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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一年之后的答案 一年之后的 ...

  •   一年之后的答案

      二月约好谈话的那个周日,许知遥提前把房间打扫了一遍。

      她换掉睡衣,调好灯,把床头倒着的一本书扶正,最后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像在准备一场不收报名费的面试。

      陈泊舟比约定晚接通半分钟。

      “刚才在找充电线。”他坐下,看见她身后,“你挪家具了?”

      “只挪了一本书。”

      “看起来很隆重。”

      她没忍住笑:“你最好别告诉我,你今天只准备汇报那条线找到了。”

      他说找到了,然后把插头朝镜头举一下。动作很轻,知遥心里那根绷了整个上午的弦却松开一点。眼前还是那个会把充电线压在椅脚下的人,不是一份即将公布的结果。

      这一周她也有自己的结果。方禾为一家生活服务品牌做阶段研究,前一批资料里一组反复出现的意见,被客户一口归成了“老用户不愿适应”。知遥在内部讨论时提出,其中几个人其实接受变化,只是不知道原来的服务去了哪里。

      秦珊让她找能支持这句话的依据。她花了一下午重新查经授权使用的匿名材料,找出能支持的部分,也找到两个明显不同的例子。第二天会上,客户问是不是只要把入口放大就行,她说不一定,先别把所有问题都塞给同一只按钮。

      话说完,会议室有一瞬间安静。她以为自己讲得太冲,秦珊却让她继续。最后客户同意先做一个范围小得多的验证,没答应全面改变,她仍然兴奋得午饭多买了一只包子。

      陆恬看见,问她今天什么好日子。

      “我的一句话暂时有用了。”

      “挺好,下午请它继续上班。”

      知遥把这件事讲给陈泊舟,讲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说。他认真听着,问她那个相反的例子后来怎么放。她照实说留了,客户未必喜欢,报告不能假装看不见。

      “你呢?”她终于问。

      陈泊舟把杯子放下。

      “我想清楚了。现在这份合同做完,我不续。”

      知遥握着手机的手往下滑了一点。她早就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最不敢反复设想的就是这一种。此刻听见,第一反应居然是看屏幕上的网络标志,确认那句话确实完整到达。

      “到八月底?”

      “嗯,按合同做完。”

      “他们已经说能续了吗?”

      “负责人问过我后面的意向,有继续讨论的空间。具体项目和条件还没确定。”

      她点头,点完才想起他也看得见,不必用这个动作来维持镇定。

      “你考虑了多久?”

      “不是这几天才开始。十二月你走以后,我把这一年接触的工作重新列了一遍。现在的项目前期比过去多,我也确实学到东西。再做下去,会有别的收获。”

      知遥听得很仔细。他说的是他会失去什么,没有拿一份糟糕的工作来让回去显得顺理成章。

      “那为什么……”她话到一半停住,自己先笑,“我明明很高兴,问得好像要劝你续。”

      “可以高兴。”他说,“我也想听你高兴。”

      她把脸埋进手心,笑了一下。笑完眼睛忽然发热,只好坐直,装作去够桌上的纸巾。

      “你先说。否则我可能只会说好。”

      他也笑了,然后慢慢讲。他想做的东西越来越清楚,愿意继续从服务一开始的需求做起,不想只接到一张已经定死的页面清单。伦敦给了他很好的练习,可他更熟悉中文环境里的那些省略、绕路和抱怨,也想把学过的办法真正用回去。

      “还有你。”他说。

      知遥听见这一句,手里的纸巾被捏紧了。

      “我确实想跟你在一个城市。”

      “这句话能说。”她很小声地回,“我又没规定你必须跟我完全无关。”

      “我怕说不好。”

      “你现在就说得挺慢。”

      他垂眼笑了一下,再看向她:“想过留在这边能有什么,也想过回去可能找不到合适的。还是更想回去。不是让你负责我后面找得顺不顺。”

      她嗯了一声,眼泪却掉下来。她被自己的眼泪弄得很烦,本来想在这个重要时刻表现出一点冷静,最终只好把镜头往上调,给他看了两秒天花板。

      “别看。”

      “看不到了。”

      “你还笑。”

      “我没笑。”他说完,声音里分明有一点。

      她擦掉眼泪,把手机放回原位。

      “有下一份了吗?”

      “没有。”

      两个人对着这个干净的答案安静了一会儿。它把刚才远得像已经发生的重逢,又拉回现实。回去是方向,到了哪里、做什么、从哪一天开始领工资,仍是一片空白。

      陈泊舟说自己先看上海的岗位,也会把工作内容放在前面。周驰给过几家公开招聘的名字,他会自己去了解,不打算因为以前认识谁便直接承诺入职。过去那种只管交付的工作,他暂时不想回去。

      知遥问:“如果上海都不合适呢?”

      他停了停:“那要继续谈。回国以后短期找,还是看别的城市,要看准备的钱和实际机会。今天不能把后面每一步说成肯定。”

      她原本已经在脑子里看见一张飞上海的机票。听到这里,心里的欢喜被轻轻拽了一下,并没消失,却露出底下尚未铺平的地方。

      “好。”她说,“但你收到拒信不能瞒着我,最后一次性给我看二十封。”

      “可能没二十家适合。”

      “你看,你已经开始降低沟通工作量了。”

      他笑出了声。她也笑,刚才抽过鼻子的缘故,笑得有一点瓮声瓮气。

      他们没把那场谈话变成投递计划评审。陈泊舟会按合同约定的时间跟负责人正式沟通,现在先告知意向,手头的项目照做。知遥有自己的春季项目,不替他联系秦珊,也不在他讲完以后立刻搜遍上海所有租房。

      通话快结束时,他问她今晚吃什么。

      “本来想做个像样的菜。”

      “后来呢?”

      她把镜头转向桌角。那里放着一袋还没拆的面,一颗歪着的小白菜和两个鸡蛋。

      “道具齐全,主演情绪不稳,暂时停拍。”

      陈泊舟说他晚点也要做饭,问要不要陪她等水开。

      她把手机带进厨房。周苒正在切面包,看见她眼睛红着,刀停在半空。

      “洋葱还没开始切就这么有效?”

      “没有洋葱。”知遥吸了吸鼻子,“好消息。”

      周苒立刻把自己那片面包分了一半,放到小碟里,顺手朝屏幕里的陈泊舟点头。随后端着另一半回房,没留下来听这份消息究竟有多好。

      水开得比平常慢。知遥靠着台面,忽然对屏幕说:“我今天高兴得有一点过头。”

      “没有。”

      “有。”

      “那我也有。”

      她抬起头。他那边光线很淡,身后仍是她上次来住过的那间房。见过的杯子、衣服和窗帘都在,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具体地想象,有一天那里会被收空。

      几天后,陈泊舟告诉她,已经跟负责人谈过意向,对方理解,也提出可以在之后的项目里再看是否调整。他把自己的决定说清楚,约好按现有合同完成工作,正式所需手续到相应时间做。

      知遥读完消息,没再问他真的不会改了吗。她回了一个拥抱,接着把下午要开的讨论材料放进包。

      正式消息到来的那天,知遥正在跟陆恬给几张测试材料装订。桌上放着两种版本的服务卡,客户觉得字越多越显得负责,她们却需要先看使用者究竟会看哪里。

      她低头回完消息,重新拿起订书机,一下把两张原本应该分开的卡订在一起。

      陆恬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新推出的不可分割套餐?”

      “对不起。”

      “别道歉,重印这一张。”

      知遥把错的留下来当废纸,去打印机前排队。等纸出来,她还在笑。陆恬终于问今天有什么事,她说男朋友决定伦敦合同做完后回国。

      “怪不得。”陆恬抬起那两张卡,“先提醒他回来不要绑着你上班。”

      下午的试用在一间很小的会议室里进行。参与者拿到卡后,先翻到背面,找到了她们以为最不起眼的联系电话。知遥坐在侧边记录,听对方说,真办不成的时候至少知道能找谁,才愿意先自己试。

      她抬眼看陆恬,两个人在同一处画了圈。眼前这句话,比她们昨天争了半天的颜色都要重要。

      试用结束后,她们把几个明显不同的反应并排放好,没有因为这一位说得好就立即选定方案。秦珊来查看时,知遥刚把后一张订错的卡翻过来,背面写满了待确认的问题。

      “怎么破成这样?”秦珊问。

      陆恬说:“早上经历过一场跨国庆祝。”

      知遥从桌底轻轻踢她的鞋。秦珊看看两人,没追问,只拿走了修改后的记录。

      晚上下楼,知遥在街边等红灯,忽然很想把今天那个小小的发现打电话讲过去。她打开手机才记起他还在工作,便把内容录成一段不带项目细节的语音。录到第三句,绿灯亮了,身后人群向前移动,她先收起手机走完斑马线。

      到对面以后,她重新按住录音,说刚才没讲完,自己今天差点把两张卡永久订成一本书,又发现一点比颜色有用的东西。

      这一次她很确定,哪怕那个人仍然隔着很远,自己刚刚过完的下午,也是真的好。

      那个周末她回苏州。饭桌上,母亲问起陈泊舟近况,她把合同期满不续的决定说了。

      父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接下来上海工作?”

      “他在找。还没有。”

      “那不用赶。”母亲说,“都做完再回来。你也别一高兴替人家把什么都答应了。”

      知遥端着碗,终于笑:“你们怎么知道我想过?”

      “你小时候买条鱼,都先说能养一辈子。”

      “鱼后来养得很好。”

      “是你爸换的水。”

      父亲低头吃饭,没参加争论,嘴角却动了。知遥看着他们,突然不急于把一段关系解释得稳妥无误。她告诉他们,自己当然希望他来上海,但现在能确定的只是这一步。

      回程的高铁上,她给陈泊舟发了饭桌上的那段对话。父母知道了,没催,只让他们做完该做的事。

      他回:你小时候还养过鱼?

      她本来在等一句郑重回应,看到这行字,忍不住靠着车窗笑。

      养过三条。你以后跟我爸有很多可聊。

      他回了个好,过几秒,又补一句:先把这一年的水换完。

      知遥把手机按在胸前,看窗外一排灯越过去。过了一站,她又拿起来,发给他自己刚才没敢在饭桌上说的话。

      我很想你。现在有点等不及,但我会照常过。

      消息发送成功。她把晚上想吃的店名记下来,没有等回音才决定从哪一站下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一年之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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