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圩主事》比女不才

4、鱼书遥寄，知己祝相逢 景轩、陆礼

　　陆礼廷与景轩是自幼相识的，他俩两小无猜，儿时便时常一处玩耍，后来又在同一所学堂习书，不过授于不同的私塾先生席下。白日算得上同窗共砚，灯下各诵诗书，年少岁月大半都重叠在一起。
　　幼时的陆礼廷活泼灵俏，很得南乡景家祖父母疼爱。每逢陆礼卿要去往外婆家小住，不懂事的她便紧紧黏在姐姐身后，吵嚷着也要跟着同去。长辈见她惹人怜爱，便教她跟着礼清一同唤二老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家听见那软糯清甜的称呼，笑得眉眼舒展，心中欢喜不已。
　　静坐闲暇之时，景轩总会恍然忆起儿时过年回南乡的暖融光景。彼时烟火满堂、暖意融融，祖父轻抚他的头顶，笑着打趣询问，长大之后，可否愿意迎娶乖巧可爱的陆礼廷。他羞着不回答，赶紧跑来，祖父拿着一块奶酪糖，转头笑着又问陆礼廷可愿意嫁与他家景轩，礼廷开心地接过糖，笑得两眼弯弯，甜甜地应了句“当然愿意”，无心的戏言，旁人听过转瞬即忘，唯独他深藏心底，他一人记了岁岁年年。
　　碎片的回忆里，学堂之时，少年景轩最爱悄悄恶作剧。每每陆礼廷埋首书卷，凝神读书，他便趁她不备，不轻不重敲一敲她的脑瓜，待她抬眼嗔怪，才笑着躲开。年岁一年年过去，陆礼廷渐渐抽条长高，景轩常会拉着她并肩而立，面对面比量身高。看着她一点点长开，他便抬手，轻轻拍拍她的头顶，眼底满是少年人的轻快笑意……
　　少年少女所有的悸动与温柔，都藏在无言相望、默默相伴的日常里，从未袒露。前路终有别离，景轩即将背井离乡，外出游学两年。待游学期满，他还要远赴京城历练闯荡、备考科举。景家早已为他规划好人生前路，一心期盼他金榜题名、入朝入仕。
　　他性情沉稳，加之母亲控制欲极强，一生前程、婚嫁机缘皆被牢牢安排掌控，半点不由己。此番远赴他乡，山高路远、归期漫漫，纵使心底万般惦念不舍，满腔少年情意，也只能悉数压于心底，不露分毫。
　　陆礼廷知晓他即将远行的消息，神色坦然平静，亦是惯常模样，但是心底翻涌起骇浪。她知道人生聚散有期，明白少年各有前路、奔赴山海。
　　夜深人静之时，心底总会漫上一缕浅浅的空落。往后学堂少了那位并肩共读之人，岁岁岁岁少了相伴的好友，相伴的时光骤然留白，心底难免空落落的。
　　但这份怅然转瞬即逝，余下的全是真诚坦荡的祝福。她由衷盼他游学顺遂、前程似锦，愿他奔赴京城万里长风，终得所愿、仕途坦荡，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这一回远行，离去的不只是景轩。陆礼卿也将一同动身，她的舅父多方奔走，费了一番功夫为她争取到女子游学的名额。昔日私塾里朝夕相伴的两人尽数远去，青瓦书屋之内，往日热闹的座位空了两处，偌大的私塾，陆礼廷静坐习学，形影单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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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私塾新来了一名聪慧伶俐的女学生，名唤孔芸儿。她家境与陆礼廷相近，并无显赫家世，可性子坚韧，在学堂极肯下苦功，案头的书卷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晨起诵读、入夜温习，勤勉程度甚至胜过陆礼廷。难得的是，这两位少女惺惺相惜，互相答疑解惑，一来二去，成了彼此心中最好的朋友。
　　孔芸儿性情温婉如水，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相识至今，陆礼廷从未见过她动气红脸。清晨到私塾，她常会顺手带上一份温热早点，悄悄放在陆礼廷案前，怕她赶路仓促，空腹习学伤神。
　　二人皆是私塾里拔尖的学子，课业常常并列前茅。平日一同研读书籍、切磋义理，遇着难题便凑在一处探讨，文章策论常被先生拿来夸赞。
　　私塾先生心地宽厚，十分体恤两名女弟子，视如己出，闲暇时，他常常给她们讲起自家小女的经历，勉励二人莫被世俗成见束缚，沉下心深耕学识。先生说，他的小女年少时便心怀旷野，先是走遍本国山河，之后更远赴海外远邦，一路游历，一路访学求知，见识广博。待游历归来，她破例入考场，一举考取功名，之后更是破格在隔壁佑岁县做了女官。虽官阶不算显赫，却是眼界、学识兼备，是难得的优秀女子，以此为榜样，引导两个少女明白，女子读书，从不是装点门面，胸中有所学识，便能走出不一样的道路。
　　两个少女静静聆听私塾先生讲述他家小女的传奇，眼眸愈发明亮，心底生出滚烫的向往。
　　二人相伴同窗整整三载，岁岁朝夕，晨昏共读。三年里，少女互相取暖，温柔包容，互相抚平心事、驱散迷茫。她们是彼此求学路上最亲的依靠，也是年少岁月里最难得的知己，相互勉励，共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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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载学满，终有别离，各奔前路。
　　陆礼廷辞别旧日学馆，受聘他县私塾，专职教导蒙童启蒙课业。白日勤恳授书，以薪俸自给自足；夜来挑灯伏案，依旧精进学业，凭一身学识踏实立身，独立安生。
　　孔芸儿品学俱佳、性情端雅，被城中世家大族看中，选聘为府中大小姐贴身陪读，随主家迁居远地，伴贵女朝夕读书研文，依旧深耕学识，不曾荒废学业。
　　山水迢迢，两地相隔，无从朝夕相见。二人便常托鱼书、互通书信。信中细叙各自日常，闲谈读书所得，忆昔年窗下并肩苦读的岁月，字里行间皆是遥遥牵挂、彼此惦念。纵使前路各有奔波，心中依旧挂念旧友。
　　每一封书信落笔终章，二人皆默契写下二字：甚是思念。各自安好，各自勤勉，不负年少所学，不负彼此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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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礼廷受聘的私塾隔壁便是合规的教习马场，陆礼廷萌生想学御马之术的心愿，奈何暂且囊中羞涩，最后还是得到了家中阿娘的应允与资助，自掏银钱随堂修习。马场教习素来严苛不苟，从不许学徒策马疾驰，只许稳速控鞍。
　　先生常坐于轻便马车上，沿路随行巡察，目光凛冽紧盯每一人的坐姿、握缰、踏镫分寸，但凡动作稍有偏差、控马略有不稳，便会厉声训诫，从无半分情面。
　　家中无马可供平日操练，陆礼廷便格外珍惜每一次课业时机，日日专心揣摩控马诀窍，勤练不辍。她知晓女子习御术本就稀少，习得一身稳当骑技，来日便是一份傍身底气，不必全然依附旁人。
　　她咬牙坚持修习整整三旬，期满需参与马场正规御术结业考。承和王朝常以六艺之“御”为考核准则，核查控鞍稳度、绕桩规整、收放缰绳章法。首回应试时，她一时心急，绕桩时马步微乱、收缰稍急，未能通过校考，遗憾落榜。
　　那日她心底难免挫败怅然，却半点没有懈怠退缩，默默记下教习指出的所有错处，课后一遍遍复盘姿势，校正控马节奏。
　　待二次复考，她心神沉稳，坐姿端平、握缰有度，控马缓急得当，全程章法规整、进退有度，稳稳通过全部御术考评。
　　马场教习核验无误后，为她颁下一方制式御术结业凭帖。凭帖为素笺宣纸所制，盖着马场朱红教习印鉴，写明修习时长、考核甲等等次，是承和王朝认可的御马技艺凭证，足以证明她精通基础御马术，可自持控马、从容驰骋。
　　三旬苦功，终得圆满，这方薄薄的凭帖，成了她独属于自己的底气与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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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陆礼廷结束了私塾课业，拆开封孔芸儿远道寄来的信。细读纸上娟秀字迹，她才知晓，芸儿于异乡遇得良缘。
　　信中娓娓道来，她偶然结识一位少年郎，其人入读武学官塾，潜心修习武艺兵法，心怀家国坦荡正直。二人数次相逢相知，性情相投，渐渐互生倾慕，已然定心相守、情许彼此。
　　一字一句，皆是芸儿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字里行间满是少女初恋的温柔悸动。
　　陆礼廷捧着信纸静静看了许久，心头悄悄泛起一缕浅浅的酸涩。
　　她们相伴三载，岁岁朝夕，从前彼此是对方心中最要紧、最亲近的人，无话不谈，无事不依。如今芸儿的心底，除了旧友知己，又多了一份专属的温柔情意，往后她的欢喜与心事，便多了一人安放托付。
　　可这份怅然转瞬散去，余下的皆是满心真挚的暖意与祝福。她由衷替孔芸儿欢喜，盼她得遇良人，岁岁无忧，情途顺遂。
　　陆礼廷铺开素笺，蘸墨缓缓落笔，字句平和，藏着心底真切的欢喜，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芸儿亲启：
　　展信阅毕，得知你遇知心之人，细读来信，满心为你欣喜。武学塾中的少年，胸怀磊落，能与你心意相契，实属难得。
　　回想昔日同窗，我们相伴窗下，共论诗书，立求学之志。如今你觅得心上良人，往后风雨有人相伴，我由衷为你庆贺。
　　虽一念及往日朝夕相伴，心底微有怅然，但知己之交，本就愿你得世间温柔。望你们彼此珍重，相守同心，莫负此番相遇。
　　我这边一切如常，每日授课蒙童，闲暇便埋首书卷，课业安稳，毋须挂怀。
　　山长路远，望君善自珍重。
　　勿念。
　　礼廷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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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芸儿收到陆礼廷的回信，独坐窗下缓缓展笺，一字一句细读。读到礼廷虽有怅然，却依旧真心祝愿她觅得良人，眼底便慢慢漫上水光，泪珠静静落在素纸边角，她连忙抬手轻轻拭去，怕晕开墨迹。
　　孔芸儿拭去眼角泪痕，心绪渐渐安稳，铺开新的素笺，提笔给陆礼廷回信。
　　她字字温柔恳切，句句皆是真心：
　　礼廷吾友：
　　见君回信，泪落数行。知你心意通透、待我赤诚，纵使我们各自行路、境遇不同，你依旧待我如初，感念于心。
　　我遇良人，是此生幸事。但纵有心上之人，你依旧是我年少最亲、最不可替的知己，从未有半分改变。昔日三载同窗，灯窗共伴、风雨相依，早已刻入心骨，此生不忘。
　　我知你心性坚韧，自立自强，一心凭学识立身。我由衷祈愿，苍天不负有心人，愿你来日前程坦荡，得遇懂你志向、惜你本心之人，得一份安稳温情，岁岁无忧，有人为你挡风、予你心安。
　　我在此一切安好，课业顺遂，万事尽心。你远在他乡，独自操劳授课、苦读自修，更要好好珍重自身，切莫太过辛劳。
　　千山隔不断知己情，岁岁年年，你我永远是彼此最亲的故人。
　　勿念。
　　芸儿谨启
　　写罢，她细细吹干墨迹，工整折好，连同自己珍藏的心意一同收好，满心期许，遥遥念着远方的挚友。
　　纸笺封妥，托驿使送出。风穿过窗棂，拂动案头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