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哈基米糊了

2、第 2 章 晋林站

　　晋林站在站台上，摸了摸自己胸口，指腹蹭到一点温热的潮气，早晨的风带着凉意从领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拢紧西装外套，转身往公司方向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开远的公交车屁股，又收回视线，看见自己左脚鞋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踩了一个灰印。她蹲下来，拇指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站起来接着走。

　　公司那栋楼在前面路口左拐，招牌上“金诚办公用品”几个字被晨光照得发白。

　　晋林推开门，前台小刘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她就喊：“林姐，老板找你，季度报表的事。”

　　“来了。”她把包放在工位上，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她脸上。

　　手指搁在键盘上的时候，她忽然闻到自己袖口上沾了一点橙花的苦味，淡淡的。

　　季度报表打开，数字密密麻麻排了一屏。

　　她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一个字没敲进去。手指搁在键盘上，袖口橙花味若有若无地飘上来，她低头闻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有病，把注意力摁回屏幕上。

　　数字没错，公式也对，就是眼睛不想干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公交车上的画面，女人窝在她胸口的重量，发顶蹭下巴的触感，还有她低头看过去时露出的一小片泛粉的腺体皮肤。

　　晋林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杯子灌了两口凉水。

　　上午就这么混过去了。报表交上去，老板翻了翻，说了句“行”，她就算交差。下午老板不在，她窝在工位上帮小刘填了三份快递单，又把仓库送来的样品登记入册，中间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酸奶，回来接着摸鱼。五点二十，她开始收拾东西。充电器拔了，水杯涮了，桌面上的便利贴撕了两张没用的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小刘从旁边探过头来：“林姐，你今天走这么早？”

　　“事干完了。”

　　“你不等老板回来？”

　　“他下午不是去开发区见客户了吗？还回来？”

　　小刘抿了抿嘴唇，表情有点微妙：“刚群里发了通知，你没看？”

　　晋林摸出手机点开工作群，最上面一条消息是老板陈金诚发的，时间戳下午四点五十，@所有人：“今晚聚餐，六点公司楼下集合，一个都不许跑。”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和表情包。

　　晋林往上翻，前面还有一句：“小刘你通知一下晋林。”

　　小刘大概是忘了。

　　手机塞回兜里，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工位。

　　椅子还没坐热，陈金诚就推门进来了。四十五岁，中等个儿，肚子挺着，头发稀薄，穿一件深灰夹克衫，手里拎着车钥匙，笑呵呵地扫了一圈办公室：“都齐了吧？走。”

　　晋林拎包站起来，小刘凑过来小声说：“林姐，我以为你知道了。”

　　“没事。”

　　她其实有事。她本来打算今天下班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沈青岚昨天说想吃红烧排骨。现在泡汤了。

　　一行人从公司出来，陈金诚带头往停车场走。金诚办公用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前前后后二十几号人。行政人事五个，销售八个，仓库物流四个，财务两个，采购两个，司机两个，加上老板本人和新来的前台小刘。销售部那几个Alpha走得快，勾肩搭背聊客户聊提成，声音大得整条人行道都能听见。

　　走在最前头的是销售部经理赵哥，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穿一件深蓝夹克，嗓门最大，正跟旁边的人吹这个月签的单。孙耀跟在他半步后面，二十九岁，瘦高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转着车钥匙，白色CRV就是公司配给他的业务车，销售部就他有这个待遇。

　　小刘踩着高跟鞋小跑两步追上晋林，挽住她胳膊：“林姐，你知道今晚去哪儿吗？”

　　“不知道，老板没说。”

　　“我听赵哥说是个新开的会所，澜庭，新区那边，上次他跟客户去过，说里面连KTV带温泉，还有自助餐，一人好几百呢。”

　　周姐从另一边凑过来：“好几百？陈总今年是真赚了。”

　　人行道窄。

　　财务部的方姐和采购部的林哥走在她们后面，方姐四十来岁，短发，戴副细框眼镜。林哥比她高半个头，瘦，走路有点驼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底供应商结款的事。仓库的老张和另外一个搬运工走在最后面，工装裤上沾着灰，边走边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停车场在街对面，一群人等绿灯过斑马线。陈金诚站在最前面，手里转着车钥匙，回头扫了一眼，目光点了一下人头，大概在算人。他这人就这样，嘴上说“一个都不许跑”，其实心里清楚谁没来，谁来了也是应付，但他要的就是这个阵势。二十几个人往停车场一杵，浩浩荡荡，看着热闹。

　　赵哥的白色CRV塞了六个人，晋林被挤在后排中间，左边是小刘，右边是方姐。方姐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洗衣液混着一点护手霜的杏仁味，手肘搁在腿上，占了不大地方。小刘倒是兴奋，扒着前座椅背跟副驾驶的孙耀聊天，问澜庭里面长什么样，孙耀含含糊糊地说“就那样”。方姐闭着眼养神。

　　晋林靠在座椅上，车里的暖风吹得她有点犯困。车窗外的街景从旧城区变成新区，路灯从昏黄变成冷白，路边的小店换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品牌专卖店。她平时不太来这边，新区离她家远，消费也高，没什么事根本不会跨过这条河。

　　车拐进一条辅路，停在澜庭门口。

　　门面确实不一样，黑色大理石墙面，门口一溜竹子，景观灯从底下打上去，竹影投在石面上，风一吹，影子晃。迎宾是个高个子男生，西装笔挺，耳朵上别着对讲机，微微欠身推开门。

　　里面更讲究。大堂挑空至少两层，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光洒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点着白茶香薰，很淡，晋林鼻子尖，闻出底下压着别的味道，大概是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烟酒气，混着不同人的信息素残留，皮革、柑橘、雪松、一点皂香。

　　晋林鼻子不舒服，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服务员领他们进了一个大包间，圆桌能坐二十几个人，铺白桌布，转盘上摆着冷盘和果碟，旁边推开一扇推拉门连着KTV，沙发围成半圈，对面墙上嵌着巨幕，点歌台在角落里闪着蓝光。灯光可以调，陈金诚一进去就让人调成暖黄，说太亮晃眼。

　　座位是随便坐的，但“随便”这种东西在职场饭局上从来不存在。陈金诚坐了主位，赵哥坐他右手边，销售部八个Alpha依次排开，占了半张桌子。财务方姐和采购林哥坐在偏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凑在一起还在聊下午没对完的账。周姐拉着晋林坐了靠近门口的位置，说是方便叫服务员，其实就是末席。小刘坐在晋林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要发朋友圈。仓库老张和司机老吴坐在最末尾，两个人自己倒茶自己喝，不掺和前面的事。

　　晋林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湿毛巾。她拿毛巾擦了擦手，余光扫了一圈包间。销售部那几个人已经开始给老板倒茶递烟，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方姐从环保袋里掏出账本，翻到折角那页，低头又看了一遍。林哥在旁边拿手机算什么东西，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晋林夹在行政和后勤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陈金诚翻了翻菜单，抬头问了一圈：“喝什么酒？”

　　“陈总定，陈总定。”孙耀摆手。

　　“那就白的，先来两瓶。”陈金诚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加了一句，“菜按你们招牌上，一人一份的佛跳墙，其他的你看着配。”

　　晋林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封面上的价格，白酒四位数。

　　菜上得挺快。佛跳墙每人一盅，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冒泡，旁边配了四碟凉菜，两盘热炒，一笼点心。晋林夹了一块凉拌木耳，嚼了两下，味道不错，就是醋放多了，牙酸了一下。

　　周姐在旁边给她倒了杯茶，低声说：“多吃点，反正老板请客。”

　　晋林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方姐坐在斜对面，吃得不紧不慢，每样菜都夹一点，碟子边上干干净净的。林哥倒是吃得快，筷子下得勤，嘴里还跟方姐说着供应商的事。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松下来。

　　陈金诚喝了两杯，脸泛红，领口扣子松开一颗，靠在椅背上拍着赵哥的肩膀说今年的业绩，赵哥顺着话头吹了几句，孙耀插进来敬酒，杯子碰得叮当响。晋林低头吃菜，偶尔跟周姐和小刘搭两句话，存在感压到最低。

　　陈金诚忽然敲了敲转盘：“哎，今天还有个事。”

　　所有人都看过去。

　　“咱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年底奖金不会亏待大家。”他顿了顿，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晋林身上，“晋林，你安排一下，吃完饭去楼上，我已经订了。”

　　晋林筷子一顿。

　　“订了什么？”

　　“楼上包厢，唱歌。酒水水果都算我的。”陈金诚大手一挥。

　　晋林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周姐拉了她一下：“你去哪？”

　　“找服务员对接。”

　　她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灯光暗一些，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她找到前台，报了陈金诚的名字，前台翻了一下记录，说楼上的包厢已经预留了，酒水套餐也确认过了，让她直接带人上去就行。晋林点点头，又问了句洗手间在哪。

　　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妆是没有的，素面朝天，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青，嘴唇有点干。她扯了张纸巾按了按脸颊，碎发别到耳后。

　　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孙耀在走廊里打电话，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低：“……我知道，我吃完就过去……你别催了行不行……”他偏过头看见晋林，点了下头，把电话挂了，先她一步回了包间。

　　晋林站在走廊里多待了几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青岚发了条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

　　她回：“公司聚餐，晚点回。”

　　沈青岚秒回：“好，别喝酒。”

　　她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间的门。

　　饭又吃了半个多小时。陈金诚喝得高兴，又加了一瓶酒，销售部那几个人轮番敬，连小刘都被怂恿着喝了几杯啤的，脸红得跟桌上的龙虾壳一个颜色。晋林一直喝茶，没人管她，一个弱A坐在末席，既不能活跃气氛也不能挡酒，透明人有透明人的好处。

　　九点出头，陈金诚起身拍了拍肚子：“走，上楼。”

　　晋林拎包跟在大部队后面，穿过走廊，拐进电梯，上三楼。电梯门打开，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蓝紫色的灯带沿着墙脚蜿蜒，空气里全是香精和酒气，混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低音鼓点。走廊两侧是包厢门，隔音棉贴得厚实，偶尔有门缝里漏出来的歌声和笑声。

　　前台安排的包厢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面积不小，沙发围了大半圈，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果盘和两瓶洋酒，冰桶里插着七八瓶啤酒。对面墙上是巨幕，画面停在点歌界面，顶上旋转灯球慢悠悠地转着，光斑洒在沙发和地板上。

　　陈金诚一屁股坐进正中间的沙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赵，来，咱俩先唱一首。”

　　赵哥点了一首老歌，两个人搂着话筒唱得声嘶力竭。孙耀在另一头摇骰子，销售部几个人围成一圈。周姐和小刘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刷手机。方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环保袋里摸出耳机戴上。林哥跟仓库老张他们凑了一桌，开了瓶啤酒分着喝。

　　晋林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来，包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灯光暗下来之后她反而自在了一点，没人看得清谁是谁，音乐声盖过一切，不需要找话说。她端起一杯没开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金诚唱完一首，话筒递给孙耀，自己端着酒杯晃过来，坐在晋林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她。

　　“今天你安排得不错。”

　　晋林抬头，“地方是您定的。”

　　“我说的是公司那边的事，小刘说你下午把仓库的样品都登完了。”陈金诚喝了口酒，嗓子有点哑，“你这人吧，话不多，办事靠谱。”

　　晋林“嗯”了一声。

　　陈金诚又坐了一会儿，拍了拍她肩膀，起身回去接着喝酒。

　　晋林往后靠了靠，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沈青岚又发了一条微信：“还没结束？”

　　她回：“快了。”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

　　音响里孙耀正嚎着一首零几年的流行歌，跑调跑得理直气壮，销售部几个人在底下起哄叫好，骰子磕在茶几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周姐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瞌睡，小刘还在修图，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下巴一片惨白。

　　陈金诚又开了一瓶酒，洋的，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宽口杯里，冰块撞得叮当响。赵哥端着杯子挨个敬，敬到晋林这儿的时候她已经换成了矿泉水，赵哥也不计较，拍了拍她肩膀说“小姑娘实在”，转头找方姐去了。方姐耳机摘了一只，跟他碰了杯，抿一口又戴回去，全程没抬眼。

　　十点过了一刻。

　　晋林手里矿泉水喝了三分之一，瓶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拿纸巾按了按，低头的时候瞥见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青岚的微信弹在锁屏界面上，白底黑字，简短一句：“方便接视频吗？”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还没想好怎么回，视频通话的请求就弹出来了。屏幕骤然亮起，沈青岚的头像占满整块玻璃，一张前年春天在青梧巷口拍的侧脸照，头发别在耳后，笑得温温柔柔。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单调的电子音。

　　晋林皱了皱眉。

　　沈青岚很少打视频，平时发微信都尽量简短，怕打扰她上班。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她回家晚了，或者没说清楚跟谁在一起、几点回、在哪。上回部门团建也是，九点半视频打过来，她站在烧烤摊旁边的路灯底下接了，沈青岚从头到尾没问“你在哪”，聊的全是天气和邻居家的事，但挂了电话之后又发了条微信：“外套穿好，降温了。”

　　晋林带上蓝牙耳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接听键，拇指按下去，画面切过来。

　　“喂，妈。”

　　信号卡了一下，沈青岚那边的画面先糊成马赛克，再一格一格清晰起来。背景是晋林熟悉的卧室，床头那盏墨绿色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沈青岚的半边脸照得温润。她靠在床头，背垫着晋林去年生日送她的记忆棉靠枕，深灰色的枕套。

　　她穿了一条晋林没见过的睡裙。

　　浅香槟色，缎面，料子贴着身体滑下去，领口开得低，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调的光泽。细吊带挂在小臂上，一根滑到肘弯，她大概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不在意。头发散着，没扎，发尾搭在一侧肩膀上，乌黑的一缕，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分明。她今年四十二，十八岁生的晋林，五官精致，眉形天生浓，不用画也带着轮廓，眼睛大，双眼皮深，年轻时被人说像港片里走出来的，现在笑起来眼尾有细纹，反倒添了点说不清的滋味。皮肤紧致，下巴尖，腰身隔着睡裙的垂坠感也能看出来没走样，社区医院的护士们总跟她讨保养秘方，她每次都笑着说“多喝水”。

　　晋林的目光在屏幕里扫了半秒，移开了。

　　“聚餐呢？”沈青岚问，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混着KTV里孙耀唱完副歌的高音，有点失真。

　　“嗯，在KTV。”

　　“几个人？”

　　“全公司，二十多号。”

　　沈青岚点点头，画面跟着晃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侧过去一点，睡裙的领口跟着滑，露出更多肩背的轮廓。晋林盯着屏幕右上角自己的小窗，里头的人面无表情。

　　“几点回？”

　　“不知道，老板还没说散。”

　　“那你怎么回？这个点公交没了。”

　　“打车。”

　　沈青岚沉默了几秒。

　　“你周阿姨今天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跟人出去玩。我说你天天加班，哪有时间。”

　　晋林没接话。

　　“你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沈青岚又说，“上次你说销售部有个新来的……”

　　“妈。”

　　“我就问问。”

　　晋林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咔地响了一声。她当然记得上回自己随口提了一句“公司新来个销售，挺能干的”，沈青岚那两天做菜都少放盐，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她面前的盘子摞得特别响。后来晋林再也不提公司的事。

　　“没有合适的。”她说。

　　沈青岚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晋林知道她满意这个答案，她能从沈青岚肩膀往下沉的一寸里读出来，从她手指从屏幕边缘收回来的动作里读出来。

　　“行，那妈等你回来。”沈青岚说，“灯给你留着，别忘带钥匙。”

　　“嗯。”

　　“外套呢？晚上凉。”

　　“穿着。”

　　“少喝酒。”

　　“没喝。”

　　画面暗下去，视频挂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

　　过了一会。

　　晋林站起来，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周姐问她去哪，她说“透透气”。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干净一点，灯光调得很暗，壁灯投出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一条缝。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沈青岚发来的：“到家给你热牛奶。”

　　晋林盯着这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打了“不用”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