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予我春秋》夏渡春

4、中秋快乐... 中秋那

　　中秋那天，余安家来了很多亲戚。

　　外公周德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慢悠悠吹开浮在面上的茶沫。

　　外婆李秀琴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端出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餐桌摆得满满当当，每个盘子的边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余安坐在妈妈旁边，周莉给她夹了一块鱼，紧跟着清了清嗓子。

　　余安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接下来就要聊成绩。

　　“余安这次开学考，年级第三。”周莉声音不高，一桌人却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公放下茶杯，看向余安。

　　“你妈当年可都是第一。”外公开口。

　　余安扯了扯嘴角，把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可她尝不出半点味道。

　　爸爸余建国端起酒杯跟二叔碰了一下，随口说道：

　　“她啊，就是不够拼。我天天跟她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考这点分？”

　　“我们两个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她才考个年级第三？还有脸在这吃饭？她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这样怎么考上清北啊！”

　　余安低头扒饭。

　　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白白小小的，像珠子。

　　妈妈又接着开口。

　　“我跟她说了，高三了，必须稳住进前二，她答应得好了。”

　　余安笑了一下，嘴角向上提起，眼睛弯起来。

　　她笑得看着很好看，桌上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外婆跟着附和：“她从小就爱笑，多懂事。”

　　皮笑肉不笑。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她一口肉都没动，只扒了半碗白米饭。脸上一直挂着笑，听亲戚们聊着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时不时点头应和。

　　回房间后，她关上房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

　　她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房间安安静静，远处传来闷闷的烟花声，隔着很远。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降温了记得穿外套”，他只回了一个“嗯”。

　　“你吃月饼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跳隔着薄薄的屏幕，像是微微震动。

　　等了很久，手机才震了一下。

　　她翻过屏幕，林夏回复：“没有。”

　　就两个字，冷冷淡淡的。不是刻意疏远，只是他很难生出多余的情绪，不知道该多说什么。长久的低落像一层薄膜裹着他，对外界的回应总是精简又迟缓。

　　余安盯着这两个字，却没觉得被冷落。

　　她慢慢察觉到了，他不是不想理人，只是很难调动情绪去寒暄。

　　鼻尖忽然发酸，手指飞快打字：“那我明天给你带。”

　　这一次他隔了更久才回复。抑郁带来的疲惫沉甸甸压着他，看见消息，也需要很久攒力气回复。久到余安以为他不会再回复。

　　屏幕终于亮起。他说：“不用。”

　　余安看着这两个字，不是客套的推辞，他本能习惯拒绝别人的好意，不习惯接受任何人的关心。

　　她放下手机，隔一会儿又拿起来，敲出长长的一段话：

　　“我已经买了，你不吃就浪费了，我放你桌上，你爱要不要。”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有点后悔。语气太冲了，会不会给他压力？会不会让他觉得难以招架？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动了。她不敢直接看，从枕头缝隙偷偷瞟了一眼。

　　“随你。”

　　依旧简短，没有温度。对林夏来说，说出这两个字已经是让步。拒绝要耗费力气，全盘接受好意也让他不安，只能退到中间，放任她这么做。

　　她攥紧手机翻了个身。天花板被窗外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红一阵，绿一阵，蓝一阵。

　　她心里想着，他一个人在家，连月饼都没有。他奶奶呢，父母呢？她忽然意识到，关于林夏，自己什么都不了解。

　　她只看见他永远孤身一人。独自走进教室，独自刷题，独自吃饭，独自放学。

　　她不知道，困住他的不只是孤单，还有那股挥之不去、持续耗着他的疲惫。

　　她再次拿起手机，敲下一句：“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窗外，最后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炸开，金色的光一闪而逝，她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