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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先把话说完 先把话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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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话说完
第二天早上,许知遥把一段道歉删到只剩四行。
昨天那句话很难听。你讲的工作是真的有进展,我不该因为自己不高兴就贬低它。想跟你好好说一次。今天什么时候方便?
她发送出去,接着刷牙。刷到一半屏幕亮起,她含着泡沫凑过去,几乎把牙刷掉在洗脸池里。
陈泊舟说,上午赶一份要交出去的东西,现在接不了电话。晚上八点后可以,届时再确认。
知遥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先冒上来的居然是生气。
她已经认错了,他为什么还不能抽出十分钟?这个念头冒得又快又理直气壮,等她把泡沫吐干净,自己都觉得荒唐。昨天是她往他的高兴上泼水,今天又希望自己的难受拥有优先处理权。
她回了好,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洗脸。水有点凉,带不走情绪,但能让人暂时闭嘴。
地铁上,她没再反复点开聊天。肩包里放着今天内部复盘要用的笔记,正好顶着腰,硬得让她无法忘记自己也还有事。
秦珊把三个人叫进小会议室,先问后续还有什么能做。
陆恬提出把已经看到的使用障碍重新分开。知遥顺着往下讲,最初还是想保住整轮后续验证,讲到一半看见秦珊在纸上写下预算两个字,便停住。
“如果只剩一半费用呢?”秦珊问。
知遥翻到自己的第二页。这页原本是昨天下午最不愿意用的备用方案:不再覆盖完整活动,只选择一个已有证据显示确实会挡住后续使用的环节,做小范围、短周期的验证。能回答的问题少,能承担的承诺也少。
她把那页放到桌子中间。
陆恬问,人少了以后还有哪些结论不能讲。知遥说了一项,秦珊又指出一项,两个人一起划掉。纸面越来越空,她心里也有一点疼。这几个月写过那么多页,最终留下的路窄得像刚扫出来的通道。
“这样做,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一开始想太多?”她问。
秦珊说可能会,所以需要她自己解释为什么现在缩小,而不是假装本来就计划如此。
知遥抬头:“我来讲?”
“你最清楚,也提出来了。下午先和联系人沟通,有新问题再讨论。”
她说好,抱着两页纸回到工位。陆恬跟上来,把一颗润喉糖放到她电脑旁,没说加油,先问中午想吃什么。
知遥想了一会儿:“能坐下来吃的。”
“要求好高,我们得走到食堂。”
她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得不觉得不合时宜。
午饭后,她独自去一间空会议室试讲。没开投影,只在桌面上排出那两页纸,照着真实的逻辑往下说。第一次讲了九分钟,后面全在解释为什么他们值得继续获得预算。她停下录音,听了开头两分钟,自己先觉得累。
第二次,她把“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删掉,先说目前知道什么,接着说客户眼前要决定什么,最后才说这一轮能帮忙判断哪一小部分。
讲到第三遍,陆恬敲门送来她落在工位上的杯子,听见最后一句,问是不是终于不用跟过去几个月的自己吵架了。
“还没停战。”知遥说,“先同意不占用客户时间。”
下午的电话并不轻松。客户联系人先问,是不是因为之前的结论不理想,才建议另外试一个方向。知遥说不是另找一种做出好结果的办法,而是把确实出现的障碍单独检验,结果仍可能不支持继续投入。
对方沉默了片刻,问那为什么要做。
知遥看着自己手边的笔,没有急着说保证。
“因为你们现在正在考虑改这一段。如果它实际没有帮助,就可以早点知道。我们这次能承诺的是把这个问题看清楚一些。”
她把边界讲完,又听对方说内部面临的期限。两边来回对了几次,对方终于同意带这个缩小的方案再讨论,费用仍需压低,时间也短。知遥没有在电话里一口答应全部,而是记下,回头和秦珊确认哪些还能成立。
傍晚之前,范围、费用和时间终于对上。一部分工作保住了,原来想做的两项明确放弃。秦珊让她负责这一段准备,后续由团队共同执行,没有谁在那一刻宣布她从此独当一面。
知遥坐下,把被划掉的两项留在记录里。陆恬问有没有想吃点甜的,她说想,最后两个人去楼下买了同一家的豆花,一人甜一人咸,端上来以后照旧争论哪种不合理。
她发消息给陈泊舟,说自己这边要晚一点,八点半能结束。他很快回,自己已经交出阶段版本,等她忙完。
只有这两句。知遥却终于能把手机平放在桌上,不再从每个标点里猜他是不是还生气。
晚上八点多,她收完东西,下楼前告诉他马上走。电梯里信号不好,等门打开才收到回复:我在楼下便利店旁边。
她脚步一下快了,又在转过门口时慢下来。
陈泊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普通黑伞。雨不大,斜着落在路灯里。他看见她,把伞偏过来一点,没有立刻问今天的项目如何。
知遥走到他跟前,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拉好,才说:“你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等你出来,不想让你又赶。”
她嗯了一声,站在伞下,忽然比早上写道歉时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准备好的话都很清楚,真人站在这里,喉咙却变窄了。
“昨天对不起。”她说。
陈泊舟看着她,没抢着说没事。
知遥把后面的半句说完:“我说你什么都能讲得有价值,像在说你会包装自己。其实是我怕自己做的没价值。我拿你撒气了。”
雨滴沿伞骨滑下来,落到他们脚边。她不再继续给那句话加原因,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挺难受的。”
她点头,胸口跟着沉。
“我昨天确实很想讲给你听。不是多大的成果,但我刚来,做成一点事,会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
“你昨天不知道。”
知遥眼睛发热:“对。昨天只顾我自己了。”
陈泊舟偏头看了看路边,那边一辆车正从水坑开过。他把她往里带半步,避开可能溅来的水,动作仍然熟悉。她因为这个小动作更难受,差点又想说很多话。
他先开口:“我今天也有点赌气。上午是真的赶,但看到你发那么长,我想过干脆晚点再回。”
“你可以晚点回。”她说,“我不能用道歉催你赶紧好。”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里还有一点疲惫。
“现在想吃饭吗?”
“吃过一点,但还能吃。”
“我没吃。”
知遥立刻抬头。他补了一句,下午吃得晚,刚才想跟她一起,别给这件事再写一份检查。
她忍不住笑,眼泪却也跟着掉下一小点。她用指腹擦掉,主动接过伞柄,让他把一直背着的包放松一点。
附近的小店还开着。他们进去点了两碗汤和一份能分着吃的东西,坐在门边。玻璃蒙着雾,陈泊舟拿纸擦出很小的一块,看了一眼雨有没有变大。
知遥先讲今天缩小后的方案。没有传文件,也没让他帮着想该怎么说服客户,只说自己终于舍得删掉其中两项,过程不愉快,结果也不漂亮,但能继续做一点。
他说听起来很难。
“是。”她应完,看向他,“你昨天没讲完的,能再讲吗?”
陈泊舟拿着汤匙停了停。
“现在不想讲也行。”她补一句,“我不是要把这项补齐才算和好。”
他看她一眼,终于笑出来:“你这句还是很像。”
知遥也笑,往椅背上靠,手掌摊开,表示暂时放弃一切流程。
他吃了几口东西,真的接着讲了。讲到那个被采纳的小建议,又提起后来还有一处被同事打回来,理由挺有道理,自己要再改。两者放在一起,他的高兴一点也没减少。
知遥听着听着,终于又能为他高兴。不是因为自己下午保住了工作,便获得了足够的余粮;而是眼前这个人讲起喜欢的事,眉眼会稍微亮,手也比平常动得多一点。她曾经隔着屏幕等过这种时刻,如今竟差点因为太近,反而看不见。
“怎么一直看我?”他问。
“看看你怎么给自己贴金。”她话出口,立刻慌了一下。
陈泊舟顿住,随后看见她的表情,先笑了。
“这句今天可以用。”
知遥趴在桌边笑起来,脸还有一点热。她用汤匙敲了一下自己的碗沿,声音很轻,像结束一个谁也不想继续的回合。
等汤稍凉一些,知遥想起母亲下午还发过一条消息,问她下个周末回不回苏州。如果陈泊舟方便,也请他来吃顿饭,不必赶着当天办多少事。
她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他,讲完有一点紧张。
“你有安排就下次。我还没替你答应。”
陈泊舟认真想了想,拿出手机看日历,说可以留出一天。然后问她父亲喜欢什么,她说先别急着买东西,家里那只新架子还在接受稳定性评估,再送一件大东西恐怕会延长工期。
他没听懂,她把备用螺丝的事讲一遍。陈泊舟笑了,问最后螺丝放在哪里。
“我妈找了个盒装着,上面写备用。现在我爸又觉得原来可能少装了一处。”
“那我别去帮着解释。”
“对,你还没有获得说服他的资格。”
两人对视着笑了一会儿。知遥随即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担心邀请会不会像一份和好的证明,眼下却能平常地谈起回去吃哪顿饭、什么时候坐车。陈泊舟把那一天标好,问她要不要先跟家里确认。
她给母亲回消息,说两个人都有空,具体车次明天看。随后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喝已经温下来的汤。
吃过饭,雨已经小了。陈泊舟去结账,她把两个人的包拿好,发现自己肩上这一边轻,另一边沉,便把他的递回去。
“你包里装砖吗?”
“电脑。”
“电脑需要这么多情绪重量?”
他接过,顺手把伞给她。他们走到站口之前有一小段屋檐,可以不用撑。知遥收拢伞面,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塞进他的掌心。
陈泊舟握住,拇指擦过她手背,什么也没问。
她晃了一下两个人牵着的手:“水果呢?”
“吃了。怕放坏。”
“给你买的。”
“我知道。”
她点点头,往他那边挨近一点。走出屋檐前,他把伞撑开,她还握着他的手,索性用另一只手扶住伞柄,两个人笨拙地换了一次位置,才一起走进那点剩下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