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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山中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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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春日和煦,街陌烟火融融。
烧饼摊前,王大娘拢了拢衣襟,压低嗓音与邻人闲谈:“你可听说了?昔日那位陆小郎君,传闻私囤甲兵,麾下部曲足足有一营之多。”
一旁瓜摊的周老汉摇头接话,言语间尽是唏嘘:“不止这些。我家亲故在府衙当差,听闻他府中兵器堆积数屋,麾下兵力远超常制。”
人声熙攘,流言纷飞,真假虚实早已无人深究。
晓灵芝立在摊前,神色恬淡,自袖中取出两枚铜钱置于木案之上:“大娘,劳驾取一枚糖饼。”
“哎,好嘞!”王大娘动作麻利,三两下将糖饼包好递去,“小娘子拿好,常来光顾呀。”
“若是合胃口,定常来。”晓灵芝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这些时日,陆家小将军谋反成了城内最热议的话题。昔日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一朝倒台,陆家满门倾覆,血染庭阶,远在千里的旁支宗族亦受牵连,一时风光尽散,只剩满城非议。
街边墙垣贴着崭新的海捕文书,墨色鲜明,画像俊秀。两名路人立在一旁指指点点。
“文书上这人便是那陆长策?”
“正是他,前夜陆府满门尽殁,唯他一人逃出生天,当真是贪生怯懦。”
寥寥数语,便轻易抹去那人十三岁披甲赴边、十八岁拜将、二十三封侯的赫赫战功,将半生铁血荣光,尽数化作不堪骂名。
晓灵芝素来不喜世人这般落井下石、人云亦云的浅薄心性,未曾侧目,只敛着眉眼便要离去。
正此时,一道焦急的妇人呼声自身侧掠过:“阿虎,慢些跑,切莫靠近河沿!”
妇人心系稚子,步履匆匆,擦过晓灵芝身侧时,险些将其手中糖饼撞落。
晓灵芝眼疾手快将糖饼护住,后退间不慎撞上身后摊铺,腰间传来一阵疼痛,晓灵芝皱眉转头,刚想同摊主道歉就对上海捕文书上那张熟悉的脸。
纸上少年剑眉星目,眸色澄澈透亮,眉眼间藏着一身未褪的少年英气,风骨凛然。
尽管只是一纸画像,晓灵芝却仍旧心头一颤,此人竟是她苦苦找寻数年的救命恩人。
简单同摊主表达歉意后,晓灵芝便忧心忡忡的踱步出了城。
城门外,车夫早已停车静候,远远看见晓灵芝人影,便立即放下踏凳:“姑娘请上车。”
车行途中,车夫随口闲谈:“姑娘日日亲自出城采买,辛苦得很,怎不雇个小厮搭手?”
晓灵芝倚着车帘,眉间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忧愁:“小本营生,每月流水只够堪堪糊口,哪有闲钱雇小厮?”
闲谈间,马车行至城郊密林,此地林木葱茏,人迹罕至,风过林叶,发出簌簌轻响,两道细碎兽语飘入晓灵芝耳中。
“这人躺在这里许久,不知还能不能活。”
“尚有一丝气息,只是虚弱得很,怕是撑不过晨间了。”
晓灵芝本想装作没听见,马车走出数米后,最终还是未能抵住良心的谴责叫停了车夫。
她循着声音独自走到荒草深处,一道魁梧人影静静倒伏在地,一动不动。
“公子?”晓灵芝俯身轻唤,无人应答,凑近半步便闻到那人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她心念微动,既担忧自己平白牵扯上杀身之祸,却又不愿见一条人命曝尸荒野,内心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先将他带回城,到时丢到医馆,自己付个药钱便不过多掺和。
这样想着,晓灵芝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打气,撸起袖子费力翻转过那人身躯,待看清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轮廓凌厉的容颜时,心头骤然一紧。
此人竟是她苦苦寻觅多年的救命恩人陆长策!
耽搁良久,车夫心中不安便循着脚印前来:“姑娘!姑娘何在?”
车夫的呼喊声拉回晓灵芝的思绪,她刚想出声回应,低头看见陆长策那张脸后,又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毕竟此时的他已不是战功赫赫的陆小将军,而是逃窜在外的罪犯。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晓灵芝心中愈发焦急,不知如何才能将陆长策这一魁梧高大的男人隐藏起来。
“姑娘你在这!”车夫先是惊喜,低头望见地上的陆长策后,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这位公子怎的伤的这般重。”
“想来是途经山野,不慎遭了野兽惊扰,重伤昏迷在此。”见自己的小把戏瞒过了车夫,晓灵芝心头一松,语气都轻快不少,“劳烦师傅搭把手,帮我将他抬上车,回城寻医诊治。”
车夫心性淳朴,未曾多想,当即应下。二人合力,稳稳将昏迷的陆长策抬上马车,中途车夫因好奇多次回头偷看,却因其脸上附着层厚重的黑泥而未能看清具体面容,只觉有些许眼熟。
安置妥当,探得陆长策尚有微弱气息,晓灵芝心头的巨石才落了下来:“劳烦师傅,折返知味铺。”
车夫不解:“此人伤势沉重,为何不直接送往医馆?”
“届时遣大夫上门便是,他伤势凶险,若是抬去市井医馆,恐惊扰百姓。”这番说辞,实在算不上周密,晓灵芝心中也有些打鼓,担心他察觉不对。
幸而车夫敦厚,未多言便扬鞭驱车,安稳回城,回城盘查不算严苛,晓灵芝从容应对,几句温软说辞,辅以薄酬,便安然过关。
归铺之后,晓灵芝将陆长策安置于床榻之上,待面上污物被拭去,记忆中那张俊颜再次清晰浮现眼前。
“姑娘,我将大夫带来了!”听到车夫的声音,晓灵芝立马回神,垂下床帘,出门迎接。
大夫提着诊箱从容落座,指尖轻搭帘下腕脉,片刻过后,他眉头微蹙,神色欲言又止。
车夫识趣,当即拱手告辞,晓灵芝取出铜钱酬谢,温柔相送,待人走远,才转身回屋:“大夫,公子伤势如何?”
大夫缓缓收脉:“公子无性命之忧,只是心力耗竭,又染了风寒,故而高热难退,我已开好药方,按时煎服,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晓灵芝接过药方,心头大石微落,转而问道:“那先生方才为何欲言又止?”
大夫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听闻此人是姑娘山中所捡?”
晓灵芝微敛神色:“正是,不瞒先生,此人同我幼年失散的表兄相似,我才贸然将其带回,待人醒后再行确认。”
大夫微微颔首:“此人脉象沉实有力,筋骨充盈,是常年习武、久经操练之相。世间这般脉象,无非江湖游侠、军中将士二类。”
言下之意,已然分明,两类身份,皆是风波缠身,她一介寻常市井女子,收留这般人物,稍有不慎,便是祸事临头。
晓灵芝心中通透,却并无半分悔意,对着大夫敛衽一礼:“多谢先生提点,晚辈定然谨言慎行,稳妥安置。”
大夫见她执意要趟这趟浑水,便也不多言,只轻轻摇头,收好药囊转身离去。
送离大夫,晓灵芝拿着药方紧随其后也出了门,街巷之间,路人三三两两低语闲谈,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轻薄揣测。
面对这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晓灵芝面色从容,不予理会。自她决心将陆长策带回家,便已做好被审视的准备。
行至药铺,门前闲谈的众人见她入门,纷纷侧身避让,仿若她身上所带可怖瘟疫一般。晓灵芝置若罔闻,走到柜台前将药房递上:“掌柜,劳烦照方配药。”
药铺掌柜神色淡漠,抬眼淡淡扫过,仿若未闻,径直越过她,先去招呼身后客人。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大抵如此。晓灵芝心底微凉,念及家中高热不退的陆长策,只得耐住性子等候,待前客药配齐,她取出一小块银锭置案上,温声再请。
掌柜这才慢悠悠抬眼,不情不愿地接了药方。
晓灵芝素来心思缜密,每逢出门,必会仔细锁好铺门,何况如今家中还藏着陆长策,行事更是加倍谨小慎微,是以当望见那扇已然敞开的铺门之时,晓灵芝心头骤然一沉。
快步小跑折回铺子,便见一名身形肥硕的妇人立在堂中,她衣袍纹样繁复精致,满头金饰熠熠生辉,腕间悬着一对莹润通透的翡翠镯,颈间珠玉项链光华夺目,上面嵌着的小小一颗宝石,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嚼用。
此刻妇人正抬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方才匆匆赶回的晓灵芝。
“陈娘子,若是小女子记性不差,收租本该是每月初一。”晓灵芝缓步踱至后门,不动声色将去路挡下,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客气,“今日才廿二,娘子缘何提早至此?”
陈娘子慢悠悠转了转腕间玉镯,眸光轻挑,不答反问:“灵芝姑娘,白日街市流传的那些闲话,你想必也听闻了,你本就是未出阁的姑娘,独自经营铺面,最该懂得避嫌守礼。如今无端将山野来历不明的男子带回铺中留宿,满城议论纷纷,终究不妥。”
晓灵芝神色坦然:“陈娘子误会了,那人并非来历不明,而是我年少失散的表兄,此番流落至此,我恰好偶遇,便接回来暂且养病。”
只是陈娘子早已先入为主,无论晓灵芝如何解释,都半句不肯入耳,只自顾自轻叹一声:“我自然知晓你素来懂事守分寸,可如今流言四起,连累我这铺面声誉受损,我也是着实为难。”
晓灵芝听出陈娘子话中意思,黛眉微蹙:“娘子今年已然两度抬租,这般频繁加价,未免太过不近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