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岛》炎下真雪

3、温度

　　不知道今年大陆的冬季会不会比海水还要冰冷，在这片海域掉下去无声无息地死掉，最后成为海洋生物的食物，这个结局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船上大概算是一种温柔与慈悲。

　　王俟从房间出来后，通过通道内的窗户看清了船外的景象，雨还在下着，这也意味着船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航向，在网传鸢尾岛的附近降水发生的概率很低，而现在的天气的确不符合自然的规律。

　　经过权衡他还是选择离开，比起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待在外面至少要好受一些，但是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想起翟曜对他说那句话。

　　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保护他一段时间，毕竟他们之间也算是有合同存在，但是翟曜这个人很擅长泼冷水，他说这份合同是王俟与苍山之间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歹自己也是在代替翟曜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帮自己松绑完用冷笑反驳了自己之后什么也没说，不过现在想一下，包括翟曜来救他问他的第一句话也是直击主题，很明显他根本没把合同放在眼里，只能说这对父子的行为方式都很怪异。

　　临走时他还提醒了王俟伤口的事，如果不处理很可能感染严重会有死亡风险。不过就算他不说这点常识王俟也是清楚的，不过他说出来后反倒让王俟心里不太舒服，有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等他收拾好自己从房间出来这个人已经不见了，除了他就只剩下房间里面的尸体。

　　他朝通道尽头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钻进每一处缝隙，手指的刺痛无法忽略，必须找到一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

　　打开通道尽头的门后，有人说话的声音，王俟放慢脚步，尽量把声音压缩到最小，理智告诉他赶紧离开，身体却忍不住朝那扇门靠近，他趴在发出声音的那扇门旁边偷听里面的声音。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临粤腔调：“还没找到那个死老家伙的动向吗？”

　　“暂时还没有，手下已经派人去找了。”这个年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和他说话的人一定是个狠角色，王俟在心里暗自揣摩。

　　“好不容易逮到这次机会竟然把这金库放跑了。”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大理石的声音。

　　“我们抓到了他的儿子。”

　　里面陷入了片刻的宁静，随即是沉重的呼吸声，王俟在外面也屏住了呼吸。

　　“真的？”

　　“是真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就传出很大的笑声，“你们竟然逮住了他的干儿子，多大的笑话。”

　　咳嗽声响起，“算了算了，多半是个冒牌货，直接了断了就行，免得旁生枝节。”

　　王俟心里升腾起不妙的感觉，他往后退了两步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手指在抓到门框时传来剧痛，胳膊肘碰到门框边缘发出声响。

　　不大不小的声音足以引起人的警觉。

　　他心道一声完了，头上冷汗直冒，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躲藏的位置。

　　“谁在外面？”

　　下一秒脚步声越来越近，打开门空无一人。

　　王俟躲在垃圾桶一侧的墙内凹槽的视觉盲区里，大气不敢出。

　　门口站着的人摸不着头脑回头看向沙发上被女人搂着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那男人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关上门吧，会有人处理的。"

　　门关上后，王俟松了口气，他强迫自己从刚才那种惊心动魄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一个奇怪的问题冒了出来，这种地方怎么一个监控都看不到，如果门里的人是什么重量级人物的话，不应该在门口放上监控二十四小时看守吗。

　　他环顾四周的确没有看到摄像头，连人为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遇事不明，先走为妙，他在心里提醒自己，然后悄悄挪动脚步，离开通道进入了一个宽阔的房间，这艘船就像是蚂蚁洞穴的内部，表面上看起来简单，内里复杂得很。

　　他蹲在一个鲸鱼装饰物后面，就在他寻找出口时，那边的柜子突然开始移动，门从书架的后面被打开，两个黑衣服的年轻人进来。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报告头家船上的监控全部失效了。”

　　另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朝通道那边走了。

　　既然船上有监控，不可能单独遗留这个地方，既然看不见只能说明这些摄像头应该都是针孔的。

　　王俟现在没办法行动只能等合适时机了，可是在这个潮湿的地方败血症不会等他安全处理好后再感染他，他还不想死，他轻轻吹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如果这艘船已经偏离原来的航向那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那点报酬还不足以买一条人命，这一趟越想越亏，既没有见识到鸢尾岛先进的科技，还受了伤。

　　王俟只能在心里自认倒霉，归根结底是自己见钱眼开，也是自己好奇心作祟保留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才卷入这场商界阴谋。

　　等了很久，他的腿都麻了，通道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才一起离开了房间。

　　王俟走到书架旁边才发现在刚才那两个人开门的地方放着一个指纹识别器，他没有办法出去。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王俟怀疑这个门的可靠性，因为他把手指放在那个识别器上的时候门竟然奇迹地开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但也没有过多怀疑，赶紧离开了这里，接下来的路意外顺利，仿佛幸运女神突然降临在他身上让他一路畅通。

　　他顺利地重新站在甲板上大口吸气，潮湿的海风打湿他的头发，皮肤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异常苍白。

　　海上的风浪更猛烈，巨大的航船在翻滚的巨浪里挣扎，天已经擦黑了，无边的大海像是铺上了一层漆黑的油墨，从海底染上天际。

　　甲板上褪去刚开始的繁华热闹，处处透露着诡异，空气里也掺杂着血腥的气息。

　　人都不见了，这样的天气甲板上没人也很正常。王俟这样想着，表情却越来越僵硬。

　　从连接驾驶层的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在王俟的脑子里那两张脸逐渐扭曲坠落然后染上鲜红，就像黄昏时的晚霞一样。

　　一场注定的海难正在发生，而他被迫卷入其中，他现在才有时间反应，原来一路上的畅通无阻不过是指引他走向必死的结局，背后的操纵者将那扇本不会为他开的门打开，就是为了这一刻，他被推进海里的时刻。

　　如果真的鸢尾岛，有先进的科技，是否能带着现存的记忆穿越回死亡前的时刻，不管是任何人的生命都有挽回的余地。

　　越下沉海水越是刺骨的冷，连睁开眼看这片黑暗的力气都没有。

　　他回想起奶奶发生车祸的那一天，像往常一样的中午，被烤焦的地面，一车的水果散落在地面。

　　在田里跳动的蟋蟀，橘子的清香，秋千的倒影，街上忙碌的人群，照常吵架的邻居，自己一个人的房子。

　　要是真的有鸢尾岛就好了。

　　血液扩散在海里会引来鲨鱼，就这样被吃掉怎么说他都不甘心，就在彻底放弃的边缘一双手把他从黑暗里拉了过去。

　　水里的泡泡挡住了视线，他闭上眼感受伤口的跳动和海水的冰冷，还要分出另一份感官去感受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那双还带着温热的手抓着他。

　　他正在被架着往上游动。

　　很快一盏灯的光线将他从死亡拉回了现实。

　　他躺在一个小型快艇里，睁开的眼睛像是熬了个大夜般酸痛，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适应来适应光线，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突然发现自己那根受伤的手指被缠上了绷带。

　　天已经晴了。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但是又回归到了那个不能动的时候，一动伤口撕裂的疼痛牵动周围的神经连带表情也变得痛苦。

　　他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个人，头发还湿着，皮肤不正常的白，似乎是在海里泡久了血管收缩的缘故才会有这样的肤色。

　　“翟曜？”他一出声嗓子跟卡了拖鞋一样。

　　那个人坐在旁边托着腮瞥了他一眼，很明显不想搭理他。

　　让王俟没想到，这个家伙还会主动救人。

　　“你不是说合同和你没关系吗？”王俟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感动，但还是没直接问出来。

　　翟曜把手放下，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语气淡淡的，“这次是还你的。”

　　“还什么？”王俟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厉害到帮他的程度吧。

　　“在船上你救我妹妹，我们两清了。”

　　他没想到在船上还在后悔冲过去保护那个陌生女孩的行为竟然在这时候救了自己。

　　如果当时没有冲过去的话，后面这些事应该不会发生吧。

　　但是还是很庆幸的，因为自己从那艘船上下来了，换个角度说，如果这些事没有发生的话，他在船上继续待下去的另一个结局不一定会更好，只是会少受些波折。

　　这个人的确是一个算计的很清楚的人，也很正常。

　　他还有个问题：“既然你要还我人情，在船上怎么不帮我？”

　　“没空。”翟曜回答得干净利落，他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蠢到带着一个拖油瓶行动。”

　　虽然他说的话让王俟不太舒服，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那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他有自己要处理的事，自然要以自我为中心，多余的善意确实没用，王俟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他更关心接下来自己要去哪里，可是翟曜又说话了。

　　“你命挺大的，适合去当躯靶。”

　　“什么是躯靶？”

　　“活体靶子。”

　　就这句话让王俟心里那点小小的感动瞬间如烟消散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仅存的道德和实力上的不允许牢牢堵住他的嘴，嘴笨得憋不出来一句话。

　　他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翟曜盯着他，突然冷着脸笑了一下，那表情简直把嘲讽两个字焊在了脸上，他把视线移开再次恢复了那副扑克脸。

　　王俟咬住自己嘴里腮部的肉，闭上了眼睛。

　　不知要开往何方的快艇上载着整夜的疲惫，终于在这时有了喘息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