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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挂断的十分钟 不挂断的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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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挂断的十分钟
许知遥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从洗衣机里捞出了陈泊舟的一只袜子。
黑色,厚底,脚尖有一道灰线。她拿着它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另一只脚至少要长大两圈,才能合理使用这份意外行李。
他那边还没到适合聊天的时间。她拍照,发过去:发现偷渡乘客。单程票,暂不遣返。
等她挤进地铁,才收到回复:能给它安排另一半吗?
她抓着扶杆,打字:你先解释为什么只来一只。
陈泊舟说:可能另一只比较有事业心。
她笑了一声,身旁的乘客往旁边让了半步,以为她终于准备下车。知遥连忙摇头,错过了向他发难的最佳时机。
这趟回程后的难过,比她预备的安静。行李箱摊在地上,吃过的东西、同一床被子的重量、他坐在窗边翻书时偶尔抬起的眼睛,都没立刻消失。它们像留在衣服里的洗涤剂气味,头几天尤其清楚,越想留住,越知道迟早会淡。
工作倒很善于处理这种不舍。她刚坐下,邮箱里四封待回复邮件便把伦敦挤出了屏幕。
元旦后的第一周,方禾有一轮补充访谈。原定下午的受访者临时改到晚上,负责主持的同事又被客户叫去开会,秦珊问知遥能不能做记录,自己来主持。
“可以。”她回得很快。
随后才看见日历上那格视频安排。她跟陈泊舟本来约好,他午休回来,两个人一起翻她带回来的旧书店纸袋。纸袋里其实只有她给自己买的一本小说,翻书也不过是找一个一起待着的理由。
她发消息把这件事改到周末。发送前手指停了停,没有附上三个抱歉。
秦珊拿着打印纸从旁边经过,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知遥把手机扣下。
那晚的受访者在一家小店忙完才上线,背景有不停开关的卷帘门声。秦珊问他上一次替家人预约服务的经过,他讲到一半,被身后的人叫走两分钟。回来时,他从另一个地方重新说起。
知遥怕漏,敲字越来越快。对方说预约页面“费劲”,她顺手在记录里写下“流程复杂导致放弃”,又听见他说最后还是让女儿帮忙办了,便在那一行后面补了半句。
访谈结束已经快九点。她把记录检查一遍发出,拿起手机,陈泊舟留了消息:你先吃饭,纸袋不会过期。
她买了便利店的饭团,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发现自己不想立刻打电话。她想把这个湿漉漉的上海晚上过完,想先去洗头,再换一套不需要见客户的衣服。
于是她回:今天有点累,我想自己缓缓。明天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是一只被烤得边缘发黑的面包。
好。我这边也需要处理事故。
知遥放大看了看,终于把那口没味道的饭团咽下去。
第二天上午,秦珊在文档边留了批注:这句话是他说的,还是你的判断?
知遥盯住那一行。她已经做过那么多访谈,写过那么多关于不越过材料下结论的说明,仍然在最普通的一次加班里,把一件没问完的事写得完整漂亮。
她重新听获准留存的那段录音。受访者真正说的是,屏幕字小,忙时看不清;找女儿帮忙还因为付款账号一直由女儿管理。他到底嫌流程长,还是当时手边没空,录音并不能回答。
她把记录和判断拆开,标上待确认,向秦珊说明自己改了什么。秦珊看完说:“下次先求准确,不用替所有人的话补一个结局。”
这句话让她在工位上坐直了,又有一点恼。恼的是自己已经知道,知道却照样犯。
午休时,她给林嘉宁发了语音。只说自己把记录写成结论的经过,没有带上客户和受访者信息。
嘉宁晚些回复,说晚上可以聊,但只能二十分钟,她还要收衣服,广州这两天的天气正在惩罚每一个相信预报的人。
知遥坐在床边接通,先听见一阵衣架相撞。
“我都不好意思再说我学过这个。”她说。
“你学过,所以发现得快。”
“是秦珊发现得快。”
“那你先替秦珊骄傲五秒。”
知遥被她堵得笑了,笑完还是低着头。
嘉宁在那边收下一件衣服,问:“你现在想让她知道你不会再犯,还是先把这份东西做好?”
“都有。”
“第二个能做,第一个先别发誓。我上周刚把表里两列复制反了,找半天规律,发现我研究的是自己的手。”
知遥笑出声,这次没急着停止。她把修订思路讲了一遍,嘉宁挑出一处仍然含糊的地方,两人争了三分钟。最后嘉宁说得去抢救最后一排毛巾,电话便结束了。
床头那只黑袜子还搭在椅背上。知遥把它折好,放进装冬天围巾的抽屉。
她给陈泊舟发消息,说今天做错了记录,已经改过,跟嘉宁聊完心情好一点。然后问他,昨天说的项目会上有没有轮到他。
隔天才等到一段长语音。他在北线参与的项目要进入前期访谈,负责人让他跟着设计研究提纲,先承担其中一部分。上回他提出的一处问题被留下了,也有两处因为范围过大被划掉。
他讲得比往常多。背景里能听见路上的车,她猜他正在往住处走。有一句说到一半,他停下来,像是避让什么,回来后忘记接在哪儿,自己笑了一声。
知遥听了两遍。第一次听工作,第二次只听那个笑。
她原本想问,这是不是会让他更想留下。问题到了嘴边,又觉得不该把他每一件高兴的事都变成二月谈话的预审。
她回:我想听你后来怎么发现那个问题的。挑能说的讲。
周末的通话于是从他的草稿讲起,讲到一半,知遥发现自己洗好的床单还留在洗衣机里。
“你等我十分钟。”
“要不挂了?”
“别。我还在听。”
她把手机靠在书架上,去搬晾衣架。被套刚抖开,便把她连人带镜头盖住,屏幕里传来陈泊舟很轻的一声笑。
“你在笑什么?”她从布底下钻出来。
“我以为你被退回包装了。”
“你可以过来拆。”
话说完,两边都静了一点。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抱着那一大团被套,忽然觉得自己的玩笑放得太直。
陈泊舟看着她:“二月我们认真聊。”
“我知道。”
“这句不用留到二月。”他停了停,“我很想。”
她把手机角度压低一些,挡住自己毫无出息的笑。晾被套仍然很难,笑也没能让她长出第二双手。最后她踩着拖鞋绕了三趟,把最长的一边勉强挂平。
陈泊舟去洗杯子,她听见远处的水声。两个人都没说话。几分钟后他回来,把刚才提纲里能公开说的一页思路讲完,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问了两个问题。
电话没有特别有意义地结束。他那边快到该出门的时候,她这边也饿了,彼此道了晚安和早些吃饭,顺序乱了,谁也没纠正。
一月中旬,她跟陆恬约去看一场小展。出门前陈泊舟问她晚点有没有空,他的周末安排临时取消,正好可以多说会儿话。
知遥站在玄关,已经换好鞋。以往她会先算少看一小时会不会损失很多,再想一想异地见缝插针有多难,最后很可能给同事发一句抱歉。
这次她拍下脚上两只鞋,告诉他自己要出门了。
“晚上回来再看看,你不用等。”
他说好,另发来一张照片,自己的一只鞋正被路边泥水弄脏,仿佛努力回应她的穿搭分享。
展厅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张可以让观众写问题的长桌。知遥在纸上写,我为什么总把空闲看成必须填上的东西。写完觉得过于严肃,翻面画了一只袜子。
陆恬探头:“正面挺好,干吗不贴?”
“还没想好答案。”
“人家只收问题。”
她又把纸翻回来,贴在一张‘周一为什么不能自动取消’旁边。两张纸挨在一起,反而显得她的问题没那么重大。
出来时天刚黑,陆恬想吃热锅,她也跟着去了。吃到一半手机震动,她低头看,是陈泊舟告诉她买到了想看的书。
她回了一个真好,把手机放回包里,伸筷子捞差点煮散的豆腐。那顿饭很吵,她说得多,喝了两杯热茶,回去才发现自己整个下午都没有计算距离。
一月十八日,她的生日落在一个普通工作日。母亲一早发来祝福,父亲跟着问今晚有没有吃面。她把两条消息读完,在地铁口买了一个煎饼,加两个蛋,决定先把早饭过得像生日。
陈泊舟挑了双方都不赶的时间跟她视频。她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拿回家时奶油被盒盖碰掉一个角。他隔着屏幕看见那一点凹陷,问是不是提前尝过。
“运送途中自然损耗。”
“鉴定很专业。”
她把蜡烛插在凹下去的地方,反而站稳了。许愿之前,陈泊舟忽然说,等回到同一个城市,他想给她过一个不用看两边时间的生日。
她看了他一会儿:“先别许下明年全天都有空。”
“晚上可以提前请假。”
“工作时间别乱请。”
他笑了:“那我预约下班以后。”
知遥闭眼吹灭蜡烛。她没把愿望说给他听,也没追问刚才那个“等”具体有多远。蜡烛底下粘着一点奶油,她抽出来时蹭到手指,低头舔掉,听见他在屏幕那边问甜不甜。
“挺甜。你那份我也吃了。”
“可以。”
月底,她把伦敦带回来的书终于读到一半。某个晚上,陈泊舟发消息问能不能开十分钟视频,他刚把一段方案改完,脑子里还像有人推着小推车来回走。
她正准备剪指甲,回了可以。
屏幕亮起,他靠着椅背,眼镜没摘。知遥把垃圾桶拉近,剪完一只手,抬头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睛。
“陈泊舟。”
他动了一下:“嗯。”
“困就睡。”
“还听得见。”
她把剪刀收好,没有再找话。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伦敦那边也恰好有门响,两处声音在一只小小的手机里撞到一起。
过了几分钟,她看时间,说十分钟到了。
陈泊舟睁开眼,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先笑了。
“再两分钟?”
“可以。”她把书翻回折角那一页,“但这次你自己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