微微扯歪,脸上尚带着惊魂未定的惨白。
她今日是想着月例大半都要寄回家中,手头拮据难以为继,便四处打听,寻到一家酒楼,想谋一份晚间的杂活添补衣食。那掌柜瞧着已年过五旬,年纪比她阿爹还要大上不少,招人的时候看着随和,仿佛来者不拒,并不苛求样貌身手。
若眉本就生得矮小,四尺三寸的身子圆圆胖胖,相貌平平,向来觉得自己没有动人姿色,平日里也少有人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心底暗自宽慰,像她这般不起眼、稚气未脱的模样,该是最安全的,不会惹来是非。
跟着掌柜走进后院那间狭小僻静的隔间,屋中只点一盏昏黄孤灯,四下再无旁人。才刚落座问话,那老板口中言语渐渐轻薄无状,说着说着,便伸手过来,嬉皮笑脸叫她坐到自己腿上。
指尖碰到衣袖的刹那,若眉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狭小的屋子,房门隔在外头,呼救未能立刻有人听见……
她不敢多辩半句,强压着心口的惊悸,猛地起身,侧身甩开对方伸来的手,头也不回地夺门狂奔,一路不敢停脚,直跑到远离酒楼的街巷,才敢稍稍喘息。
待到见到陆礼廷,方才强撑的防备一下子崩了。她坐在凳上,身子还微微发颤,又愤懑又委屈,鼻尖发酸,声音压得发哑,对着礼廷倾诉方才遭遇。
“我原想着,我这副模样,半点姿色都无,看着就像个没长开的孩童,总该不会遇上这种事。如今才晓得,有些男子哪里会挑容貌,就连我这样的,他们也能生出歹心。”
陆礼廷心头一慌,先仔细打量若眉,伸手轻轻翻看她的衣袖、手臂,细细查验,见身上并无伤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万幸她逃得及时,不曾被伤到分毫。
陆礼廷拉着若眉坐到榻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柔声慢慢宽慰。她轻轻拍着若眉仍在发颤的脊背,几番温言开导,若眉紧绷的身子才慢慢舒缓,心中惊愤委屈也淡了许多。等心绪安定下来,若眉才勉强起身,打水洗漱,一身疲惫,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当夜若眉慌慌张张奔回住处的模样,恰好被巡夜打更的大伯远远看在眼里。第二日私塾先生听闻风声,特地寻陆礼廷问询。陆礼廷没有遮掩,将昨夜若眉的遭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没过几日,若眉欢欢喜喜来找陆礼廷,脸上漾着光彩。说她寻到一份稳妥差事,到大户人家,给府里孩童做伴读。这份机缘,是先生的夫人知晓她家日子艰难,特意帮她举荐的。
若眉天资本就聪慧,读书一点便通。师母怜惜她贫寒困顿,才费心替她寻下这份营生。
“我真是喜欢这位夫人,人这般和善好心。”若眉眼眸发亮,满心感念。往后白日在塾中勤学课业,傍晚便去主家伴读。纵使生计依旧清贫,她依旧刻苦向学,心态始终积极,不见半分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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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暑气蒸腾,日头愈发毒辣。这间私塾本就家底殷实,屋舍整洁宽敞,已然算得上安逸,可若是比起世家权贵的府邸,依旧相差甚远,无冰室凉庭可纳清凉。
连日燥热难当,堂中稚子年幼,日日伏案课业,皆是满身大汗,昏沉难耐。先生唯恐孩童久受热暑,染上身疾,便决意放夏假休憩。再者,塾中诸生多是勋贵子弟,向来养尊处优,家中断然不舍得让他们在燥热塾堂苦熬,早已备好西宾在家启蒙授课。
私塾就此暂时休课。
陆礼廷离家许久,心底早生归念。此前她勤练骑术,正好趁着夏假策马回乡探望阿娘。
她收拾行囊之际,转头看向若眉,轻声问她可要趁假期归乡省亲。
若眉听罢,神色瞬间落寞下去,满脸一筹莫展,只轻轻摇头,万般不愿归家。
旁人归家皆是团圆安闲,唯独她最怕回去,每月月例半数寄回家中供母养弟,自身度日已是拮据,一旦回去,只剩无尽索取与苛责。她宁愿独自留守此处清苦度日,也不愿踏归家门半步。
陆礼廷坐在案边,细细嘱咐若眉,独自留在居所千万当心,三餐将就也要顾好身子,莫要为了省银钱一味饿肚子。她已经打定主意,明日天一亮便启程返乡。
若眉听了,心头顿时涌上浓浓的不舍,哪里肯走开,寸步不离守在一旁陪着陆礼廷整理行囊。她矮矮的身子蹲在地上,笨拙却认真地帮着叠好衣裳,又将书卷、干粮、伤药一件件妥帖收进包袱,细细捆紧布绳,生怕路上松散掉落。待行囊收拾停当,二人便一同往马行而去,预备租一匹远行的坐骑,备好押金银两,静静等候东家。
从未时一直等到酉时将近,马行老板的心思大半都放在登门的勋贵主顾身上,忙着给那些贵客挑选良驹、装配鞍辔,一桩桩应酬完毕,才腾出空闲,牵出一匹性情温驯的青马过来。他伸手抚过马颈,对着陆礼廷一桩桩仔细交代:每日分两回饲喂,日间草料一束,夜间再加半束;饮水不可断,歇息之后不可立刻投喂。马身沾了尘土汗渍,要等马匹气息平复后方能刷洗;行路途中、夜宿驿站,拴马、控马的各样忌讳,一一缓缓讲清。
若眉静静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目光不住在陆礼廷和那匹马之间来回流转。晚风慢慢吹起,她心里闷闷的,只盼眼前这一刻,能够过得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