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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家离这里多远 家离这里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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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离这里多远
去苏州那天,陈泊舟到车站比许知遥早了二十分钟。
她找到他时,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普通的茶,衬衫扣子比平时多扣了一颗。知遥看着那颗扣子,没忍住,伸手指了一下。
“你喘气还顺吗?”
“还行。”
“今天只吃饭,不答辩。”
他低头看她:“你第一次见我爸妈也这么说?”
“我先保留紧张的权利。”
他笑,终于把那一颗解开。两个人各买好车票,约定当天往返,不用临时让家里为住处忙。候车时知遥拿出母亲昨晚发的菜单,说她已经劝掉两道,还有一道劝不动。
陈泊舟问是哪道。
“她新学的菜。你吃的时候慎重评价,可能影响未来三个月。”
他想了一会儿:“那我少说形容词。”
进家门前的最后一分钟,知遥仍有一点紧张。她原以为看他局促会很好玩,真走到熟悉的楼道里,却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把成绩带回家。父母将看见一个具体的人,也会看见自己怎样跟他相处。
门刚敲了一下就开了。
母亲先叫她,又看陈泊舟,连声让两人进屋。陈泊舟问好,把东西递过去,另一只手还握着包带,姿势比机场接她时拘谨得多。
父亲从客厅过来,主动接下水果,说来就来,不用带这么多。母亲看了一眼袋子,立即替自己纠正,说这些也不算多,放厨房正好。
陈泊舟点头点到一半,似乎不知道该赞同哪一边,知遥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已经带了,让他先进来。”
母亲拍了拍她的胳膊:“去拿拖鞋。”
那双临时买来的男式拖鞋比陈泊舟的脚长一小截。他穿上走两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很郑重的响。知遥故意低头看,他便用眼神示意她先别笑。她抿住嘴,把自己包放回以前常放的位置。
家里客厅多了一叠画报,还有一只还没打开包装的小收音机。父亲说是给以后闲下来听东西用的,知遥问手机不行吗,他说手机总有消息,按错还容易跳去买东西。
“买过吗?”
“没有。”父亲回答得太快,母亲从厨房里接了一句:“差一点买三把锅。”
知遥转头看陈泊舟,发现他正在很努力地保持第一次上门的礼貌,嘴角却已压不住。
阳台的新架子终于通过了验收。父亲带陈泊舟去看,原本只想随口讲两句,后来讲到了以后可以把几盆花分开养,底下再放出门用的折叠椅。知遥站在门边才知道,父亲正在跟老同事约每个月去附近走一走,等正式退休以后还想学着拍鸟。
“你怎么没告诉我?”她问。
父亲说还没拍到,告诉了也没照片给她看。
母亲端着菜经过,插话说他上回拍了三十多张树叶,鸟一只没有。
陈泊舟终于笑出来,父亲也笑,说鸟动得比预想快。
知遥靠着门框看他们,心里忽然松了一点。这间家在她离开后仍然不断发生新事,不是每一天都停在等她回来吃饭的那个时间。
中午还没完全准备好,父亲想把阳台旁的旧箱子挪到储物处,陈泊舟主动帮忙。箱子不重,里面装着过季用品和几个杂物袋,搬起来却有东西轻轻滚动。
“这一箱放下面?”他问。
父亲点头,又指了旁边一摞空盒,说这些先放另一边。陈泊舟会意,把最上面那只盒子一并往回收袋里放。
“那个别扔。”父亲立刻伸手。
他动作顿住,盒子里正躺着那枚备用螺丝。
许知遥倚着门笑弯了腰。陈泊舟把盒子端正放回架上,神情肃穆得像归还了一件重要文物。
父亲说东西小,得放大一点的盒,不然找不到。知遥说找到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装,母亲从厨房里喊,别再研究螺丝,来端饭。
饭桌上没有谁上来就问存款和房子。父亲先问伦敦的工作跟以前上海那份有什么不同,陈泊舟讲了几件能说的事,尽量不用专业词。说到一个流程里经常有人绕路,父亲想了想,说他们单位以前办事也这样,谁坐窗口里面不一样,外面的人就得多走一趟。
陈泊舟点头,两个人竟就这件小事聊了好几分钟。
知遥在旁边夹菜,既有一点得意,又觉得得意得不太光明正大。她不是把男朋友拿回家证明自己眼光好,可看见他被认真听着,还是忍不住高兴。
母亲的新菜被端上来,形状跟照片相差不小,味道倒正常。陈泊舟吃了一口,说这道很入味。知遥低头咳了一声,母亲立刻问是不是还可以再做。
“可以。”他答。
知遥用眼神祝他好运。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嘴上仍然认真回答母亲关于吃不吃辣的问题。
聊到宁波家里,他说父母都好,自己回来以后已经安排过回家,之后也会再找周末去看他们。母亲说现在都在国内,交通方便许多,只要自己别把每个周末塞满。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周末不在家,要跟几个朋友去练节目。
“什么节目?”知遥问。
“合唱。”
“你唱哪一部分?”
母亲想了一会儿:“就是大家一起唱的那部分。”
知遥笑得把筷子放下。母亲瞪她,说现在还在学,等唱好再让她听。父亲在旁边点头,补一句最近家里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吃完饭,知遥去帮母亲收碗。陈泊舟要跟着,被父亲留住,说一起把刚才没挪好的箱子放完。他回头看她一眼,她点点头,让他去。
母亲关小水,低声问她,两个人现在相处怎么样。
知遥想了一会儿,没有把前几天那场吵架拿来讲,也没简单说特别好。
“比异地好。也会吵,有时候两个人都忙,凑在一起不见得都高兴。”
母亲嗯了一声,擦着手里的盘子:“别为了怕我们担心,就只说好的。”
“那你也别听见一点不好,就觉得我受委屈。”
两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母亲把盘子递给她,说这句倒很会抢先讲。
下午父亲出门买东西,叫知遥陪自己走一段。陈泊舟留在家里帮母亲搬一盆花,手上沾了点土,正低头洗。知遥看一眼时间,知道离回程还早,便跟父亲下楼。
小区里有孩子骑车,旁边的长椅换过颜色,她隔了好几次回来才发现。父亲走得不快,问她上海工作累不累。
知遥以前总会说还好。今天她看着前面一小块被太阳晒亮的地,想了一会儿,答:“累。”
父亲转头看她。
“有时候觉得自己做得很差,做完了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前阵子一个方案还差点停掉。”
父亲没急着说换一个。他问那她还想做吗。
“想。做成一点的时候,挺喜欢。”
“那就先做。”他说,“不想的时候再想别的,也来得及。”
知遥鼻尖有点酸,故意问他学拍鸟是不是也这个态度。父亲说那个不一样,鸟不会给他发工资。
她笑起来,跟着他走进附近的小店。买的只是家里缺的一袋东西,父亲又顺手挑了她以前爱吃的零食。她说现在也能自己买,他说知道,然后仍然拿去付了钱。
回去时,陈泊舟正在看墙上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知遥穿着很不合身的外套,抱一只大书包,表情严肃得像刚准备出去开会。
“看什么?”她走过去挡住一半。
“看你什么时候开始背这么多东西。”
母亲在后面说,从小就这样,出去一天像要搬家。陈泊舟看着她笑,她拿手肘轻轻碰他,示意今天的珍贵证据到此为止。
离车次还有一点时间,母亲把削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催她坐下歇着。知遥一坐到自己熟悉的沙发角,就下意识把一条腿蜷起来,伸手去够电视遥控器。
陈泊舟坐在另一边,看着她,没说话。
“干什么?”
“没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半个人都快埋进靠垫里,拖鞋也掉了一只。她平常在他面前并非不放松,可在这张沙发上,手知道东西在哪里,背知道哪里最软,根本不用先想一个合适的坐姿。
她把旁边的靠垫扔给他:“你也可以。”
他接住,终于往后靠。父亲端着杯子经过,见他坐得舒服一点,顺手把茶几上的零食盘推近。电视里正在重播一段谁也没认真看的节目,母亲跟厨房里刚回消息的朋友笑着说了两句话。
知遥偏头看陈泊舟。他拿了一小块水果,正听父亲解释遥控器哪个键不太灵。她想,今天留下来的大概不会是那盒茶,也不只是对他工作和家里情况的了解。以后她再说回家躺一会儿,他会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块靠垫。
临走前,母亲往她包里塞吃的,父亲提醒车次。陈泊舟把碗筷帮忙摆回柜里,有一只放错方向,母亲直接让他转过来,他照做,已经没早晨那么小心翼翼。
到了楼下,知遥回头挥手,父母站在门口,并肩看他们走出去。陈泊舟接过她包里最重的一袋,她没争,伸手牵住他。
“紧张吗?”她问。
“现在不紧张了。”
“我爸怎么样?”
“比那枚螺丝宽容。”
她笑得差点踩错台阶。他扶了她一把,手又落回掌心里,像已经练过很多次。
回上海的车上,他们相邻坐着。知遥打开零食,被包装袋的响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动作越轻反而越响。陈泊舟接过去,利落撕开,自己先吃了一块,替她分担了一半罪证。
窗外暗下来,她靠着椅背,想起父亲说想做就先做,想起母亲在学一首唱不准的歌,心里很安静。
到上海后,他们仍要在站内分开往不同方向走。陈泊舟那边换乘少一点,她这一边还要再走一段。两个人站在岔口核对末班以前的余量,明明都赶得上,却又有点舍不得松手。
知遥抬头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会一起做的事是送对方去车站?”
他笑了一下:“有。”
“以后换住处,能不能把这个距离也算进去?”
陈泊舟看她,没有马上接一句都听你的。他问她想靠近哪边,她说还没想好,只知道不想每次都在这里站十分钟。
“那我们找个晚上,认真看看。”他说。
她点头,这才松开手。下了几级台阶,听见他叫她名字,回头时,他举起那袋没吃完的零食。
知遥笑着走回去拿。这一回,顺手亲了他一下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