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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衫自持,不肯恋荣华 陆礼廷遭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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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私塾,求学的女子本就寥寥。能入堂的女弟子,大多家境优渥,身着华裳;像陆礼廷这般出身寻常,一心前来习学的,虽不是独一份,却也极为稀少。
堂中多数女子,心思并不在典籍之上。她们来此,原是想借书堂机缘,盼能邂逅才俊,觅得如意郎君。每日细细梳妆,簪花抹粉,衣裙精致,案上简册摊开,目光却总悄悄望向堂间少年。
其中有几位富家女子,日日精心妆扮,闲谈时常出言轻鄙,说女子研习典籍本是无益之事。
“女儿家终究要出嫁,通再多经义,不如容貌出众,寻个好婆家,才是终身依靠。”
陆礼廷听了,心底只觉不屑,却不与之争执。她天资颖悟,诗书诵一遍便能通晓大意,算学推演更是一点即透。授课先生格外留意她,常单独唤至案前点拨义理,每每向旁人夸赞,称她天资难得。
同堂富家女子见先生独独看重衣着素简的陆礼廷,私下便多有讥诮:
“这般苦研又能如何?一身布衣,纵使满腹学识,又能寻到什么好姻缘?”
陆礼廷只低头握笔,潜心研读。她习学不为博取男子赏识,只为习得学识,日后能自主决断自身的去路。一想起陆六身不由己的婚事,她心中向学之志,便愈发坚定。
清河书堂课业有定期考校,这一日先生设题,当堂发问,令诸生各抒己见,既考经义,亦验算理。
堂中女弟子大多神色松散。那些一心盼觅良人的富家女子,平日只重妆饰,典籍浅尝辄止,算学更是一窍不通。轮到她们应答,或是支支吾吾,或是只拣些浮浅话语敷衍几句,难有独到见地。
不多时,先生唤到陆礼廷。
陆礼廷起身,垂袖立在案前,神色沉静,不慌不忙。经义一题,她条理分明,引述恰切,不拾旁人陈言;及至算学推演,更是口中叙说,随手在案上划下算式,步骤清晰,疑难之处一语点破。
一席对答,从容通透。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随即微微哗然。同堂众人原只当这素衣女子不过勉强跟上课业,未料她胸中藏有这般见识。
那几名惯常讥诮她的富家女子,面上一阵讪然,低头理着衣袖,不再多言。
先生抚须含笑,连连颔首:“难得,难得。义理通透,算术明晰,心中自有权衡,非徒记字句之辈。”又对着满堂诸生提点,“为学重在明理,非为装点门面。”
陆礼廷躬身谢过先生,静静退回座上,并无半分骄矜。
她心中清楚,今日这番应答,不是为了博取满堂惊叹。昔年陆六身不由己的境遇,时时在她心头。她苦心研习经籍、推究算理,只求来日能握得住自身取舍,不必将一生托付旁人。
书堂之内,脂粉之声暂歇,唯有墨香静静流转。
——
堂前对答一事后,陆礼廷之才学,已为满堂皆知。
先生日日偏爱提点,时常当众赞许,引得堂中不少学子侧目。最是那几名素来爱美浮华、无心向学的富家女,心底妒意渐盛。
她们一向自持门第华贵,衣着锦绣,姿容娇妍,素来瞧不上衣着朴素、出身寻常的陆礼廷。从前只当她庸碌无闻,不过勉强附学,可自那日考校之后,陆礼廷锋芒尽露,反倒压过众人一头。众人目光、先生赞许,尽数落在这素衣女子身上,几人心气难平,便暗生刁难之意。
白日课业之上不敢公然造次,待到课散人稀,她们便故意堵在书堂廊下。有人假意磕碰,扫落礼廷案上简册;有人故作闲谈,句句暗讽她出身寒微、硬装聪慧,徒惹人笑。
“寻常寒门女儿,偏要装出满腹经纶的模样,真是刻意沽名。”
“学得再好又如何,无家世依仗,到头来依旧碌碌,不如安分守拙。”
言语细碎刻薄,句句针对陆礼廷。
陆礼廷旁人看似沉静,实则性子刚烈,从不会一味忍辱退让。此前在学堂之中,曾有男同窗出言轻薄、肆意欺辱她,陆礼廷当场上前对峙,纵使气力不及,依旧不肯退让,徒手相争,最后二人一同触犯学规,双双受先生惩戒。
她素来有骨有气,此刻只是不屑与一众女子纠缠口舌,方才默然俯身拾卷。可几人见她不语,只当她懦弱可欺,愈发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恰在此时,一道清雅身影缓步走来。
是陆礼卿。
二人虽为堂姐妹,自幼朝夕相伴,情分胜似亲生。陆礼廷性子刚直、爱抱不平,在学堂屡屡因冲动争执惹出事端,基本都是陆礼卿温柔周旋、替她平息风波、护住她周全。多年相伴,早已是彼此最亲的依靠。
陆礼卿一身雅致罗裙,容色端宁,身姿端庄,自有世家闺秀的气度威仪。她远远将廊下纷争看得分明,走近便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朗有力。
“书堂乃修身习学之地,不是市井搬弄口舌之所。诸位同窗,终日不研经义,专好苛待他人,岂不有负先生教诲?”
几人见是陆礼卿,脸色瞬间一变,气焰顿时收敛大半。
清河私塾本就是陆礼卿母舅所设,她家世殷实,根基在城,平素性情温和,却极护亲近之人,旁人素来知晓她不好招惹。
陆礼卿目光淡淡扫过几人,从容续道:“诸位若是课业闲暇有余,便当潜心习学,莫要将心思耗费在排挤同窗之上。若再有无端生事、刁难同堂之人,我自会禀明家舅与先生,请长辈评理。”
一语落地,无人再敢多言。
那几名富家女满脸讪色,不敢辩驳,只能悻悻垂首,匆匆散去。
廊下瞬间清静。
陆礼卿转身看向身侧的陆礼廷,方才凛然的气度尽数敛去,只剩满目温和柔软:“我知你性子刚正,受不得半点委屈。可学堂之中,终究不可动辄争执争斗。你此前与男同窗相争受罚,已然吃亏,不必再与这些浮浅之人置气,安心治学即可,有我在,无人可随意欺你。”
陆礼廷抬眸望着堂姐,心头温热。
她微微躬身,真心道谢。
她心知,今日解围,既是仗着堂姐的家世威仪,更是凭着两人多年相依的深厚情分。也正是这一刻,她看得愈发通透。往日凭血气相争,只会落得一同受罚、徒增是非。世人敬家世、敬门第、敬锋芒,唯独不肯敬安分隐忍之人。
若无才学立身,若无底气护身,仅凭一腔傲骨,终究难以自安。
风过廊前,卷动案边书页。
——
清河私塾,原是城中景家一手兴办。
景家扎根清河数代,铺面田产丰厚,家风规整,在地方极有声望。陆礼卿的母亲,是景老爷的亲妹妹,也就是景轩的姑母,故而景轩是陆礼卿嫡亲表弟。景轩……借着家世之便,自幼在自家家族开办的这所学堂里就学。
景轩身为景家唯一嫡脉,生来便占尽优渥。家门早已为他铺好了求学、立身、入仕的所有道路,无需他奔波劳碌,一生安稳顺遂几乎是定数。他性子清和,容貌俊秀,在一众学子里格外出挑。
陆礼卿与陆礼廷自小在南乡相伴长大,情逾手足,出入皆同。课闲之余,三人常聚在书院廊下,闲谈课业、辨析经义,往来皆是亲友同窗的坦荡情谊,干净纯粹,从无半分逾矩。
可人心最是善妒,亦最善攀附。
堂中为数不多的女学子,大多是城中各家富户闺秀,日日绫罗绸缎、钗环生辉。从前她们见陆礼廷布衣素裙、出身南乡寻常人家,无门第可依,衣着亦是朴素,心底便隐隐存着轻慢,私下总免不了闲话挤兑。
可自看清陆礼廷虽衣着朴素,却容貌清丽过人,又能与景轩从容说笑、平辈论交,众人态度悄然翻覆。
谁都心知肚明,这所学堂是景家产业,景轩是景府独子,是实打实的朱门贵胄。能与他亲近交好,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往日冷眼相向的人,如今尽数换了副温顺面孔。路上遇见便柔声寒暄,课余便主动凑来搭话,一口一声礼廷妹妹,言辞恳切恭维,句句暗藏试探,都盼着能借着她的关系,攀上景家这门高枝。
世态炎凉、趋炎附势的模样,落在陆礼廷眼底,只觉满心乏味厌烦。
她性子刚直有骨,最厌这般虚浮势利。她与景轩相交,亲友共处、同窗论学,磊落坦荡,从未有过半分攀附富贵的私心。
只是流言蜚语,从来不由人心掌控。
细碎闲话辗转传回南乡,一众亲眷听闻她常与景府公子同堂相处,又见她容貌出众,便个个动心,轮番上门规劝。话语里句句都是精打细算的利弊,全然不顾她的本心。
“景家根基深厚,在清河颇有声望,景轩前程无量,这是旁人几辈子修不来的机缘。”
“你出身南乡,无依无靠,偏偏生得这样好看,若能结下这门姻缘,往后一生便是安稳无忧。”
人人皆为她筹划婚嫁归宿,人人都觉得女子毕生所求,便是凭容貌、凭姻缘嫁得良人、依托门第。
陆礼廷默然听着,心底只剩浅浅怅然。她始终记得陆六的结局,被家人草草婚配,一生身不由己、受制于人。她早已看透,将余生寄托在旁人身上,终究是浮萍寄水,命不由己。
流言愈演愈烈,终究飘进了景府深宅内院。
景府内务向来由景夫人一手执掌。她心思缜密,性情端严自持,将府中规矩打理得滴水不漏。唯独景轩一子,是她半生牵挂、掌上珍宝。
她对未来儿媳,早有隐晦期许:需门第匹配,性情温婉,守礼安分,能安于内宅、顺从家规,不必锋芒太露、主见过盛。她并非鄙薄有才学的女子,只是深信,高门深院,安稳恭顺,远胜才情张扬。
听闻自家儿子常与陆礼廷结伴论学,外间更有诸多流言,景夫人便起了识人观性的心思。一来是顾全自家学堂的名声,二来也是想亲自看一看,这个被众人频频议论、出身南乡、素衣清丽的女子,究竟品性如何。
于是便借着陆礼卿的情面,特意设宴,邀陆礼廷过府小坐。
陆礼廷不好推辞,依约赴宴。
赴宴那日,陆礼廷依旧一身素色布衣,整洁素雅,不饰华美。可立在雕梁画栋、锦衣玉饰的景府厅堂里,依旧眉目清妍,身姿端静,清丽容色丝毫不见逊色,反倒有种不染尘俗的通透气质。
景府庭院幽深,屋宇堂皇,处处透着世家规整气度。席间景夫人笑语温雅,从无犀利言辞,只闲闲谈及闺阁礼数、持家分寸、世家处世之道。目光温婉扫来,一边打量她清丽出众的容貌,一边细观一言一行,皆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与考量。
她见陆礼廷举止沉静稳妥,应答有度,课业见识更远超寻常闺秀女子,又兼容貌清妍、气质端雅,心底暗生几分赞许。可与此同时,也瞧出这女子眼底藏着清峻风骨,自有主见、不肯随俗,绝非温顺依附之流。
景夫人心中自有权衡:这般伶俐傲骨、容貌出众的性子,才情容貌皆有,唯独柔顺不足,若真入景府,怕是要慢慢磨尽棱角、收敛心性,方能适配高门规矩。
一席家宴,浅叙闲谈,却早已是暗中定调。
陆礼廷静静听着,席间不言不语,心底却看得透彻分明。
景家富贵安稳,人人艳羡,可内里层层规矩桎梏,条条礼教束缚。若是踏入这朱门,往后余生,便要收敛本心、藏起锋芒,事事依从长辈、受制于家规,再无半分自主自在。
这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宴毕辞行,陆礼廷礼数周全,进退得宜,语气温和谦恭,态度却清亮有界。
她只淡淡回话,自己与景轩,不过依托姑表这层亲友渊源、同堂研学,皆是干净同窗情分,只当是远房亲友,昔日同窗。
话说得委婉体面,却悄然划清了所有边界。
她不贪朱门荣华,不慕高枝姻缘。纵使世人皆叹她素衣难掩姿色、天生该攀附权贵,她依旧本心澄澈。
走出景府朱漆大门,晚风穿街而过,吹散席间凝滞的拘谨。
陆礼廷心头澄澈通明。
再好的富贵良缘,若是要以本心自由为代价,便皆是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