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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是一句想留下 不是一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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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句想留下
星期三,知遥在纸上写押金时,笔尖顿了一下。
她先前算过上海每个月能怎么过,却还没把刚开始搬进去要一次拿出的那部分钱摆得足够显眼。租房、搬运行李、到住处之后缺的几样日用品,合在一起,比单看一项时有分量得多。
她没有去找父母补一笔,也没把想买的所有东西一口气删掉。原来的回程和安顿预算仍在,她重新排了顺序,先让住处和必要交通有位置,其余等真到了再买。
陈泊舟从学校回来时,她正拿笔把一个过分宽泛的“家具”划掉,改成入住后再看。
“你已经开始搬家了?”他问。
“纸上搬。暂时没有超重。”
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文件放到另一边。
这几天,他们分别把合同和入职条件核到能作决定的程度。方禾确认了知遥十月入职的具体要求,正式学位证明可以按约定在结果公布后补,她也清楚自己的职责、试用安排和薪酬条款。陈泊舟则通过学校支持部门与北线确认,所需合法工作资格及开工前程序有可执行的安排,能在正式开始前办妥,相关费用由他自己承担。
这件事终于不再停在想留就留下的一句话里。陈泊舟把费用和时间写进自己的安排,既没有找她代付,也没有把一封录用信当成自动可以上岗的凭据。
知遥看见他拿出计算器,按到一半又退回去,问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每月剩的,比刚看工资时少。”
“欢迎来到数字会往两边走的世界。”
他把纸推给她看的是总额,细项已经核过,租房仍得之后自己找。知遥扫了一眼,发现他们对生活的期待都没有因为拿到工作突然变大:一间自己负担得起的房间,正常吃饭,留一点应急的钱,还能偶尔出去走走。
她以前以为拿到确定的东西,人会一下更勇敢。现在确定的东西越来越多,害怕反而有了具体形状,连离开的月份都不肯再模糊。
两人先各自做完该回的确认,没有把签署拖到答复期限的最后一刻。下午还剩一段空档,知遥看着窗外难得很好的天气,忽然问要不要出去走一圈。
“现在?”
“嗯。回来再签。”
他看她一眼,说好。
他们没去远处,只沿住处附近的街慢慢走。经过一家洗衣店,里面的机器转得很快,一件红色衣服反复出现在玻璃后面。知遥站了一下,说自己以前总觉得等待应该做点别的,现在看别人衣服转一圈,也挺好。
“你是在拖时间吗?”陈泊舟问。
“有一点。”
他点头,陪她又看了一圈。那件红衣服沉到下面,再翻上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知遥终于笑起来,自己先往前走。
公园不大,长椅旁的草被踩出一块露土的边。他们坐下来,知遥把包放在中间,放完又觉得多余,拿到自己腿上。陈泊舟看见这个动作,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她低头看他的鞋,说自己那天收到方禾信时,最先想到的是告诉他,之后才想到他们会分开住。
“我也是。”他说。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们应该早一点讨论,就不会这样。”
“早一点也不能提前知道两份结果。”
“可至少能准备。”
他沉默片刻,手肘搭在膝上,望着前面一小片草地。
“我们准备了很多。就是不能准备到不难受。”
知遥听见这句,没有立刻接。前面一只鸽子跳到椅边,盯着她手里的纸袋,里面只有刚才买的一小包纸巾。她把袋口打开给它看,鸽子不肯领情,仍围着她的鞋走。
“它觉得我隐瞒了。”
陈泊舟笑了。“你确实长得像会带吃的。”
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顺势把手绕过来,握住她的。那点很轻的笑让她终于能抬头,认真看他。
“我想接方禾,回上海。”她说,“这个没有变。”
“嗯。”
“但我不想跟你结束。”
话说完,知遥才感觉到自己刚才一直提着气。她原以为他们这些天已经把类似意思说了很多遍,真正把这句话完整放到对方面前,仍然需要一点力气。
陈泊舟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隔了片刻才回答。
“我也不想结束。我想接北线,不是想换一个没有你的生活。”
她眼眶一下发热,赶紧转头去看那只仍在等待的鸽子。它终于失望,跳到另一边去了,完全不在乎这张长椅上刚发生什么。
“会很麻烦。”知遥说。
“知道。”
“也不一定我们现在答应了,以后就能什么都做好。”
“做不好再说,别先把我们取消。”
他这句话不怎么像一份能覆盖所有风险的承诺,甚至有点倔。知遥偏偏想笑,又想靠过去。她把头放到他肩上,手指扣住他袖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没有当场打开日历排一整年的通话,没有约定谁必须永远先说晚安,也没把每次想念都换算成机票。现在能决定的,是各自接受认真选择的工作,仍然想跟对方继续。剩下的具体怎么做,需要另外坐下来,一件件想。
太阳往西移,长椅的一半落进阴影里。知遥觉得手臂有点凉,抬起头,说回去吧。陈泊舟站起来,顺手拿她腿上的包,她没推回去,自己去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回到公寓,唐蔓还没回来。桌上两台电脑都停在各自待处理的页面。知遥洗了手,坐下,重新把她那一份从头看一遍。这次不是希望在某个角落发现一个可以不选择的理由,是确认自己知道接下来答应什么。
她先完成了正式接受所需的步骤。页面换成确认信息,邮箱也收到了回执,知遥盯着那一小段文字,过了几秒,才把手从鼠标上松开。
“好了。”她说。
陈泊舟看向她,笑了一下,随后回到自己的页面。他也再次核对了日期和条款,完成接受,等确认结果出现,才把电脑往后推开。
没有音乐,也没有谁替他们拍照。厨房窗户半开,楼下有人高声找钥匙,喊了两次,终于从另一件外套里找到。知遥听着,忽然笑出声。
“我们签工作,人家找钥匙,谁更着急?”
“他。至少现在他进不了门。”
她笑得肩膀松下来,伸手去碰自己的钥匙,蓝牌边那根黄绳仍在。它带她进过这一年的住处,等九月交回时,她要把属于自己的小绳解下来。这件小事以前只是待办,此刻想起来,却有一点尖锐的舍不得。
陈泊舟看见她拿着钥匙发呆,伸手把那串轻轻放回桌边,握住她空下来的手。
“今天要庆祝吗?”
“要。”
“想吃什么?”
知遥认真想了一会儿,说想出去吃,不洗锅,也不拿电脑。陈泊舟答应,等她回房换衣服时,却又叫住她。
“这次是真想,不是为了让我开心?”
她回头,走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一下。
“我也有想庆祝的事。”
他把她拉近,她笑着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出去坐长椅那件皱外套。陈泊舟说没关系,她说有关系,刚才坐的地方肯定沾了草,别全部带到他身上。
两个人终于分开,各自去拿东西。她在房间里把正式接受的确认存好,看了一眼回程预算,第一次没有想把九月那一栏往后拖。难过仍然在,可后面不再是一块不能碰的空白。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等她。知遥穿好鞋,直起身,主动问:“晚上回来,我们再抱一会儿?”
陈泊舟看着她,眼里的笑慢慢深了一点。
“现在也可以。”
她把门锁好,走进他伸过来的手臂里。楼道里有人上楼,他们笑着让到一边,随后手牵着手下去。
他们选了附近一间很小的店,坐到最里面,灯有一点暗,菜单却印得特别密。知遥把菜单举近,看了半天,陈泊舟问她是不是仍在审合同。
“这份条款更复杂。”她指着下面一行,“换这个还要加钱。”
他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碰了一下。她笑着往后退,说今天先不研究加什么,点原来的就好。服务员过来时,他们各自说了想吃的,又商量加一份能分的菜,没把庆祝做成谁必须请谁的证明。
等待的时候,知遥拿出那本刚买的灰蓝色本子,从包里找出一张多余的小票夹进去。陈泊舟问不是说不工作吗,她说没有工作,只怕小票揉得太乱。
他接过看了一眼,发现第一页只有日期,便问后面准备写什么。
“还没想好。”
“难得。”
“你别一副我终于能放过纸的语气。”
他笑了,把本子还回来。知遥低头,手掌从封面上轻轻拂过。今天可以写的事情明明很多,她却没急着记。也许等哪天真的在上海的公交车上打开,才知道此刻最想留住的是哪一部分。
菜送上来,陈泊舟先给她分了一些,自己吃的时候差点碰翻水杯。知遥伸手扶住,立刻说签完以后有点得意忘形。他不肯承认,只说桌子小,随后故意把杯子放到离自己最远的角落。
这一顿吃得慢。她没有讲未来怎么安排,他也没有再解释岗位有多值得,两个人说那只不肯相信纸袋空着的鸽子,说唐蔓最近又在找一根失踪的线,说等论文交完,应该允许自己睡到自然醒。
回家时已经暗下来。走到楼道门口,知遥把钥匙拿出来,陈泊舟站在她后面,先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她转身说还没开门,他说不耽误开门,手却已经被她握住。
他们没有在门口拖太久。进屋后各自放好东西,知遥把本子放回桌上,去敲他的门。他刚把外套挂起来,转身看见她,便把门开大了些。
她走过去抱住他,这回谁也不再先问明天几点。陈泊舟低下头,吻落得比白天更久,她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往他那边靠。分开一点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知遥说今晚想留在这里。
他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