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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飞机落地之后 飞机落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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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之后
去机场的路上,陈泊舟说了三次护照。
第一次问她放在哪儿,第二次提醒别跟要托运的东西放一起,第三次是在她打开小包找纸巾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许知遥把证件袋的拉链给他看:“在这里。它今天比我受重视。”
他笑了一下,说好,不问了。过一会儿,车经过一段有些颠簸的路,他又伸手扶住她腿边的包。
伦敦的街景在窗外一截截往后退。知遥原以为自己会一直看,真正坐在车里,却常常低头检查手机,仿佛多确认一次航班就能暂时不去想别的。九月九日,她的票在今天,旧房钥匙也已经交还,接下来该做什么,每一步都很清楚。
只有舍不得,找不到一个可以单独放好的口袋。
机场里人多,行李车轮子压过地砖接缝,一下接一下。陈泊舟帮她推到值机区域,托运时她自己递证件、核对信息,看着两个箱子依次上秤。重量在买票时确认的额度里,没有谁需要当众蹲下,临时从里面掏出一口锅。
锅已经在他的住处了。
行李被传送带带走,知遥手里只剩背包,轻得有点不真实。她转向他,想说终于办完,嘴边却只剩一口没呼出来的气。
距离需要进去还有一段余量,两人找地方坐下。陈泊舟问她饿不饿,她摇头。他又说可以带一瓶过了安检再买的水,免得在飞机上口干。她听着,终于伸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你别一直讲行李。”
他停了下来。
“我知道护照在哪儿,也知道进去以后买水。”她说,“我现在不想只听这些。”
陈泊舟望着她,眼底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慢慢松动。他手指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我怕别的说了,你不好走。”
“你不说,我也没有更好走。”
身边有人拖着一只贴满标贴的箱子经过,轮子卡住,主人蹲下去扶。知遥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机场仍然吵,广播报着别的航班,谁也没为他们空出一整块安静。
陈泊舟很低地说:“我不想你走。”
她眼睛一下发热。
“但我知道你今天要回去。”他接着说,“上海的工作也是你想做的。我知道这些,还是不想。”
知遥点点头,喉咙堵着,过了几秒才说:“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他们坐在一张很小的桌子两边,说不出什么更有用的话。他们已经做过决定,签过合同,核过预算,讲过接下来大概怎样见面。那些安排没有失效,只是到了今天,不能替两个人少难过一点。
她从包里抽纸,拿了一张,另一张递给他。他看着那张纸,笑了,眼睛也有点红。
“我还没哭。”
“提前准备。你不是擅长这个。”
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最后用来擦了擦她手指上的水。她不知道那点水什么时候落下来的,脸上只觉得热。
到了该往入口走的时候,知遥起身,背好包。陈泊舟陪她到送行者能到的地方,前面的通道需要旅客证件,他不能继续跟进去。
她停下,转过来,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不怕超过十分钟,也没办法真的抱到不必放手。她的脸贴着他的颈侧,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突然很清楚地记起他新房间的陌生床单。以后很多东西都会各自变,不能每一样都等对方亲眼看过再用。
陈泊舟掌心贴在她背上,往上抚了抚。她抬头,他低下来亲她,唇碰到一起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随后抱得更紧。
“你要是很想我,就说。”她道。
“你也是。”
“别只拍锅给我。”
他终于真正笑出来:“还拍人。”
知遥点头,松开,又拉了一下他的手。她走出几步,转回来看他仍在原处,手里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他抬手,她也抬手,这次终于继续向前。
过完安检,她坐在候机区,将自己到了哪里发给他。他回说知道,等她看见登机信息,再发了一句:回去路上不赶,你慢慢来。
她笑了一下。慢慢来是给她的,又很像他对自己说的。
飞机起飞以后,城市被云盖住,知遥没看到想象中完整的告别景色。她将椅背前的小桌放下,把空水杯放在一边,打开电影,又很快关掉。
背包里有地图册,她取出来,小园的照片随着纸袋滑出一点。她把它推回去,只摸到纸边,没有反复拿出来看。邻座旅客准备睡了,她也调暗灯,将外套盖到腿上。
这一路她睡得断断续续。醒来听见空乘推车经过,第一反应想问陈泊舟要不要喝水,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话停在了牙齿后面。她给自己要了半杯,喝完重新扣好安全带。
飞机第二天接近中午落到上海。知遥开机后先发去落地平安的消息。她核过两地的时间,伦敦仍是很早的清晨,他前一晚就说不用等回复,她便没有接着拨电话。
过关、取行李、往出口走,身体像在按熟悉的步骤自动运行。父亲站在外面,衣服是她认识的,头发却比视频里看着更短。他看见她,先挥手,等她走近便接过行李车。
“累不累?”
她点头,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像机场那些人一样抱一下。父亲已经把车推稳,转头问还有没有别的行李。她便顺势搭住他胳膊,说没有了,都在这儿。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稍微往她那边挪了挪。
回苏州的路上,他先让她喝水,再说母亲已经做好饭,不用急。车窗外的路牌和广告都熟悉,知遥看着那些不用在脑子里翻译的字,既轻松,又像一下子接到了太多声音。
父亲问了几句伦敦的事情,问到陈泊舟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目前的合同到明年八月底,后面的方向还没有定,两人说好会再讨论。
父亲嗯了一声,没替她算一年长不长,只说自己刚工作时也常有事变,遇到事情别一个人闷着。
她靠在座椅上,眼皮沉下来,听见父亲将导航音量调低。睡着前最后看到的是他握方向盘的手,和她在视频里见过的那只握筷子的手一模一样。
母亲在家门口等她。门一开就说先别拎箱子,鞋在下面,饭还热着,紧接着看见她的脸,又补一句瘦没瘦倒看不出来,黑眼圈是真的。
知遥笑着抱过去。母亲原本伸手要接包,被她抱得停了一下,随后在她背上拍了几下,声音也低了:“回来就好。”
家里有鱼、蔬菜和她喜欢的汤。她胃口不大,却每样都想尝一点。母亲把饭盛少一些,没因为等她回来便一定要她全部吃完。父亲将箱子搬进她房间,回来坐下,三个人慢慢吃了一顿迟午饭。
饭后她进自己的房间,衣柜里那张写着“遥的”的纸还在。父亲怕贴不牢,用了两截很宽的胶带,旁边甚至能看出原来放被子的压痕。母亲在床尾给她留了干净睡衣,又说书桌上那几本旧书没动,怕她以后要找。
知遥摸了摸书脊,有一本是本科时留下的,里面夹着一张早已失去用途的课程表。她当时以为舍不得扔的东西,原来可以安静地等这么久。
母亲问外套要不要顺手洗了。她脱下递过去,又忽然伸手拦了一下,说口袋还没清。里面只有登机牌和用过的纸巾,她抽出来,登机牌留到桌上,纸巾扔掉。
“没别的了?”母亲问。
“没了。”
母亲抱着衣服出门,留她自己收拾。房门没关严,外面传来父亲问洗衣粉放在哪里的声音,母亲说他昨天还拿过,父亲反驳昨天是在另一格。
知遥坐在床沿,听着他们为一个普通盒子争论,忍不住笑。她拍了一小段只照到自己桌面的视频,没有发出去。陈泊舟那边还早,她决定等他醒来,再讲家里也有人需要重新学习厨房以外的地理。
她拉开被子躺下,发现床比伦敦那张宽,脚边也没有箱子挡路。身体终于彻底松下来,困意像迟到的行李一样,沉沉地落到了身上。
知遥后来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已是傍晚,窗外的声音换成小区里孩子玩的动静,她摸到手机,看见陈泊舟回了消息。
他说起床后看到了,问到家没有,另附一张新房窗外的照片。玻璃外是一排后院的围墙,盆栽在窗边露出两片叶子。照片下方还有他半截袖口,大概是拍的时候没避开。
她给他拍自己的窗。母亲晾的衣服在视线边缘,一只衣架颜色太亮,她原本想移开,后来就那样发了过去。
他说这边看着很暖和。她回嗯,醒来还有点不知今天是几号。
到了晚饭前,她才打开箱子。黄杯从软纸和毛巾里一点点露出来,杯把完整,杯底也没有磕。她将它冲洗干净,摆在自己桌上,接着从包内侧拿出那根黄色细绳。
绳子两端有些毛,原来的结留下了弯曲。她没把它系到家里的钥匙上,也没急着替它找一个更郑重的用途,只放进抽屉的小物盒,和备用纽扣分开一格。
母亲进来问要不要帮忙收,她说大件自己来,衣服晚点再洗。桌上英国用的转换头还连着充电器,她拿去插电时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它,拧下来,自己笑了。
母亲问笑什么。
“在英国住傻了。”
“那先住回来。”
知遥把转换头也收好,手机这时亮起,陈泊舟问她现在能不能说几分钟。她看了眼家里的时间,也看了眼他那边的时间,回了可以。
视频接通,他坐在新房桌前,后面还有一个没拆完的小箱子。知遥第一句话便问怎么还没收完,他将镜头往旁边转一点,说里面是暂时用不着的资料,准备周末再弄。
“锅用了吗?”她问。
“昨天煮了面。”
“怎么样?”
“水放多了。”
她笑起来,给他看自己桌上的黄色杯子。陈泊舟点头,说完好就行,接着往镜头里凑近一点。
“想你了。”他说。
知遥的笑慢慢停住,却没哭。她坐到床沿,把手机拿稳,轻声回:“我也是。刚才醒的时候,还以为你在隔壁。”
门外母亲叫她准备吃饭。她应了一声,转回来问他午饭准备吃什么。他说楼下有家还没试过的小店,待会儿去看看。
“拍给我。”
“拍饭还是拍人?”
“都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