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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把这一年做完 六月,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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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许知遥第一次坐到正式访谈的主持位置,先把水倒在了自己那一侧。
陆恬从她身后经过,轻轻指了指对面空杯。她反应过来,又倒一杯,摆正的时候用杯底压住了提纲的一角。
“别把自己当面试的。”陆恬低声说。
“我没有。”
“那你能不能先把背靠下去一点?”
知遥照做。椅背接住肩胛骨,她才发现自己从坐下起一直悬着。
这轮研究想弄清一项新活动给使用者带来什么变化。知遥此前做过准备、旁听和记录,今天正式主持其中一场,秦珊在旁边观察,必要时才补问。她背熟了提纲,也知道不能照着背,矛盾地希望对方既自然又按她准备的顺序说话。
来的是一位刚从工作地点赶来的成年人。知遥按既定流程说明访谈和记录安排,对方确认后,谈话开始得很顺。说到参加活动的原因,他笑着说:“当然因为便宜,难道还为了你们的宣传语?”
知遥跟着笑,马上接了下一句:“所以优惠让您更愿意长期使用,是吗?”
对方抬眼:“长期?我没说长期。”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隔着桌面,她能看见秦珊仍低头记着,没有立刻出声替她接。知遥耳根发热,脑子里那条熟悉的路已经铺好了:解释自己的意思,再换一种更婉转的说法,把谈话带回预备的位置。
她却先喝了一口水。
“是我问得太快了。您刚才说便宜,能不能从那一次开始讲,后来实际用了什么?”
对方往椅子里靠了靠,终于讲起领取、到店和最后只用掉一部分的过程。中途他提到一张券送给了朋友,知遥险些追问那位朋友的细节,又停下来,把问题收回他自己能说的经历。
原定的一页提纲用了很久。等讲到下一部分,他看了一眼时间,说自己得按原来约定离开。
知遥还剩几个问题。她心里一急,差点想挤过去,秦珊这才提醒一句,先选最重要的。
她划掉两项,问完最后一个,按时结束。
人走后,知遥看着划得像施工现场的纸,问秦珊:“前面那一下是不是挺明显?”
“很明显。”
她点头,早知道答案还是想把椅子转过去。
“后来收回来了。下次别靠喝水拖到自己想明白,提问时就给人留一点空间。”秦珊说,“没问完的,记录里写清楚。不能回去补成问过。”
陆恬把杯子端走,经过她身旁说:“恭喜,今天接待的也是人类。”
知遥这才笑了。她回工位重新整理,发现自己真正拿到的内容比预想少,却有一段不在事先猜测里。那一段还不能下结论,她把它留着,等后面的材料来印证或推翻。
那天她没第一时间告诉陈泊舟。先把记录做好,和秦珊核对过能使用的范围,晚上才给他讲自己是如何差点被一句玩笑击倒的。
“我以前觉得你们做过两年工作的,可能更稳。”她说。
“哪方面?”
“坐在别人对面,至少不会想着自己下一句该怎么表现。”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我上周把同一张图讲了两遍,同事问是不是第二遍会有隐藏内容。”
知遥笑得往后仰。笑完她说,今天主持得不好,但还想再做。
“那下次呢?”
“先把没问好的地方练完。”
“我等你讲。”
七月,陈泊舟的回程忽然变得很具体。他发来的照片里开始出现纸箱,书架先空了一层。他已经按租房合同给出离开通知,跟雇主核对了工作收尾与交接时间,手头项目还在推进,最忙的阶段反而是快走以前。
知遥看到箱子时,有一秒想给自己也买个倒计时摆件。她在购物车里放了又删,觉得每天翻一下可能会把九月翻得更远。
某天晚上他没能按约定时间接电话,提前说还在补交接说明,要再晚一点。知遥回复知道了,自己去楼下买西瓜。
老板问切不切,她说切,一路提回去才意识到一半西瓜也很重。到了楼上,周苒正在烤吐司,见她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问今天几个人过夏天。
“先两个。”
周苒取了两只碟子。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得说话都有水声。知遥讲陈泊舟最近忙交接,周苒说自己的客户也喜欢到最后一天才想起原来还有另一种想法。
“临走会不会又舍不得?”她问。
“会吧。”知遥说。
这句话比她预想的容易。以前她可能会急着补一句,他已经决定回来了;如今知道舍不得是另一回事。她也舍不得过伦敦,仍然认真地过着上海的七月。
电话接通时,陈泊舟看见桌上的瓜,问她吃完没有。
“你别担心,给你留到九月的计划已经取消。”
他靠着椅背笑。笑完,讲起当天同事给他的一个提醒:他习惯的某个处理办法没人记得,需要在交接时演示,光写文档不够。他本来嫌来回解释麻烦,真重新做了一次,却发现自己也漏掉了其中一环。
“所以还得改。”他说。
“你现在说起他们,跟刚开始不一样。”
“嗯。”他停了停,“有点舍不得。”
知遥把西瓜籽拨到碟边,等他继续。
“有个项目刚看到一些变化,后面未必都能跟到了。今天跟同事讲,我是真想把这一段看完。”
“你跟他们说了?”
“说了。被问了要不要以后保持联系。”
“当然要。”她说,“别因为我高兴你回来,你就只能说那边不好。”
陈泊舟看着她,一会儿才笑:“你现在管得还挺多。”
“这条建议免费。”
“我收着。”
到了八月,知遥自己的项目也进了紧处。客户希望提前听见一版好消息,实际材料却参差。她跟陆恬重新核对进度,发现不能为了赶上陈泊舟回来的那周,就把原本需要做的工作硬塞到前面。
那周林嘉宁来找她,说自己做的一段汇报被退回了,真正难受的是已经认真准备,却仍没讲到别人要听的地方。知遥原本坐在床边试接机当天穿的鞋,听完便把鞋脱下来,盘腿坐好。
她们没有传工作文件。嘉宁只讲自己当时如何越解释越乱,说到后来还学了一遍那句卡住的开场白。知遥忍住笑,没忍住,嘉宁在屏幕那边也笑起来。
“我是不是很像急着证明自己听懂了?”嘉宁问。
“有一点。你平时就有一点。”
“许知遥,谨慎使用今天的坦白机会。”
两个人吵了几句,嘉宁重新说起自己想表达的重点。知遥让她把第一句先缩短,后来又觉得自己删得太狠,把必要的半句加回去。来回试了两遍,仍不算完美,至少听得清了。
结束前,嘉宁问陈泊舟是不是快回来了。
“快了。”
“你这声像在说烤箱快响。”
“烤箱响了能立刻打开,这个还要过边检拿行李。”
嘉宁笑得靠回椅子,祝她接机顺利,又说自己要继续干活,先别沉浸式庆祝。知遥把鞋收好,去看一眼窗边的时钟。她这才发现,这一晚已经很久没有翻机票截图。
她拿着日程去找秦珊,说明接机想请半天假,已避开自己必须在场的访谈,其余工作可以提前交接,但若现场安排变动,她会及时调整。
秦珊看完,说按流程申请。
“去接谁?”她抬头问。
知遥老实说男朋友,国外工作结束,回上海。
秦珊点点头:“那资料别带去机场写,半天能解决的就提前解决。”
知遥走出会议室,陆恬看她拿着批准后的安排,故意抬起订书机:“今天要不要由我负责?”
她把纸抱紧:“谢谢,防范很到位。”
航班时间和交通她都查过,却没有提前打印一块夸张的接机牌。她在便签上写了陈泊舟三个字,觉得太像单位接待,添一个小笑脸,又觉得是小学评语,最后把纸揉了,决定到时凭脸认。
八月最后一周,陈泊舟给她看整理好的两只箱子。她从苏州带去、离开伦敦前送给他的那只小汤锅,也洗净擦干装进了箱子,锅里塞着几件柔软的衣物。她一眼看见那把深蓝长柄伞靠在墙边。
“它怎么办?”
“留给何叙。他愿意接,刚好他的坏了。”
“那盆植物呢?”
“也给他。提前问过了,他说自己同时获得了浇水工具和浇水任务。”
知遥笑起来。小植物早已离开那只裂白杯,长在陈泊舟自己买的花盆里。他把空杯彻底洗净晾干,仍觉得值得带回去,用软布仔细裹住,再放进装易碎物的盒子。
“一个不能喝水的杯子,待遇比饭盒高。”她说。
“饭盒有自己的盖。”
她想起自己那只黄色杯,在上海窗边放得好好的,突然有点期待它们重新出现在同一间屋子。但这次她没顺着期待给两个杯子安排下一年的地址。
何叙来取东西那天,陈泊舟发了一小段经对方同意拍的视频。何叙一手扶花盆,一手拎伞,站在门口说自己看起来像刚结束一个很失败的园艺节目。
知遥看了三遍,回他,希望收成不错。
何叙直接发来语音:“你跟他说,回去了别每次都问叶子黄不黄。我做的是音频。”
她转给陈泊舟,他说自己只问过一次。
“第一次就拥有了第二十次的效果。”她回。
月底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陈泊舟发来消息,北线的最后一轮交接已经完成,工作设备按要求归还,合同约定的这一段职责也做完了。告别午餐的照片里人并不整齐,有一只手只露在画面边缘,每个人都在顾自己的盘子。照片是同事允许分享给她看的,他站在后排,笑得比证件照自然。
知遥放大一点,没有找那份工作让他变得多好的证明,只看见一个在这里真实待过、也被人记住的人。
退租验收约在离开前。他将清洁、钥匙和结算按租约处理,房东确认交接;押金的到账按约定等后续处理,不拿尚未退回的钱支付眼前的机票和住处。最后几晚怎么住,他也提前订妥,不靠拖着钥匙多住一天。
知遥收到空房间照片时,刚好在洗自己的杯子。手机震了一下,她擦干手去看,窗帘还在原处,床上已没有他们十二月用过的那条毯子。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
陈泊舟接着发:都办好了。箱子没有超重。
她回:检查得这么早?
他说已经称了两次,还剩一点余量。
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窗边的黄色杯,最后只打了一句:那把你自己带好。
等了一会儿,他发来新的照片。镜头里,他把护照和行程收进包,背包旁放着刚叠好的外套,脸只有半张。
收到。这个不会托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