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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上海的第一天 上海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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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第一天
许知遥第一次在上海看房,最先摸的是衣柜门。
陪她看房的人正在介绍采光,看见她把门拉开又合上,有些疑惑地停了一下。知遥解释,想知道打开以后能不能从床边经过。对方往旁边一让,她走了半步,膝盖便碰到床沿。
她在手机里给这一间记了个叉。
从苏州到上海,她前后跑了两趟,先看通勤,再看房间是不是照片里的那一间、合同与出租方能否核实。第一处便宜些,却把公共客厅隔得只剩一条路;第二处离公司近,预算之外的几项费用加起来又让她皱眉。等看到第三处,带她进门的人正在餐桌边把一片烤焦的吐司刮掉边缘。
“你来看那间?”对方拿着刀,先侧身让路,“我叫周苒,住靠门这边。”
知遥报了名字,看见刀刃上那点黑色,忍不住问是不是烤过头了。
“机器以为我喜欢这种程度。我正在纠正。”
这话说得很平,周苒脸上也没什么表演笑点的意思,知遥反而笑了一下。
房子是普通住宅里的两卧合租,两间各自独立,厨房和浴室共用。周苒做包装平面设计,工作与方禾毫无关系,平时有时会在家改稿,但不用客厅摆大型设备。她问知遥作息怎样,又说自己周末喜欢晚点起,不介意别人先用厨房,只别把咖啡机当闹钟。
知遥说自己十月入职,之后作息要边做边看,暂时能保证的是早起会轻一点。
这间房的衣柜门能打开,书桌不大,靠窗有一只插座。去公司的路线她亲自走过,正常通勤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里。房东身份与出租条件核对清楚,合同写明她实际租的独立房间和共用范围,起租安排在九月底,期限一年,费用与押金也在她事先算好的预算之内。
她没为了赶快在上海有个地址,就把不明白的条款略过去。确认完,按约签字、付款,保留了凭据。生活余款足够衔接到第一笔薪资,不必让陈泊舟在伦敦替她付押金。
签好后,她给父母发了房间照片,也给他发了一张。他那边尚在工作,过了一阵才回:柜门合格吗?
她站在新房里笑出声,拍了一段顺畅开合的视频过去。
搬家前,Helen发来了旧住处的最终结算。该核对的公共账目清楚,押金按确认的结果退回,她查到入账,才将那一组邮件收好。真正搬进去那天,父亲将她送到苏州车站,帮她把箱子提过一道小坎,没坚持一直陪到上海。知遥自己安排好后半程,进门时周苒正在电脑前改稿,只抬头说了声到了,问要不要先把路让开。
“我这个箱子不听话。”知遥扶住拉杆。
周苒把椅子收进桌下:“它看着经验挺丰富。”
箱子从伦敦回来,轮子仍向右偏,生活却已经要求它继续工作。知遥推到自己房门口,将门撑住,一件件往里拿。黄色杯子最后才放到桌面上,母亲帮她包的软布还裹着,底下垫了一块干净纸板。
她打开小物盒,把那根取下的黄绳放进抽屉。上海的新钥匙有自己的钥匙圈,她没有急着给它换装饰。
晚上周苒问要不要一起煮一点面,知遥答应,主动洗菜。两个人在窄厨房里互相问东西放在哪里,说话还很客气。周苒的盐在上层,她的调料放另一边,谁也不会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正想找那只勺子。
饭吃到一半,周苒接到同事电话,问过她介不介意,便端碗回房继续改稿。知遥留在餐桌边,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将两人用过的锅洗净,公共部分怎样分工等空下来再说。
她拍了新房窗外的夜景。镜头里是另一幢楼的亮窗,既不像苏州,也不像伦敦。发出去时,她想写搬完了,最后多加一句:今天特别想有人在旁边。
陈泊舟没有马上回。
知遥知道原因,仍把手机留在手边。她拆纸箱,折包装,给衣服找位置,十几分钟看一次屏幕。等他终于回消息,问要不要视频,她正在浴室洗头,满手的水,没办法立刻接。
她擦干手回他,已过去一阵。他说再等二十分钟,马上还有个短会。
两个人都愿意,却像在一条过窄的走廊里不断错身。
那晚最后只说了十来分钟。陈泊舟问她床舒不舒服,她说比旧公寓宽一点,随后发现他身后贴着一张新的工作安排。他九月中旬已正式到北线报到,眼下接的任务也不全是面试时讲过的漂亮项目。
“今天重画了一个流程。”他说。
“怎么了?”
“有一段看起来省步骤,实际把例外全推给后面的人。第一次拿过去就被问住了。”
知遥笑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是真的累,便没顺着打趣。
“现在改完了吗?”
“改了一版。明天还得看。”
她想多听一点,时间却已经有些晚。他看见她打哈欠,叫她先睡。她说自己不困,说完又打了一个,两人同时笑了,最后还是把电话挂掉。
到了十月约好的入职日,她提早到方禾楼下,站在电梯里对着反光整理衣领。旁边有人端着咖啡,背包拉链没关全,露出一个皱巴巴的文件袋。电梯一层层上去,她突然很想自己也已经熟悉到可以这样随意。
秦珊给她介绍了项目组,将具体入职安排交代完,便给她一份已经获准内部使用的门店反馈汇总。第一项任务,是核对表格里每条记录是否与原问题对应,标出缺失和需要向执行团队确认的地方。
知遥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格子,问是不是后面还要做分组分析。
“可能会。先确认这里是什么。”秦珊说。
她点头,坐回工位。桌上没有等她立即发挥的完整研究方案,只有几处格式乱掉的日期,几个看似相同却来自不同轮次的问题,以及一栏不知道为什么被填成地点的答案。
她做了半个上午,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在替表格扫地。
隔壁同事过来拿一份打印材料,见她皱眉,停住问有没有卡点。对方叫陆恬,比她早来一年,做研究执行,桌上常放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
知遥指着一处:“这个明显填错列了,我可以直接挪过去吧?”
陆恬俯身看过,摇头:“先别。上一轮有个问题顺序换了,不一定是填错。你去看对应版本。”
她照着找,果然发现原表并非她以为的那张。那一列不需要纠正,反倒是另外两条需要回查。她脸上一热,把已经挪过去的内容恢复,补上待确认标记。
陆恬没有继续站在旁边指导,她自己的电话响了,抓起本子便去会议室。知遥独自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重新从第一张表开始核对。
中午,她在吃饭时收到陈泊舟的消息。他刚起床,问第一天感觉怎样。她打了很长一段,写自己现在只是在看格子,写那个差点改错的地方,写早上电梯里那点不自在,发出去后才想起他的上午也正要开始。
他回说晚上听她讲,随后便去准备上班。
她看着那句晚上,核了一下双方时间,发现那大概会是自己已经快睡的时候。不是谁故意把委屈晾着,委屈却没有因此变小。
陆恬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先问这里有没有人。知遥摇头,将自己占了半张桌的包挪开。
“刚从国外回来?”
“上个月。”
“那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知遥原本以为下一句会问学校或者专业,嘴已经准备好,又临时换了方向:“挺多的。可真走到食堂,还是选最熟悉的。”
陆恬看看她盘里的番茄炒蛋:“这确实稳定。”
她笑起来,问对方平时住得远不远。陆恬比她多坐几站地铁,偶尔赶项目会晚,周末却尽量出门,哪怕只到附近看一个很小的展。她问知遥有没有兴趣,说下次碰到合适的可以一起。
知遥本想立刻答应,又不清楚周末会怎样,最后说好,有安排发她,她来确认时间。陆恬点头,没有因为一句好就当作她已经签下整个周末。
吃到最后,知遥问这份核对通常要花多久,语气不自觉认真起来。陆恬说得看原始整理情况,有时两天,有时半天还没弄清拿到的是哪一版。
“你以前也做这个?”
“现在也做。我只是比你更早知道,不要边做边偷偷瞧不起它。”
陆恬说完拿起自己的餐盘,赶着回去接电话。知遥坐了一会儿,把手机上那段对陈泊舟抱怨格子的消息重看一遍,没撤回,只补了一句:但上午差点真改错一处,幸亏问了。
下午秦珊来问进度,她把发现的问题整理给对方看。秦珊翻了几处,说标记方式可以,但别把“没记录”全写成“没发生”,两者要分开。
知遥将那一栏改掉。秦珊又看了一眼,点头,让她第二天接着做,随后去了下一场会。
这就是她工作的第一天。没有因为留过学得到更轻松的判断,也没有一场戏剧性的失败需要她立刻证明自己。她得先学会这家公司一张表为什么长成这样。
下班后,她从附近店里取了先前选好的台灯,自己提回家。纸箱不算重,她却一路换了好几次手,进门时周苒正在煎蛋,看见她便问灯到没到。
“到了,待会儿可能要组装。”
“有螺丝刀就叫我。我有一套,只是一般找不齐。”
知遥笑着说好。她按说明把底座和灯臂接好,没通电时先固定妥当,最后才插上电。灯亮的那一刻,桌面终于有一小块稳定的光,黄色杯子在边上投出圆圆的影子。
她拍照给陈泊舟,写:这次自己提回来了。
过了一阵,屏幕亮起。他说很好看,又问想不想现在说几句,他刚有个空档。她将手机靠在杯旁,接通视频,看见他站在室外,背景有人经过,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
“我今天没有很厉害。”她说。
“我今天也没有。”
她笑了,手指摸了摸新灯的开关:“但灯组好了。”
“给我看看。”
她把镜头转过去,仔细照了灯臂、底座和那颗没有装歪的螺丝,像在展示一件很小、又终于由她做完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