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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义留落魄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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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晓灵芝不肯就范,陈娘子脸上虚伪的笑意敛去,添了几分蛮横冷硬:“并非我刻意为难,是你自身惹出的风波太大,下月房租涨至一两,莫要商量,你若不愿承受,早些收拾家什,另寻去处便是。”
言罢,陈娘子衣袖轻拂,转身离去,半点不留余地。
门外街坊摊铺议论纷纷,晓灵芝落下门闩,将流言蜚语隔绝在外。
回房温上药后,晓灵芝取来钱匣,将内里银锭、碎铢尽数倾出,细细清点。除去日常柴米开销、本月采买耗费,余下银两不足三两,这还尚未算上下月房租,以及陆长策这一大活人的汤药,吃食用度。
一桩桩难处堆叠心头,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好在晓灵芝心性通透,短暂郁结过后,便重新振作,暗自宽慰自己,世事浮沉,步步慢熬,总有安稳出路。
药已温好,她端起温热的瓷碗,轻步走入内室。
陆长策依旧昏沉熟睡,眉眼微蹙,晓灵芝在床沿落座,耐着性子将药汁喂至他唇边。
喂完汤药,晓灵芝未立即离去,在塌边相守半个时辰,见陆长策周身热度渐渐褪去,眉宇舒展,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暮色渐浓,酉时已至,今日风波不断,她几乎滴水未饮、粒米未进,如今肠胃再也支撑不住,传来抱怨似的低鸣。
晓灵芝替床上沉睡那人掖好被角,关紧门窗后,转身回厨房简单炒出两道家常小菜,清淡菜香袅袅升腾,抚平了白日的烦闷。
大夫的药方着实灵验,晓灵芝离开后不过一炷香,内室便传来细微动静。
陆长策缓缓转醒,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奈何大病初醒,体虚乏力,不慎翻落床榻,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几番发力,皆未能起身。
晓灵芝闻声心头一紧,连忙搁下碗筷快步入内。
陆长策久病初醒,心神紧绷,见人靠近下意识往后避让,不慎撞倒桌上瓷碗。
“哐当”一声脆响,白瓷药碗碎裂在地。
晓灵芝生怕尖锐碎瓷将人划伤,连忙出声安抚:“莫要惊惧,我不会伤你。”
陆长策抬眸,昏沉视线缓缓聚焦。眼前少女瞧着十八九岁,身形纤细清秀,肌肤莹润如玉,眉目温润柔和,一双杏眼澄澈似水,不染半分尘俗,眉宇间带着山野草木般的干净灵秀,坦荡纯粹。
这般干净温润的模样,与他半生所见的诡谲人心全然不同。
“你可知晓我是谁?”陆长策嗓音沙哑干涩。
晓灵芝轻轻颔首,神色坦然:“你是陆小将军,我自然认得。”
陆长策闻言眸光微沉,话语中带着几分自嘲落寞:“那你可知我如今的处境?”
“这玉京恐无人不晓。”晓灵芝淡淡一语带过,伸手将他扶回榻上,“你伤寒未愈,身子虚弱,地上寒凉,不可久坐。”
陆长策半生风雨,见惯了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之辈,像晓灵芝这般坦荡无私之人,他还是头一回见。一时心底百转千回,全然猜不透她的心思。
沉默片刻,他低声冷嗤:“我早已不是什么安南将军,如今不过是戴罪之身,往后也再无重返朝堂的可能。”
晓灵芝面对此般揣测,也不恼,细细收拾好递上碎瓷后,才温声回应:“我救你,从来不曾图谋你身份、权势或是前程。”
陆长策眼眸微动,又是久久的沉默,晓灵芝收拾好,欲转身离去,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若是饿了,便随我来堂屋用膳。”
片刻后,听着身后虚浮的脚步声,晓灵芝微微勾唇。
陆长策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家常饭菜,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涩然。从前家中温情场景一幕幕闪过脑海,想他半生忠心耿耿、铁血戎马,最终却只换来个预谋造反之罪,还连累了家中老小。
晓灵芝将此看在眼中,却不多言语,默默转身回厨,留给陆长策几分独处调息的余地。不多时,她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走出:“方才米饭煮得不多,怕你吃不饱,临时蒸了几个馒头,权且垫补。”
陆长策实在饥饿难耐,端起饭碗静静吃食。一碗白饭下肚,又接连吃下四个大白馒头才讪讪停筷。
“慢些吃,当心积食伤身。”晓灵芝递过干净手巾,眉眼温柔。
陆长策接过那方柔软手巾,指节微收,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多谢姑娘,冒昧相询,尚未得知姑娘芳讳。”
晓灵芝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眉眼漾开一抹柔和的淡笑:“小女子姓晓,名灵芝。公子不必多礼,直呼我灵芝便可。”
饭毕,陆长策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晓灵芝见他精神气色好转不少,便也不推辞,转身回内室整理寝铺。
这小小铺面,仅一间内室卧房。念及陆长策尚在病中体虚,经不起寒凉折腾,她便打定主意,这几日自己打地铺将就,将床榻让与他静养。
收拾妥当,却久久不见陆长策回屋。晓灵芝心头微紧,唯恐他身子未愈便强行离去,连忙起身准备找寻。
刚拉开房门,险些直直撞进男人怀中。
夜色温凉,陆长策静静立在门口,身形挺拔。见他未曾离去,晓灵芝暗自松了口气:“外面风大,怎不进屋歇息?”
陆长策微微偏头避开她的目光,指尖轻蹭过带着薄红的颈侧,语气中有几分拘谨:“承蒙姑娘今日悉心照拂,大恩难报,但我该离去了。”
晓灵芝眉宇微蹙:“你伤病未愈,怎可在外奔波折腾?况且如今城门盘查森严,你身份特殊,贸然离去只会自投罗网。待你身子养好,我再慢慢替你谋划出城的法子。”
说着晓灵芝便伸手想去拽他衣袖,怎料陆长策竟反应极大地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耳根红意更甚:“此处只有一间卧房。”
晓灵芝瞬间懂了他的顾虑:“我知晓,你身子虚弱,卧榻静养便可,我在地上铺席安歇,无碍的。”
说罢又要伸手相拉,却再次被躲开,陆长策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你是闺中女子,岂有让女子睡地铺,我卧床安歇的道理。”
晓灵芝顺势让步:“那便换过来,我睡床,你打地铺便是。”
陆长策沉默片刻,终究轻轻颔首应下。入内室后,他全程垂眸低首,身姿端正拘谨,不敢随意抬眼。
晓灵芝从柜中找出两床崭新的褥子:“你伤寒未愈,垫厚些当心着凉。”
陆长策垂首接过:“有劳姑娘费心,我自己来便可。”待他收拾妥当,晓灵芝才起身吹灭油灯,帐幔轻轻垂落。
黑暗之中,陆长策低沉轻缓的语声响起:“你为何甘愿冒这般风险,执意救我?”
晓灵芝静静思忖片刻,低声:“我素来敬重心怀家国、戍边保民的有志之人。”
不知哪一句触动了他心底深埋的酸涩,陆长策忽然低低笑一声,笑声落寞,牵动周身旧伤,忍不住低咳许久,才缓缓平复气息。
“我如今不过是苟全性命的丧家之犬,早已不配这般赞誉。”
屋内重归寂然,许久后,晓灵芝才重新开口,语气坚定落在陆长策心中如有千斤分量:“莫要这般妄自菲薄,我从不信市井流言,此事必有内情,你若想重证清白,我定倾力相助。”
陆长策骤然抬首,望向床榻帘后的纤细身影。清冷月色透过窗棂,碎碎洒落,朦胧勾勒出她单薄柔软的轮廓。
此时明是初春,气温低寒,此时陆长策却觉心中无比温暖炽热。
翌日天光微亮,晓灵芝被叩门声惊醒,转头望去,身侧地铺早已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起身换好衣衫,仓促理好鬓发,快步上堂屋开门:“实在抱歉,今日铺中暂且歇业……”
“晓姑娘,我今日并非前来用饭。”
门外立着面容敦厚的男人,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手上拎着好些物件。晓灵芝看清来人,眼底浮出几分意外欣喜,连忙侧身相让:“李大哥远道而来,快进屋歇息!”
待人走入院中,她特意扬声多说几句,暗中提醒隐匿在屋内的陆长策莫要现身:“李大哥稍坐,我去为你沏一壶热茶。”
李虎连连摆手,爽朗道:“不必忙活,凉水便足矣,一路赶来,滴水都未曾好好喝上几口。”
晓灵芝取来凉茶,为三人各倒一杯,待众人稍稍缓气,才轻声问询:“李大哥这般匆匆赶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昨日到了采买约期,不见你赴约,我放心不下,便连夜赶了回来,顺便也提前知会你一声。”李虎脸上浮起几分怅然,“待到本月末,往后我便不再做行商买卖了,晓姑娘早些另寻新的供货伙人吧。”
李虎城外拥有好几片田地,地段虽偏,水土却上好,种出的菜蔬品质皆是上等。二人合伙已有两年,私交也算相厚。听闻他做出这般决定,晓灵芝不由心下担忧:“李大哥,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李虎轻轻摇头:“并非难事,只是近月田中菜蔬染上苗疫,大半歉收损耗,再加之行商生意日渐萧条奔波辛苦,我便打算停下奔波劳碌,将几处田地尽数租出,往后只收租米,安稳度日便好。”
晓灵芝静静听罢,心头微动,眸底忽然亮起一抹清亮,生出一个稳妥周全的念头,她抬眸看向李虎,浅浅含笑:“李大哥,我记得你在大溪林深处,还有一块闲置空地?”
李虎闻言微微一怔:“确有一块,原先打算起造山野客栈,奈何当年银两不足,工程建了一半便搁置荒废,晓姑娘怎会忽然问及此处?”
晓灵芝眉眼弯弯,轻轻抬手示意他凑近,低声细语,缓缓道出自己的盘算。
送走李虎,陆长策自后厨缓步走出,方才他将晓灵芝与李虎的一番对答尽数听入耳中。他眉目淡淡,神色瞧着略显沉敛,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郁结。
晓灵芝抬眸瞧他,见他这般别扭沉静的模样,心底忽而漾起几分逗趣之意:“何以这般神色?莫非是觉得,我舍弃城中安稳营生,偏要去往大溪林那等山野荒僻之地,太过莽撞?”
陆长策垂眸默然,指尖摩挲着案上半盏凉茶,半晌未语。
晓灵芝瞧他不语,继续打趣:“还不是因你身份特殊,久居城内,终究有被人识破的风险,只得出城避祸,寻一处山林安身,不求大富大贵,只图个安稳。”
话音落罢,陆长策收拾茶盏的动作微顿,转身便往后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