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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好消息的另一半 好消息的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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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的另一半
许知遥把那张最不好看的图移到最后一页时,鼠标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屏幕里,前面的页面顺畅了许多。参与人数增长,使用者对某几个细节评价不错,最后再放一页活动之后没有继续使用的情况。故事看起来有开头、有亮点,也有一个不太妨碍大家散会的尾巴。
她盯着最后那页,没继续往下排。
六月起陆续做过的访谈和后续核对,得到的东西比客户希望的复杂。优惠能吸引人来,其中一些人只为那一次划算,活动结束便回到原来的习惯。有的人想继续,却觉得下一次服务不方便。知遥知道这些不能压成“活动无效”四个字,也知道不能只说最前面那几句好听的。
客户的联系人前一天打电话来,语气很疲惫,说团队为了这次活动忙了很久,下季度的预算还要靠这一版汇报争取。
“负面的当然要说,能不能先把正面的讲足?”
知遥当时答应先调整结构。电话挂断后,她才发现自己答应的是一种顺序,却可能让人以为答应了一个结果。
陆恬过来问打印哪一版。她说先别印,再等一会儿。
秦珊在小会议室看稿,翻到最后那页,手停住。
“为什么放这里?”
知遥说想先交代活动完成的部分,然后再讲限制。秦珊把页面往前翻,找到另一张图,问这两个问题是不是本来应该挨着。
“是。”
“那现在为什么分开?”
知遥没答。她能想出三种结构上的理由,可今天最主要的理由,确实是后面这页不讨喜。
秦珊抬眼看她,等了一会儿。
“我怕他们听到前面就觉得整个事不值得。”知遥说,“做了那么久,如果只留下没有持续变化,他们可能根本不想再做。”
“你怕他们觉得谁不值得?”
她愣了一下。
“活动,还是我们这几个月的工作?”
窗外有人经过,说笑声很快远了。知遥看着笔记本,突然有点恼火。这问法太准确,准确得像把她刚整理好的抽屉一下翻到底。
“都有。”她说。
秦珊点头,没有接一句年轻人都会这样。她让知遥把两张图放回一起,说明现有材料能支持什么、还有什么不能判断,再考虑怎样把客户接下来能做的事讲明白。
“不是去告诉他们白干了,也别替他们把不想看的藏起来。”
知遥答应,拿电脑出去时觉得很累。被指出问题以后,正确的做法并不难想,难的是她仍然希望自己那一版能成立,哪怕只成立半小时。
陆恬把热好的饭递过来。知遥说没胃口,刚说完肚子就叫了。
两个人低头对着那只饭盒看了片刻,陆恬先移开目光:“它有不同意见。”
知遥笑了一下,坐下吃饭。米饭有一点硬,她也吃完了,随后重新把那张图拖到前面。
客户会在下午开始。会议室的空调太凉,她把外套搭在腿上,开场时声音还算稳。讲到活动后续行为,客户负责人皱起眉,问这是不是说他们投入的资源没有价值。
知遥心里往下一沉。她用准备好的两组结果解释,当次使用和持续使用是不同的问题,前者有积极迹象,后者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原来的期待。
“可你们研究的这些人,会不会刚好都比较挑?”对方问。
她说明样本与范围,也坦承限制。这些话都必要,落进那间会议室里,却不像她练习时那么干净。每一个限定词都可能被听成退缩,每一次坚持也都可能被听成不肯合作。
秦珊补了一处过程信息,没有代她把整段讲完。
知遥翻到最后,提出可以聚焦一段已经发现的障碍,做一轮小范围验证。客户说现在还不确定要不要追加,内部需要讨论,今天先到这里。
投影一关,墙面显得灰白。她坐了一会儿才收电脑。客户联系人过来送他们,说辛苦了,那三个字是真心的,失望也藏不住。
知遥说谢谢,回程车上没有找陆恬聊刚才哪句话回答得最好。她把额头靠着车窗,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把一张别人不想拆开的账单递过去。
回到公司,陆恬去还设备,她独自坐在工位前,才看见下午漏掉的一条母亲消息。家里给阳台换了一个小架子,父亲坚持自己装,剩下一枚螺丝,正在怀疑整架子的安全。
知遥把照片放大,认出那枚是备用件,回过去解释。母亲很快打来电话,说她爸已经举着架子晃了半天,楼下卖东西的人都说装好了,他就是不信。
她被逗笑一点。母亲听出她声音倦,问是不是刚下班,她说还没,在收尾。
“你这回做了这么久,忙完能歇两天吧?”
“还不知道。”
“是不是做得挺好?”
知遥看着自己屏幕上的会议记录,喉咙忽然紧了。她知道母亲只是在找一句让她高兴的话,可今天从谁嘴里听见好坏,都像又一次点名。
“有些地方不好。”她说,“讲得也不全顺。”
母亲顿了一下,说那今天先好好吃饭,过几天再弄。背景里父亲喊了一声,问备用螺丝留不留,母亲转头回必须留。
知遥笑了,跟他们说再见。电话结束,她坐了好一会儿,把没能立刻说出来的委屈放回心里。工作还在那里,坏看的图也还在那里,家里的人照样为一枚多出来的螺丝忙得认真。
晚上原本约了陈泊舟吃饭。他说自己那边刚好买了菜,问她下班后要不要过去。她看了看时间,回可以。她确实想见他,想从工作里拔出来,不再扮演那个必须解释不如预期的人。
路过水果店,她买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老板装袋时问要不要叉子,她愣了一下才说要两把,又觉得两把太像临时拜访,不是已经谈了这么久的恋爱。
到他住处,厨房有番茄的香气。陈泊舟给她开门,先接过水果,让她洗手。他袖口卷着,额前一缕头发翘起来,看见她盯,伸手压了一下,反而更明显。
“别动。”知遥说。
他抬眉:“不好看?”
她摇头,主动抱住他。脸靠在他胸前,听见一句很近的“今天累了?”,忽然有一点想哭。
“嗯。”
他拍了拍她的背,说先吃饭。她点头,没松手,又多站了一会儿。
那顿饭最开始很好。菜有一点甜,她打趣他是不是提前练习给自己发糖;他尝一口,承认糖放多了,准备把自己那份承担完。她把碗往中间推,还是吃了不少。
陈泊舟讲新项目里的事,声音有难得的兴奋。团队采纳了他的一项小建议,让后面的讨论少绕了一圈,还让他跟着参与下一次前期沟通。他讲得具体,却避开了不能说的内容,给她举一个虚构的例子,说明那一圈原本怎么绕。
知遥最初在听。听着听着,心里某个很幼稚的地方慢慢冒出酸意。他也在适应,也会犯错,可说起来总有值得讲的部分。自己的今天除了把气氛弄凉,好像什么也没拿回来。
“挺好的。”她说。
陈泊舟停了一下,大概听出她的声音平。
“你今天那场怎么样?”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底:“不怎么样。客户不太高兴,后面还做不做都不一定。”
他没立刻给建议,问她想不想讲。
她便讲了自己怎么把坏看的图挪到最后,又怎么被秦珊叫回去重排。客户的具体信息和材料都没拿出来,她说的只是那种明知道要讲,却越来越觉得自己讨厌的感觉。
陈泊舟听了一会儿,说她把范围和限制讲清楚,至少后面不会基于一个不可靠的判断继续做。
“至少。”她重复了一遍。
他抬眼。
“每次不好,都能找到一个至少。至少我诚实,至少我及时改,至少没有更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他说自己是真的觉得有用,语气也比刚才绷紧一点。知遥听得见,却停不下来。她今天接了一下午关于价值的问题,到了这个本来想歇一歇的地方,又像坐回同一张桌子,只是问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你当然觉得有用。”她说,“你做什么都能讲得有价值。”
陈泊舟手停住了。
话落地的那一刻,她已经知道不对。他刚才那点兴奋被她掐得很难看,不是因为他炫耀,而是她听不进去。
“你觉得我刚才都在给自己贴金?”他问。
知遥张了张口,想说不是,胸口却仍堵着。她低下头,闷声回了一句:“我今天真的不想再听这些。”
他把筷子放好。桌边一时只剩冰箱运作的轻响,知遥看着那盒还没拆的水果,觉得一路拎过来的东西也跟着尴尬起来。
“可以不听。”陈泊舟说,“但别这么说我的工作。”
他的声音不高,比争论更让她难受。
她没有再顶回去,也说不出足够像样的道歉。两个人继续吃了几口,谁都不饿了。陈泊舟把剩菜收进盒子,动作跟平常差不多,知遥坐在原处,知道他现在并不想用一句笑话带她过去。
她起身要帮忙,他说放着,自己很快弄完。
这句话平常很普通,今天却让她停在水槽边,手里拿着一只碗,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
“我回去了。”她最后说。
陈泊舟关上冰箱,看了一眼时间,说送她到楼下。她想拒绝,又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鞋,她的鞋带不知道怎么打了个死结,蹲着解半天,急得鼻尖发酸。
他蹲下来递给她一个小夹子,说用这个挑一下,别拿指甲抠。
知遥接过,终于把结解开。她很想在这一刻抱住他,让今天全都结束,抬头看见他的脸,却明白一个拥抱不能把自己刚才说的话收回。
楼下的路口,陈泊舟替她看了来车方向,没有去碰她的手。
“到了跟我说。”他说。
她点头,过马路时回看了一眼。他还站着,脸在路灯下有点模糊。她知道他没有突然变得不爱她,这反而让那句难听的话更重。
回到房间,周苒问要不要吃吐司。知遥摇头,进屋后坐在床沿,给陈泊舟发了到家。
他回收到。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把原本想立刻发出去的一长段解释删掉。窗外仍有车声,上海的夜晚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终于同城,就替他们把每一种难过安排在同一个时刻。
水果忘在了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