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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

      陈金诚醉得走不成直线,赵哥和孙耀一左一右架着他塞进出租车,临走前还不忘摇下车窗朝剩下的人挥手,刚想说话,车就蹿出去了。

      晋林站在路边。

      门口代驾三五成群,举着手机问“老板要代驾不”,她摆摆手,往马路对面走。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副驾驶座套上印着“XX代驾”的广告。司机是个中年Beta,话少,只问了地址。晋林报了“青梧巷”,靠在后座上看窗外。新区的玻璃幕墙慢慢矮下去,路灯从冷白变回昏黄,路边的梧桐树影一层叠一层,车拐进解放路桥洞时颠了一下,她的头磕在车窗上,不疼,就是耳膜嗡了一瞬。

      两点十七分,车停在青梧小区门口。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爬到六楼,晋林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手腕一点一点地转。

      门开了,玄关灯亮着,昏黄的一小盏。

      沈青岚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盖着条灰蓝色的珊瑚绒毛毯,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后背靠着沙发扶手,头歪向一侧,枕在扶手上叠着的靠垫上。头发散着,铺了半个靠垫,发尾垂在沙发边缘外面。茶几上搁着一只马克杯,杯壁上的水汽早就没了,杯底沉着凉透的白开水。旁边还摆着晋林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茶托上。客厅的顶灯没开,只亮着玄关这一盏和阳台上那盏小夜灯,光从两面夹过来,落在沈青岚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晋林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妈。”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睫毛先颤,然后眼皮慢慢掀起来,目光从模糊到聚焦,落在玄关站着的人身上。沈青岚撑着扶手坐起来,毯子滑下去堆在腰上,她穿的浅香槟色缎面睡裙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段锁骨和肩窝的弧线。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从领口滑过去,动作随意。

      “回来了。”

      “嗯。”包挂在鞋柜上方的挂钩上,晋林弯腰解鞋带,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机没电了,没接到您后来发的消息。”

      沈青岚站起身,弯腰叠毯子。毯子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去收拾茶几上的杯子,端着两个杯子往厨房走。

      经过玄关的时候,晋林闻到了。

      玫瑰。

      不对,比玫瑰更沉。是玫瑰泡在酒里,泡到花瓣褪了色,酒液染成暗红,开坛一瞬间涌出来的气味。甜还是甜的,被酒气顶上来,馥郁得发闷。

      这味道太浓了,浓到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按着头往一缸陈年玫瑰酒里浸,呼吸里全是这个,躲不开。

      沈青岚是特级Omega,信息素本该收放自如。这些年她贴抑制贴贴得勤,今天这是漏了,漏得还不算少,客厅里玫瑰酒香已经铺开了,沙发、茶几、玄关的鞋柜,全沾上了。

      晋林的鼻尖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味道顺着鼻腔往下走,腺体微微发热。

      她皱了皱眉。

      沈青岚用抑制贴这事她一直知道。她妈是Omega,正常等级的Omega,有信息素,有发情期,虽然这些年她从来没见过她妈发情期什么样。小时候她爸还在的时候,沈青岚每个月会有几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晋林放学回来被她爸挡在客厅,“妈妈累了在休息”。她爸走了之后,日子就不固定了,有时候是晋林上学的时候,有时候是她加班回来晚,推开门闻到一屋子玫瑰酒的甜味,沈青岚的卧室门关着,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晋林从来不问,沈青岚也从来不说。

      Omega独自拉扯孩子,抑制贴是生活必需品,就跟钥匙和钱包一样,出门前必须确认的东西。这些年晋林从来没见沈青岚的发情期出过什么状况。每个月那几天沈青岚会提前把家里收拾干净,冰箱塞满,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晋林长这么大,头一回面对面在沈青岚身上闻到信息素的味道。

      这味道跟她自己身上寡淡的白水味完全两回事。

      晋林觉得后颈发热的地方开始发麻,喉咙有点紧,她稳住呼吸,抬脚往客厅走。

      “妈,家里抑制贴还有吗?”

      沈青岚端着杯子刚从厨房出来,脚步一停。厨房灯从她背后打过来,缎面睡裙的轮廓被照得半透明,腰线的弧度模模糊糊地透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晋林,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没了,最后一贴早上用了。”

      晋林转了个方向,“我去买。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应该有。”

      “不用。”沈青岚端着杯子往自己卧室走,“大半夜的,明天再说。”

      “您现在这个情况……”

      “我什么情况?”沈青岚侧过脸看她,目光平静,语气带点笑意,“你妈是Omega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偶尔漏一点气味出来,闻就闻了。你去睡觉,这么晚了。”

      她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台灯的光。里面传来被子掀开的声音,床垫弹簧的吱呀声,沈青岚躺下去了。

      晋林站在客厅中央。

      空气里玫瑰酒香的味道残留着,比刚才淡了一些,丝丝缕缕地缠在沙发周围。

      她吸了口气。这味道勾人,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的勾法,你越闻不到越想凑近,凑近了又觉得喉咙发紧。

      沈青岚是Omega。她是Alpha。沈青岚是Omega,她是Alpha,这种事……这种事在生物学上都不可能成立。Alpha和Omega之间的吸引力靠的是信息素,她对沈青岚的信息素敏感,鼻子比一般人灵,今晚闻到的玫瑰酒香浓度那么高,她被熏得腺体发麻是正常生理反应,跟对方是谁没关系。换个人,换个Omega,在那个浓度下她都会有反应。

      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捋了三遍逻辑,每一遍都通,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荒唐。视频通话里睡裙领口滑了,她看见了,这又能说明什么?沈青岚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当妈的正常反应。她问几点回、问外套穿没穿、问跟谁在一起,跟以前一样。

      她在原地站了十几秒,转身去玄关,把门锁转了一圈,反锁。又去厨房把沈青岚搁在水池里的两个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完灶台,拖了地,按灭玄关灯。

      进自己房间之前,她停在沈青岚卧室门口。

      门缝里的光亮着。

      晋林抬起手,指关节悬在门板上方,没敲下去。停了三秒,收回来。

      她回了自己房间,关门,洗澡,热水浇在后颈上,她闭着眼,脑子里是沈青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她的那个角度,睡裙领口滑下去的弧度,还有那句“闻就闻了”。

      她调低了一格水温,搓了两遍澡,上床。

      手机充电线插好,闹钟定到七点。

      她躺平,盯着天花板。

      青梧巷的夜很静。楼下不知谁家养了猫,喵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晋林翻了个身,侧卧。

      枕头被她拍了两下,凹下去一块,脸埋进去,鼻腔里是自己洗发水的味道,薄荷的,凉丝丝地往天灵盖窜。她又翻回去,仰面朝天,被子拉到下巴,腿伸直,手搁在肚子上。

      精神亢奋。

      公交车上女人的后颈,一小片泛粉的皮肤,抑制贴翘起的边缘,橙花的苦味。KTV包厢里沈青岚视频通话时滑下去的吊带,玫瑰酒的甜味。两件事叠在一起,画面不搭,气味却拧成一股绳,往她后颈的腺体上撞。

      腺体在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晋林伸手摸后颈,指腹按在腺体的位置,平平的,没有鼓包,她按了两下,松开,搏动感更清晰了。

      小腹往下,一股热意缓慢地聚起来,坠着。她并拢腿,膝盖夹紧,脚趾蜷进被单里。布料蹭过大腿内侧,敏感得过分,她嘶了一声,牙缝里吸进一口气。

      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先骂了自己一句。骂完又觉得没道理,二十五岁,健康成年Alpha,有生理反应是天经地义的事,跟腺体废不废没关系。挂件长在身上,神经连着,该有的反应一样不少。平时忙着上班累得倒头就睡,没心思往这上面想。今天这根弦不知道被什么拨了一下。

      可能是橙花。可能是玫瑰酒。可能只是该死的公交车太挤了,挤得她跟一个陌生Omega贴了十五分钟,体温隔着几层布料烙进皮肉里。

      晋林又翻了个身,趴着。脸埋进枕头,手从肚子往下滑,指尖碰到睡裤的松紧带。停住。

      外面客厅很安静,沈青岚卧室的门缝应该还亮着光,只是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房子的隔音就那样,墙里埋着铸铁的下水管,夜里楼上冲水的声音都听得见。她要是真在这屋里弄出什么动静,隔壁不可能听不到。

      不能在这。

      晋林撑着手肘坐起来。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翘在额前,她拿手胡乱往后捋了一把,下床。踮着脚尖,脚掌先落,再慢慢放平脚跟,一步一挪蹭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转之前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客厅安静。玄关方向有一点微光,是鞋柜上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

      沈青岚卧室那边没有声音。

      晋林拧开门,侧身挤出去,又轻轻带上门,锁舌归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脆,她心口跟着一跳。

      走廊很短,三步就到卫生间门口。铝合金门,磨砂玻璃,她握住把手往下按,门开了,反手推上门,锁扣咔哒一声咬合。

      卫生间不大,瓷砖是白的,洗手池上方的镜前灯打开,冷白光打下来。浴缸在靠墙那头,拉了一道半透明的塑料浴帘,帘子下摆垂进缸里。

      晋林进去的时候,手已经搭在睡裤的松紧带上。

      脱到一半,余光扫到浴缸沿上搭着东西。

      一套衣服。叠得不算整齐,浴巾架下面的置物凳上摊开,上面一件,下面一件。

      晋林动作停住,睡裤卡在胯骨,她偏过头。

      米白色。蕾丝花边。胸衣的肩带搭在凳面上,侧边扣子没扣,两根细带子垂下来。底下是一条同色的内裤,三角款,腰头有一圈蕾丝卷边,料子是缎面的,摸上去冰凉滑手。

      这套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外面的卫生间是她用的,沈青岚有主卧自带的,虽然那间小,淋浴头的水压也不如外面这个。但沈青岚的习惯一向如此,她很少到外面的卫生间洗澡,更不会把自己的贴身衣物放在公共区域。

      晋林偏头看了一眼门。锁上了。她又回头看衣服,胸衣的标签翻出来一角,钢印印着尺码,75D。缎面的颜色是香槟调,跟今晚睡裙一个色系。罩杯是薄款的,没有海绵垫,杯面上一道斜裁的蕾丝从侧边攀到肩带根部,料子软塌塌地伏着,能看出杯形撑出来的弧度很大,放在那儿占了大半个凳面。

      她妈穿75D这个事她其实一直知道。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见过,收衣服的时候手碰到过,胸衣的杯型比她的脸还大一圈,她叠的时候对折再对折,还是鼓鼓囊囊一坨。但知道归知道,贴身衣物这么摊在眼前,感觉不一样。晋林说不清哪不一样,大概是今晚视频通话里睡裙领口滑下去的弧度太具体了,具体到这会儿看着实物,脑子里自动把画面补全了。

      她退后半步,后腰抵住洗手池的边缘,大理石台面冰凉硌人。

      灯管闪了一下,镇流器发出电流声。

      鼻尖萦绕着洗衣液的残留,铃兰香,跟今晚沈青岚身上味道一样,底下还压着一点玫瑰酒气,从卧室方向顺着门缝飘进来的,缠在这卫生间里散不开。

      她转身拧开水龙头,冷水冲手,指缝搓了三遍,擦干。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干着,额角碎发贴着头皮,眼神有点直。

      晋林盯着镜子里这张脸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拉开门,走廊安静。

      她三步回到自己房间,锁门,扑到床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裹成一个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青岚的微信,刚发的:“卫生间灯没关,帮你关了。”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打字。

      “知道了”太生硬。“哦”太冷淡。“谢谢妈”又显得怪。她们母女之间从来不说谢谢,这个词一出来就等于在中间划了条线。

      晋林翻了翻前面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晚上发的“到家给你热牛奶”,再往上翻。前天的是“冰箱里有酸奶记得吃”,大前天的是“下雨带伞”。每一条都回得简短,嗯,好,知道了。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忽然觉得这些简短的回复凑在一起像一堵水泥墙,把沈青岚所有的话都挡在那边。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刚洗完澡,您早点睡。”念了两遍,删掉。“灯是我忘关的,下次注意。”太正式。又删。最后打了三个字:“嗯,睡了。”发出去。

      对面没再回。

      晋林退出对话框,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锁屏,解锁。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白斑随着她手的角度晃来晃去。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安静了十几秒,伸手摸回来。

      打开微信,切换账号。沈青岚的微信号留在登录列表里,之前替她弄社区团购,后来一直没退。晋林点了一下,头像转出来,她点进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照片,青梧小区楼下那棵老梧桐,叶子黄了半边,落了一地,配文:“降温了。”底下两个赞,一个是社区医院的同事,一个备注叫“王姐”的人评论:“岚岚多穿点。”

      再往下是五天前。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标题是“冬季护腺小贴士,Omega必看”。晋林点开扫了两行,什么抑制贴更换频率、信息素波动期的饮食调节,划走了。

      再往下是一周前。一张晚饭的照片,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角度是晋林坐的位置,对面那副碗筷没拍全,只露出晋林的手肘和一角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子。配文:“开饭。”没有人评论。

      晋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她不记得沈青岚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趁她去厨房盛汤的时候。照片里的西红柿炒蛋颜色偏浅,沈青岚做这道菜从来不放番茄酱,全靠西红柿本身熬出汁,鸡蛋炒得嫩,块大,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翻到下一张。

      上个月的一张。沈青岚自己,对着镜子拍的,穿一件墨绿色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配文:“新买的毛衣,颜色还行?”底下七八个赞,评论里社区医院的同事说“好看好看”,王姐说“青岚穿什么都好看”,还有一个头像不认识的人回了句“气质真好”。沈青岚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晋林放大这张照片。毛衣是高领的,贴着脖颈,把沈青岚的脸衬得更小,颧骨的轮廓被高领的阴影削去一点,显得柔和。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小小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口红是豆沙色,眉毛描过,眼尾的细纹在镜子里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比实际年龄年轻个十几岁。评论区那个陌生头像,晋林点进去看了一眼,感觉是个中年男人,朋友圈封面是一辆黑色SUV,最近一条是转载的本地新闻。

      她退出来,继续往下翻。

      前天的,一张水果店的照片,砂糖橘堆成小山,配文:“买了两斤。”大前天的,转发了一篇本地公众号的文章,关于临江市旧城改造规划,青梧巷片区被划进了“五年改造计划”的虚线范围里,配文只有两个字:“看看。”再往前翻,上个月的,一张街景,解放路桥洞旁边新开了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向日葵,配文:“路过。”

      晋林翻了十几条,越翻越慢。

      沈青岚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面擦过的镜子。没有自拍九宫格,没有深夜emo,没有指桑骂槐,没有含沙射影。一日三餐、天气、花、水果、转发文章,偶尔一张自己的照片,角度姿势都大方端正,不露也不藏。评论不多,回得也客气,从来不带多余的话。整个朋友圈看下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流水账,谁看了也挑不出什么。

      可晋林翻到最后,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一条一条看下来。西红柿炒蛋,画面最边上露了晋林的半只手肘,但脸没入镜。买砂糖橘,塑料袋拎在手里,拍的是袋子。花店门口几桶向日葵,镜头对着花,没拍人的影子。唯一一张有人的是穿墨绿毛衣镜子自拍,可里面也只有沈青岚自己。

      晋林的朋友圈权限是三天可见,沈青岚的全开着。晋林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一张她自己出现在沈青岚朋友圈里的正脸照。

      她们俩好像从来没合过影。

      晋林退出来,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的灯影晃了一会儿,她伸手按灭床头的小夜灯。

      黑暗漫上来,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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