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已经订好的回程 已经订好的 ...
-
已经订好的回程
到了二十七日,许知遥已经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
她早晨从房间出来,绕过床脚,把要穿的外套轻轻带出去。陈泊舟在桌前看工作安排,抬头问她醒了没有,问完自己笑了。
二十五日,他们睡到很晚,吃过饭看了一部最后谁也没能复述完整的电影。二十六日天好一点,去了那座小园,绕完一圈,没再照着地图补更多地方。她开始觉得这样也很好,日历却已经翻过大半。
今天他有早已说明的工作时段,原本预估午后能结束,后来团队还需多核一轮。他得到安排后便告诉她,下午也腾不出来,书店让她自己去,晚上按约见何叙。
知遥听完,手指仍在外套扣子上停了一会儿。
“确定是整个下午?”
“确定。你别留着等我。”
她点点头。失望还是有,但终于不是一个会无限延长的空白。
“那我去书店。六点在约的地方见?”
“好。我会按那个时间收好。”
她低头亲了他一下,拎包出门。地图册在包里,旧书店的名字还写在最早那几页,她用手机查过节日期间的开门时间和如今路线,没有让一张旧地图承担导航。
路上她坐错了车厢门边的位置,转弯时包滑下来,被旁边的人帮忙挡住。道谢以后,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逛市集时,自己总在留意陈泊舟走到了哪里。如今这条路只有自己,也没有因此变得不能走。
书店门前的陈列换了。以前摆小册子的地方摆着一排明信片,窗台上多了一只陶制猫,耳朵尖有点掉色。店门开时仍有轻轻一响,知遥走进去,下意识压低脚步。
她没指望店员记得自己。她在靠里的书架前慢慢翻,抽出一本装帧很好看的厚书,读了两页,重新放回去。箱子和钱包都不允许她因为要离开,就对每一样喜欢的东西负责。
后来她找到一本薄薄的小说,旧书页边有前一位读者做的铅笔记号,内容并不全看得懂。她站着读了一小段,觉得有意思,便按标价买下,不准备把它变成回国以后又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店员用纸袋装好,她没有立刻走。门口有个空位置,她坐了十几分钟,将买来的卡片和地图册一起拿出来。二十三日在小店买的那张卡片,终于有了要写给谁的用途。
她写了几行,写到那家酱偏酸的小店时笑了一下。没有写以后一定什么时候来,也没把回程日期划掉。最后一行是:下次那碗面,我要自己决定有多少青菜。
她把卡片收好,去附近买了一个热三明治。咬下第一口时,手机亮起,是陈泊舟发来的消息,说下午还在按计划做,晚上准时。她回了自己正在吃东西,把书袋拍给他看。
他问买了什么,她说晚点给他看。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把午饭吃完。
六点前,两人在约好的地方碰面。陈泊舟来得很快,头发被风吹乱,见到她先伸手抱了一下,才问今天怎么样。她说书店还在,陶猫不知道是新来的还是自己以前没注意,又把那本薄书递给他看。
他翻过封面,还没来得及读,何叙便从另一边过来,肩上背着设备包,先声明自己今晚只能待到八点,明早还有活。
“你现在不用给每个包都报名。”陈泊舟说。
“有必要。这只包今天拖累我走了好多路。”
三个人找地方坐下。何叙讲最近一次活动设备晚到,自己和同事在空台边等,主持人倒先来了,站在那儿认真问话筒能不能凭意念工作。知遥笑得握住水杯,问最后怎么解决,他说按备用安排凑过去,没想象中光鲜,但总算没误开始。
他也问上海怎样。知遥讲公司、通勤和室友的吐司,不把那座城市说成一个只是等陈泊舟回来才会开始的地方。何叙听完,说她现在讲上海已经很熟,和刚回来那阵发的消息不一样。
“还会坐错方向。”她说。
“这个不影响熟。我现在也会。”
菜上到一半,他提起拐角旧物店的临时点,说自己前阵子去取过一盏送修的台灯。那边仍按有限时段接收和交还物品,实际维修另作安排,地方小,东西只能一批批周转。
知遥抬起头:“还在开?”
“开着。乔安那天正在贴新时段,说别拿旧通知找她。我还拍了张对外贴的时间,免得下次白跑。”
何叙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纸上没有隆重的新开业设计,几处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开放时段比旧址少。她放大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找自己论文里曾经整理过的东西。
乔安还在做自己的生意,并没有等一份学生论文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知遥觉得放心,也有一点无法替别人排除的遗憾,最后只说下次有机会再去,先按新的时段确认。
何叙点头,继续吃饭。他讲唐蔓前阵子发来的一个工作笑话,说她如今经常剪到怀疑别人是不是故意把一句话说成八段。三个人笑起来,知遥给唐蔓发了张桌上的合照前,先让两人看过,确认这个版本可以私发给她。
唐蔓那边太晚,没有当场回复。她收起手机,继续和眼前的人聊天。
八点前,何叙收好设备包,先起身离开。三个人在门口道别,他祝知遥回程顺利,又说自己明早要早出,接下来几天若消息慢,并非被伦敦的冬天冻住。
“你忙你的。”知遥说。
他挥挥手,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陈泊舟下个月借他的那件工具别忘了带。陈泊舟点头,知遥在旁边笑:“你们的告别比我们有业务。”
回去路上,她把手放进陈泊舟外套口袋,他的手也在,指尖碰到一起,很自然地握住了。她讲今天看到的陶猫,怀疑自己上次是不是只顾着看他,才没注意店里有什么。
“也可能上次没有。”他说。
“你就不能选前一种?”
他低头看她:“那下次少看一点店。”
她笑着挨近,走了几步又说不行,今天自己逛也挺好。他说知道,口袋里的手却收紧了一点。他们经过亮着灯的小店,没有再进去买东西,就这样慢慢走到了住处。
第二天,行李箱又被摊开。
二十八日的阳光从窗边斜进来,陈泊舟帮她把已经晾干的几件衣物收好,折成一叠放在床上。她忙着将书和洗漱袋挪出空间,顺手把那一叠一起放进箱子,没逐件摊开。
地图册始终留在随身包,里面夹着小园合影。那张写好的卡片则被她放到他空出的抽屉里,留在他伸手就能看见的位置。
陈泊舟看见她合抽屉,问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留了一张卡。等我走了你再看。”
“为什么?”
“我在旁边看你读,会有点尴尬。”
“那现在我转过去。”
她笑着拦住他:“不行。”
他便真的没打开。她继续装箱,拉链经过转角时卡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箱边,她把里面一件衣服掖回去,拉链顺畅地合上。
那一声太熟悉,知遥的手停了很久。
陈泊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面对封好的箱子,一时都没想出什么能转移话题的事。
“二月。”她先说。
他转头。
“我们之前说的,再谈合同之后,还是二月。”
“嗯。”
“你现在不用为了我明天走,就给一个答案。”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没有能负责任给你的现成答案。工作做了这几个月,有喜欢的,也有和我想的不一样的地方。我得再看清楚。”
她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她当然盼他回去,盼到那几个字几乎就在嘴边。但她不想把这一晚变成他必须用辞职承诺才能结束的考试。
“到时候你想的、我想的,都讲。”她说,“不要只有你告诉我一个最后决定。”
“好。也看看你在上海的情况。”
他们把二月重新讨论的提醒留在各自日历里,没有写“回国”,也没有把合同剩下的月份提前划掉。他的北线合同仍要正常履行,她回上海也仍有自己的工作。
晚上,他们没再出门。知遥用小汤锅煮面,青菜比前几天多,陈泊舟看见,问是否已经开始行使她的决定权。她差点笑着问他是不是偷看卡片,转念一想,这件事她平时本来就会说,便将碗递过去,让他先吃。
睡前她靠在他身上,两人讲了几句很没有重点的话。她摸到他手指一处小倒刺,想去找指甲剪,又被他轻轻拉回来。
“明天再弄。”
“明天要走。”
话说完,知遥自己也安静下来。他抱住她,过了一会儿说:“那就现在抱一会儿。”
二十九日,两个人按原定的时间去机场。
这次陈泊舟只问了一遍护照。她将证件袋拍给他看,他点头,随后拉着她的手,在出发大厅找了个能坐的地方。行李已经托运,前面的时间够用,他们不必一边赶路一边争取多说一句话。
知遥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努力表现得比九月更会告别。
“我还是很难过。”她说。
“我也是。”
他伸手擦去她眼角刚落下的一点水,她却笑了一下,说这回至少知道他杯子放在哪里。陈泊舟点头,又补一句,盐也知道了。
她靠过去抱他,抬头接住他的吻。分别的地方仍是那条他不能陪进去的线,他们都没有越过去,也没有在这里做一个改变两份工作的重大决定。
她松手后,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下次视频,别一直只拍脸。”
“想看什么?”
“窗,饭,桌上乱不乱。你过日子的地方。”
他点头,说好。
三十日,许知遥回到上海。开门时周苒还没起,她轻轻拖箱子进自己的房间,没按门铃。黄色杯子仍放在桌角,灯的位置也没动,窗外是她已经熟悉的楼。
她先给陈泊舟发到家平安,又拍了一张没来得及打开的箱子。他那边尚早,不必等他立刻回复。她将地图册从包里取出来,放到灯下,拉开椅子坐了一会儿。
手机后来亮起,是他拍来的卡片。下面只有一句:青菜可以商量,面不许再只吃半碗。
她笑着回:看我那天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