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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元灯暖,一瞬少年游 上元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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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的风波悄无声息散在塾中,无人再明着提起,却总有些细碎目光落在陆礼廷身上。
午后课业刚散,景轩在书院廊下不疾不徐候着。一身规整锦衫,身姿挺拔,眉眼清隽,依旧是那副世家公子矜贵端持的模样。待人流散尽,他才缓步上前,语气平淡无波。
“前几日家宴,家母多虑,打量过重。”他说得客气,却不谦卑,自持分寸,“你不必放在心上。”
陆礼廷敛衽颔首,神色安然:“无妨。”
景轩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身素净布衣。明明只是最寻常的青裙素衫,洗得干净,毫无华饰,立在满堂锦衣闺秀间,却偏偏清丽夺目,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视线只短暂一停,便从容挪开,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他很欣赏陆礼廷,欣赏她布衣之下的风骨,欣赏她论书时侃侃而谈的模样,这份欣赏他牢牢藏在心底,不肯轻易外露。可他厌烦母亲一手安排他的人生,连娶妻都要挑一个温顺木偶,一想到那日母亲打量陆礼廷的样子,便心生抵触。
“今日休沐,我约了几位同窗出城,”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故作随意,仿佛只是顺带一提,“听闻城西市集新开点心铺,桂花糕、酥糖味道极好,你若无事,不妨一道。还有几日便是上元灯会,到时候一同去逛,夜市吃食繁多,还有极有趣的猜谜投壶的游戏。”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早已打听妥当。平日里在学堂,若有人暗地里刁难排挤陆礼廷,景轩瞧见,也会不动声色出言解围,默默帮她摆平麻烦,只是从不会主动邀功,更不肯听她道谢。
陆礼廷略有迟疑。二人之间本就流言纷纷,同游极易惹人闲话。
景轩瞧出她顾虑,收敛玩笑,神色一瞬认真,不再嬉闹:“我知晓你避嫌。同行不止你我,还有礼清姐与一众友人,人多眼杂,不会落人口实。你不必整日埋首书卷,也看看城外风光。我不会逾矩,分寸我自有把握。”
方才还爱打趣逗弄的少年,认真之时格外可靠。
二人话音未落,陆礼卿快步奔来,径直挽住陆礼廷的胳膊。她一心盼着有姐妹相伴出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软磨硬泡。
“礼廷妹妹,休沐我们一同出城逛逛好不好?就想你陪着我,不然我可太无聊了。”
陆礼廷本是打算留在书屋读书。近来塾中流言四起,她素性安静,不愿出门惹来旁人揣测。
陆礼卿不肯松手,絮絮劝说许久,只说是结伴同行,还有友人一道,不会惹人闲话。几番软缠,陆礼廷拗不过她这份期盼,思忖良久,才缓缓应下。
最终,此行一共四人:陆礼卿、陆礼廷,景轩,还有景轩相交多年的好友罗砚。罗砚家底殷实富足,性情温和,待人从容。四人乘坐景家的四轮马车,车厢宽敞雅致,铺软垫、垂纱帘,陈设华贵,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规制。
马车平稳驶出城门,春风掀动帘角,暖意漫入车厢。车上少年少女一路闲谈说笑,气氛松弛自然。
到了市集,街巷繁华,摊铺林立。景轩熟门熟路穿行其间,不多时提着一篮点心回来,递到陆礼廷手中时,还不忘嘴上调侃一句:“南乡想来少有这般精致点心,尝尝,莫辜负。”眼底却藏着温柔,悄悄将甜而不腻的桂花糕挑给她。
陆礼廷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轻缩了缩手,面上泛起几分腼腆,不便贸然收下。一旁陆礼卿见状,立刻笑着伸手接过食篮,替她收下:“多谢景轩弟弟!礼廷脸皮薄,我替她收啦,咱们分着吃。”
景轩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收回手,只淡淡扬了扬眉,看不出情绪。
几人漫步市集,闲谈赏玩,一路看遍沿街摊铺。走着走着,陆礼卿忽然神色闪烁,神神秘秘拉了拉陆礼廷衣袖,低声开口:“我去寻个僻静处净手,你们在此稍候片刻。”
陆礼廷见她神色异样,便道:“我陪你一道。”
“不用不用!”陆礼卿慌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烫,“地方不远,我很快回来,你们在这里等候就好。”说完便匆匆转身,拐进侧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陆礼廷站在原地,心底存了一丝疑虑,目光不经意间跟着她的背影望去。巷口树荫掩映,远远便见一名俊面书生立在那里等候。陆礼卿走上前,二人并肩低声交谈,距离相近,举止间带着旁人一眼便能察觉的亲昵。陆礼廷静静看了片刻,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
这一刻,她才慢慢回过味来。方才礼卿那般软语央求,非要拉着自己一同出门,原是存了这般心思。有她这个姊妹同行,归家之后便有说辞,只说是结伴出游,长辈自然不会多有盘问。这份邀约,并不单单是想念姐妹相伴。
一丝浅浅怅然漫上心头。与此同时,隐忧也悄悄缠上来。远远望去,只能看清那人容貌清俊,可品性、家世一概不明。礼卿这般热烈投入,若是识人不清,往后要如何收场。她静静立着,远远望着巷内低声絮语的二人,心绪沉沉。
不多时,陆礼卿快步折返回来,两颊绯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陆礼廷。她悄悄扯住陆礼廷的袖口,压低声音央求:“礼廷,方才之事,切莫对外人说起,好不好?”
陆礼廷轻轻颔首,不动声色,只低声应了一句:“我晓得。”
一旁景轩与罗砚二人站在不远处,并未听清她们私语,只当陆礼卿只是净手归来,依旧闲谈着摊上的小玩意。
几人继续闲逛市集,尽兴之后才登车返程。
车厢轻轻晃动,帘外春风缓缓拂入。
食篮搁在膝头,陆礼卿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陆礼廷手中。糕体松软,清甜的桂香漫开,入口甜而不腻,恰好合了她的口味。陆礼廷一连吃了两三块,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赞叹:“桂香清润,甜不压香,真是难得的佳味。”
话音落时,坐在对面的景轩耳尖恰好接住这句话。他本是静静倚着,闻言,唇角极淡地扬起一抹浅笑意,转瞬便敛了下去,依旧维持着从容自持的姿态,只眼底那点淡淡的柔和藏不住。
陆礼卿方才那点局促羞怯早已散去,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挨着陆礼廷坐着,指尖轻轻捻着衣角,低声同她闲话,言语里满是对上元灯会的期盼。
“听说上元之夜满城灯火,夜市比今日市集还要热闹,各样灯盏千姿百态。”她声音轻软,眼底亮闪闪的,“真盼着上元快些到来,到时候我们再一同出来赏灯。”
陆礼廷侧首看她明媚雀跃的模样,心底沉沉的担忧仍未消散,只安静听着,浅浅应了一声。
对面罗砚含笑听着,随口附和几句灯会盛景。
而端坐一侧的景轩,看似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实则帘影微动的间隙,他目光极轻极快地掠向身侧素衣少女。
见她垂眸安静、眉眼温顺,似藏着淡淡心事,他眼底微不可察地滞了滞。转瞬便收回视线,依旧端着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无人察觉他方才悄然窥探的目光。
——
转瞬便是上元灯节。
上元当晚,陆礼卿早早便精心梳妆。黛眉细细晕开,胭脂浅染双颊,鬓边斜簪一支莹润珠花,随步履轻轻摇曳。一身月红罗裙裁得合体,绣着细碎海棠纹样,灯下流光婉转,整个人容光灼灼,美得动人。
陆礼廷并未敷粉描眉,也不曾特意裁制华裳,身上只着一身素净的青碧襦裙,款式简约,并无繁复绣饰。可立在熙攘喧闹的灯市人潮之中,依旧一眼便能教人留意。
陆礼廷生得是端雅贵气的骨相,眉目清润舒展,鼻梁秀挺,唇色天然淡红,不必胭脂衬色,自有风华。一身沉静从容的气质由内透出,不刻意张扬,却如良玉蕴光,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压得住周遭万千灯影。旁人锦衣珠翠,反倒衬得她这份天然风骨格外难得。
景轩一身锦缎长衫,俊朗非凡。这长衫乃是景夫人亲自为他拣选裁制。衣料暗纹云绫,沉静的墨青底色,细密的银线织成隐于光影间的流云纹样,不似少年人那般缀满金玉、大肆张扬,可料子垂坠挺括,裁得分寸合度,肩背腰身无一不贴合身形,自带一股雍容沉稳之气,立于灯影之下,衣纹随步履微动,华贵藏于内敛之中。
一旁的罗砚气度不凡,虽穿戴随性些,却件件考究。眉目疏朗,笑时眼尾微扬,少年意气扑面而来,一望便知家底殷实,是养在富足人家的翩翩郎君。
满城灯火绵延如星河,街上人流熙攘,小吃香气四溢,投壶、灯谜的摊子前围满游人。
四人刚沿着灯市缓步走了一段,陆礼卿寻了个由头,悄悄拉过陆礼廷,低声嘱托两句,便趁着人潮掩护匆匆抽身,赴约去见那书生。
另一边,罗砚在路上偶遇相交多年的旧友,对方见了他便上前相唤,似有要紧之事要商议。罗砚只得向众人拱手致歉,跟着友人寻了一处安静地方叙谈。
转瞬之间,同行之人四散开来,现下只剩陆礼廷与景轩二人。满城灯火璀璨,往来游人摩肩接踵,一对青年俊男俊女单独并肩游逛,尤其这人还是景轩,显得格外惹眼。
陆礼廷心底暗自忐忑,这般情形极易引来路人指指点点,凭空生出流言蜚语。
景轩也察觉此间不妥,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涌动的人群,转头对她轻声开口:“此处游人繁杂,又是夜间,你我二人独行,难免招人非议,免得你又惹上那些嘴碎之人的流言蜚语。不如我们寻个安静处所暂且歇息,等候他们两人会合,再一同赏灯。”
陆礼廷轻轻颔首应允。景轩跟马车车夫嘱咐了几句,便引着她转入街边一处雅致酒楼,定下一间僻静包厢。
点菜之时,景轩并未径自敲定全部菜式,只将菜单推至陆礼廷面前,语气温和从容:“你看看,有什么合心意的,只管挑选,想吃什么便点什么。”他只在一旁略作补充,分寸得当,不曾勉强。
包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灯市。陆礼廷执箸静坐,指尖轻轻搭在桌边,心底依旧暗暗牵挂着陆礼卿。只是姐姐私会一事难以启齿,她便将这份隐忧静静藏在心底,面上依旧温婉沉静,不露半分。
席间景轩避开沉重烦忧的话题,随口说起学堂里同窗闹出的趣事,还有街市上听来的坊间逸闻,言语诙谐,并不刻意哄笑,却自有风趣。陆礼廷原本心头紧绷,听着那些小故事,眉眼慢慢舒展,偶尔低低浅笑,悬着的心绪也稍稍松快下来。
案上菜肴鲜香,屋内灯火柔和,二人闲谈不断,气氛松弛安和。只是那一丝对陆礼卿的惦念,依旧浅浅沉在她笑意之下,未曾吐露半句。
待到餐毕,伙计送来账单,景轩毫不犹豫吩咐结账,举止大方利落。放下银钱,他抬眸看向陆礼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今日我做东。下次寻个闲暇日子,便换你来做东,请我吃上一顿,如何?”
陆礼廷闻言,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应下,眼底漾开清浅笑意:“自然可以。我平日积攒了些碎钱,存下不少,足够备一桌像样的酒菜。待到那日,便由我来做东道主。”
景轩见她这般坦然爽快,眸底笑意更深。
二人在包厢闲坐许久,迟迟不见陆礼卿的身影。罗砚寻过来汇合,如今已是三人等候,终究等不到陆礼卿归来。
陆礼廷心中不安,起身便打算出去寻人。罗砚笑着抬手轻轻拦住她,语气半是打趣、半是玩笑:“莫急莫急,依我看,许是与心上人一道赏灯去了。上元灯市这般热闹,二人相伴,怕是早忘了时辰。”
陆礼廷心中虽仍放不下,可灯市人海茫茫,漫无目的搜寻也无从下手,只好暂且按下心事,与景轩、罗砚二人一同出门赏灯。满城花灯流光溢彩,游人笑语不绝。
直至夜深,灯火渐次阑珊,一行人准备归家,才终于等到陆礼卿姗姗归来。
陆礼廷抬眼一望,心头猛地一沉。礼卿方才精心整理的发髻松了,鬓边珠花歪斜,罗裙褶皱凌乱,不复先前盛装明艳的模样。她神色恍惚,眼神虚浮,仿佛魂思还留在别处。
陆礼廷快步上前,低声询问:“姐姐,你怎的这般晚归?到底发生何事?”
陆礼卿垂首,面颊腾起滚烫的红晕,指尖紧紧攥着衣袂,闭口不言,只是不肯抬眼与她对视,半句解释也不肯吐露。
陆礼廷望着姐姐恍惚的模样,正要再追问,陆礼卿却连忙敛了神色,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臂弯,刻意转开话题,强打起笑意,拉着众人往河畔走:“好容易赶上上元,莫要站在这里说话,我们一同去放花灯吧。”
她刻意遮掩着方才的异样,不愿再多谈及晚归之事。景轩和罗砚没发觉什么异常,但是姑娘家总是比较细心的,陆礼廷见她这般,便顺着她的心意,一同移步到河边。
河畔灯影映在流水之上,粼粼波光裹着万千烛火。几人各自取了一盏荷花灯,小心翼翼托着,将花灯轻放入河。盏盏花灯顺着流水缓缓漂远,点点微光在暗夜中绵延开去。
众人都微微垂眸,对着顺水而行的花灯默默许下心愿。景轩虽也垂着眼,做出凝神许愿的模样,余光却悄悄落在身侧的陆礼廷身上。烛火柔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长睫轻轻垂落,神情虔诚平和。他悄悄多看了两眼,待到少女似要抬眼,才飞快收回目光,装作一心对着花灯祈愿。晚风轻轻拂动衣袂,周遭的喧闹仿佛淡了几分。
不多时,天际轰然一亮,漫天烟火腾空而起,金红、银紫的花火层层绽开,照亮沉沉夜幕,也映亮了河畔一众少年少女的眉眼。
景轩静静立在陆礼廷身侧,嘴上虽同众人一般望向漫天绚烂,目光却数次悄然侧转,暗暗看向身旁的少女。烟火一阵阵炸开,忽明忽暗的光落在陆礼廷素净的面庞上,衬得她眉目温润,让少女自带的两颊嫣红显得格外甜美惹人。他飞快看了几眼,耳根发烫,每每在她将要转头之际,又若无其事将视线重新投回漫天焰火,只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罗砚笑着仰头赞叹,望着漫天星火。陆礼卿站在一旁,仰脸看着烟火,方才的恍惚淡去几分,只是面上依旧带着未褪的红。
喧嚣人声、璀璨烟火、顺水漂流的花灯齐聚眼前。几人并肩而立,静静观赏眼前盛景,一时都沉浸在这上元良夜之中,感受着人间今夜独有的热闹与美好。
少年心事藏在漫天星火底下,灯影摇曳,风月不语,分寸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