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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接你回来的那个人 许知遥在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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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在机场到达屏幕前,第三次把手机收进口袋。
航班信息已经看过,预计到达比原来晚了四十多分钟。陈泊舟登机前发过消息,上飞机后自然不能继续回复。她知道这些,一清二楚,仍然每隔几分钟就想确认一次,这架飞机有没有决定改去别的地方。
她向旁边让了让,给拖着空行李车的人留出路,发现自己站的位置离约好的公共出口还有一小段。早到了,甚至早得很整齐。
上午的工作已按计划交出去,批准的半天假也不用她偷偷补上。秦珊最后问的一项,她在离开前回过。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机场喝杯水,却因为紧张把纸杯捏出一道折痕,水沿着杯口流到手背上。
不算灾难,只让她好好准备过的袖口多了一块湿斑。
陆恬发消息问接到没有。她拍一张屏幕过去,说还在等。
对方回复:记得确认姓名,别拿错件。
知遥没忍住笑,终于把纸杯放到身旁的台面上。
她带了一小袋纸巾、一瓶水和一包他喜欢的普通饼干。带饼干这件事是临出门才决定的,她想过花,想过小牌子,也想过自己什么都不用拿。最后在便利店货架前站了半分钟,买了一包能吃的。
飞机落地的提示出现时,外面还亮着。她给父母报了消息,也告诉周苒今晚会晚一点回去,随后走到约好的出口等。
陈泊舟终于回了:落地了,等取行李。
她打字:我在。穿蓝色上衣。
发完低头看自己,立刻补:浅蓝,不是深蓝。袖子有水,是我。
他回了一个笑脸,说这个识别点过于严格。
最先出来的是一拨拖着小箱子的人。有人一眼找到家人,抬高手臂;有人站在出口拨电话,把身后的人堵住,又连声道歉。知遥从一张张陌生脸上看过去,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脑中排练这一步。
视频里的脸已经太熟悉,熟悉到她想象不出它重新有多远、有多高,会用什么速度向自己走来。
陈泊舟推着行李车出来时,先看向另一侧。
知遥本来举了一半的手,停在空中。他正低头确认她的消息,头发压得有点乱,黑色外套搭在箱子上,肩上的包带扭着。隔着十几步,她看见他抬头,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他停住了。
许知遥忽然笑出声。
她走过去,原本想说你终于来了,或一路辛苦。准备过的词一个也没排到,先从嘴里出来的是:“你瘦了?”
“飞机餐不至于。”
他声音比耳机里低一点。她听得胸口一酸,手已经伸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陈泊舟把车推到不挡人的位置,松开扶手,朝她张开胳膊。
知遥撞进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他的下巴。两个人同时轻轻吸气,然后一起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闻见长途旅行后不算新鲜的衣服气味,手掌贴着他后背,忽然有点不敢用力。
他却抱紧了一些。
“这次不用数八天。”他说。
她本来还能忍,听见这句,眼睛一下热了。旁边有行李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人叫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服,点了好几下头,才想起脸埋着,他看不见。
“我知道。”
他稍微松开,低头看她。知遥一把按住自己眼角,抢先说没哭,他便嗯了一声,完全不可信地接受了。
“欢迎回来。”她说。
这句话终于顺利说完。他看了她几秒,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她抬起脸,自己碰了碰他的嘴唇,短得来不及考虑周围的人有没有看。
“你现在有真人的厚度了。”她说。
“过去两个月吃出来的。”
她又笑,终于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一点,看见那条扭着的包带,伸手给他翻正。
行李车上两只箱子,一大一小,装得都很规矩。她把水递过去,问需不需要先坐一会儿。他说可以,下一秒又说想先离开这里,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疲惫和高兴,知遥便推着车往前走。
“我来。”他说。
“你负责别走丢。”
车比她想得沉,出了两步便偏。陈泊舟在旁边扶了一把,没抢走,她故作镇定把方向推正,才听见他问袖子怎么湿的。
“机场的杯子需要用户研究。”
“明天上班再说。”
这句上班把两个人逗笑了。她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接回来的是一个马上还要去上班的人。
他订的短租住处在回城路线方便的位置,入住手续和所需信息早已核实,费用也在他自己准备的回国过渡预算里。车上,知遥把零食递给他,他拆开吃了两块,问她要不要。
她说这是给长途旅客准备的。
他把袋子转过来:“陪同人员可以申请。”
她拿了一块。空调有点凉,她靠过去,肩膀碰着肩膀。最开始只是试一试,后来索性将头放到他肩上。他没说话,把还没喝完的水放好,腾出一只手握住她。
上海的路在窗外向后退,广告牌和天桥挤在一起。知遥给他认自己常走的一段路,说那边的店现在换过招牌,又说自己第一次上班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绕了很大一圈。
讲到第三件时,身边没了回答。她转头,发现他眼睛闭着,手却还握着她的。
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先给周苒发了接到的消息,随后也把手机收起来。
车经过一处接缝,他醒了一下,问刚才说到哪里。
“说你睡着了。”
“没有。”
“好,那你刚才非常投入地听了一段沉默。”
他侧过脸笑,额头轻轻抵了抵她的,重新坐直。余下的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也不急着把离开这一年里的上海一口气介绍完。
短租房比照片看起来小一点,桌子靠窗,箱子放进去便占掉一半过道。陈泊舟核对过入住物品,才把拉链打开。知遥站在一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等了很久的回归,就落在一间陌生房子的中央。床单不是她的,杯子不是她的,连放手机的位置都得重新找。
“你坐。”他说,指了指椅子。
“我怎么觉得我是来检查住宿的?”
“那合格吗?”
她认真看了看:“勉强。被检查的人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他走过来抱她,下巴落在她肩上,这次没有机场人流催着松开。她把手环过去,慢慢贴着他的背。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他低声问今天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能。周苒知道我晚回去。”
她说完才发现,他问的并不是住不住。他只是想多抱这一会儿。
他先给宁波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知遥准备去门边让一点位置,被他轻轻拉住,说父母知道是她来接。
电话开着普通听筒,她只听见他这一侧,说落地了,住处也到了,不用今晚再往上海赶。他把手机递过来时先问她要不要讲两句,她接过,叫了声阿姨。
那边的声音带着笑,先谢她去接,又问她吃没吃。知遥说马上去,听见对方叮嘱陈泊舟别只顾自己倒时差,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她把手机还给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有人监督了。”
他应完最后两句挂断,低头看她:“监督我吃饭。”
她牵住他的手往外走,手指扣上去才发觉,这回可以边走边牵,不必把手机一起攥在掌心。
晚餐在附近一家普通小馆吃。陈泊舟原本说想吃很多,菜单拿到手却开始犯困,点菜的任务暂时交给知遥。她没有安排重辣大油的接风宴,选了两样能吃下的菜和一碗汤,最后问他要不要米饭。
“要。”
“这个回答目前最坚定。”
菜上来后,他清醒了一点,讲自己明天要去办入职前的手续,后天正式参加项目组见面。知遥把手机拿出来,正想跟他确认周末,忽然记起周六自己答应了陆恬去活动现场做最后一次观察。
她停了一下,说周六白天不行。
陈泊舟点头:“我也约了两处看房,先自己去。”
“下午还是上午?”
“都有,隔得不近。”
她用勺子碰了一下碗边。他们分别时,以为回到同城就会多出来无数个小时,眼下翻开日历,那些小时并没自动空着。
“我原本想带你去很多地方。”她说。
“可以慢一点。”
“你别一回来就这么成熟。”
他笑,夹了一块菜给她:“那明晚?”
“明晚我可能要改报告。”
两个人对视片刻,同时低头笑起来。知遥把手机翻面扣下,说先把今天的饭吃完。陈泊舟说好,随后抬手叫服务员添了一小碗饭,终于重新证明了自己的胃仍在正常运作。
吃过饭,他们沿路慢慢走回去。路边有人遛狗,狗对行李箱残留在他裤脚上的气味很感兴趣,跟了两步,被主人轻轻带走。知遥原本牵着他的右手,走到另一侧又换成左手,自己都觉得多余。
他看见了,也没拆穿。
回到短租房,她从包里取出那只黑袜子,放到他摊开的箱子上。
“移交完成。”
陈泊舟愣了一秒,伸手在箱子角落翻找,竟真找到另一只。两只放在一起,一只因为在抽屉里待得太久,折痕整齐得像没参加过生活。
知遥笑得坐到床边。他把袜子叠在一起,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这几个月辛苦收留。”
“很省心。比主人好养。”
他低头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手心。她望着他,笑意慢慢退下去,自己往前靠了一点。
这个吻比机场的长。她一开始还记着他坐的椅子会不会滑,后来便顾不上。他扶住她的腰,呼吸乱了一点,额头贴着她,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闭着眼答。
“别这么快走。”
知遥把手放在他脸侧,认真看了他一会儿,又亲一下。
“我再待半小时。”
他们真的只多待了半小时。她坐在他旁边,看他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找出来,自己回复了一条必须确认的工作消息。快走时他又舍不得,送到楼下,牵着她站了很久,直到她提醒再不走两个人明天都会后悔。
“到家发消息。”他说。
知遥走出两步,回头:“你也是。”
他抬眼看楼上,又看她。
她笑起来:“习惯了。你上楼发。”
十几分钟后,手机里收到一句到房间了。知遥坐在回程车上,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给他回了一张上海夜里的街灯。
她没有再算此刻伦敦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