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67、她的录用信 她的录用信

　　她的录用信

　　方禾的邮件在星期一上午到达时，知遥正在洗一只杯子。

　　手机搁在窗台，响了一下，她手上全是泡沫，便想等洗完再看。又冲了几秒，心里莫名惦记，还是关掉水，把手在毛巾上擦了两遍，走过去拿。

　　发件人是此前一直联系她的招聘同事。她看见主题里的字，手指忽然不太听使唤，点进邮件时按到了旁边的星标，先把它标成了重要。

　　这次总算没标错。

　　她读完第一段，返回主题又看一眼，再往下读。上海，初级研究员，十月入职。薪资、试用安排、职责和需要确认的材料都列在后面，不是欢迎参加下一轮，也不是先放进候选名单。

　　知遥靠着台面，忽然笑出声。空厨房把那一声笑显得有点大，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低头把邮件从头读了一遍。

　　她想告诉陈泊舟，打开聊天框才发现自己还没组织好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发：到我了。

　　他回得很快：方禾？

　　她发去那个邮件主题，下一条才补了一个是。

　　陈泊舟说恭喜，问她现在在家还是学校。她说在家，等会儿出门。他那边上午有安排，说晚点回来，先好好看，她便回复好，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看见想要的公司名字，就跳过下面的小字。岗位的前期工作包括资料整理、招募和现场执行，能跟项目，也有很多不够漂亮的细碎事情。知遥看见其中两条，想到自己最近做得最熟的正是等待、重排和清点，再没有把研究员三个字想成每天都能提出精彩见解的人。

　　薪资不是她曾在不切实际的时候幻想过的数字。她拿出之前查的普通合租区间，算过房租、水电、交通和吃饭，留一点余地，发现能正常过，也得继续记得自己花钱买的是什么。

　　她看着那个结果，心里反而定了一些。不是一张能让生活突然变轻的纸，但它至少告诉她，开始那几步可以由自己走。

　　她把要确认的条件单独列出来，没有用一个笼统的收到代替所有问题。正式学位结果还没公布，相关材料能否按约后补，需要按雇主给出的要求落实；职责、试用安排与入职时间，她也逐一核对。她准备接受这份工作，正式回复和签署等这些细节确认完再做。

　　确认好与家里方便通话的时间，她先给父母发消息，说拿到录用信了。母亲直接拨了视频过来，镜头里先出现一团模糊的桌布，接着才是父母的脸。

　　“真的定了？”母亲问。

　　“拿到正式录用信了。我看完条件，准备接。”

　　父亲在旁边说好，接连说了两声。母亲立刻问什么时候上班，住哪里，回来能待几天。知遥回答十月，回国先回家，房子会自己认真找，目前还没签。

　　“那先别急着在网上交钱。”母亲说。

　　“知道。”

　　父亲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转一点，问工作是不是还是她前几天讲的那个方向。知遥点头，把最开始会做的几件事讲给他听。父亲听完，说那也得从跑腿做起，她笑着说，是，跑得明白也不容易。

　　母亲在旁边接话，说离家近了总归好，想回来吃饭提前说。父亲纠正，上海又不在楼下，刚上班也会忙，别一高兴就替她把每个周末排掉。

　　知遥听见两个人熟悉的拌嘴，鼻尖一点一点酸起来。她离开时总想带一个足够像样的结果回去，此刻真正听到家里说好，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终于能交差的轻松。她只是很想回去坐在他们旁边，吃一顿不用对着屏幕的饭。

　　“我还要交论文。”她提醒自己似的说。

　　“那就好好交。”母亲答，“不能因为找到工作，就把最后这点落下。”

　　父亲笑，说别她刚高兴就开始布置任务。母亲也笑，伸手把桌上的水果转给他，叫他先别插话。

　　通话结束后，知遥坐了一会儿，才把电脑旁的纸收好。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立刻给所有朋友发消息，实际只给林嘉宁说了一声，又和唐蔓约晚上碰面时讲，剩下的想等正式事项落实再说。

　　她去学校，照常整理一段材料。中途收到招聘联系人对一个问题的回复，她逐条记下，没把还在等的部分假装已经确认。她仍很高兴，走路时连风吹到脸上都觉得轻，但偶尔抬头，会想起陈泊舟的那封录用信也在他的电脑里。

　　离开学校前，她绕进门口的小书店，想给自己买一样东西。奖赏这个词在脑子里冒出来时，她还有一点不习惯，像事情没彻底落地之前，先花钱高兴会把好运用掉。

　　她在一排本子前站了很久，拿起一本灰蓝色硬皮的，摸摸纸，又放下。那本不算便宜，也不是什么工作必需品。店员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她摇头，隔了一会儿又把本子拿起来。

　　结账时，店员问是不是礼物，知遥说是，随后笑着补给自己。对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帮她装进一个薄纸袋。

　　出了门，她坐到旁边长椅上，翻开第一页。她原本想写工作计划，笔停住，又想写一大段这一年终于如何，想了想，最后只写下当天的日期。下面空着，她没有急着填满。

　　林嘉宁恰好从楼里出来，看见她，说她这个人很奇怪，拿到工作以后居然奖励自己更多纸。知遥把本子举给她看，说这次允许它闲着，至少今天不必立刻派上用途。

　　朋友笑了一会儿，坐到旁边，说自己还有一封很不想改的申请说明，能不能给她听开头。知遥把新本子收好，说能。林嘉宁只念了半分钟便自己停住，嫌刚才那句太大，问是不是听着像要替公司重写未来。

　　“有一点。”知遥说。

　　两人对着那句笑起来。她仍然有自己的好消息，朋友也仍然有没做完的事，两样放在同一张长椅上，竟没有谁把谁挤走。

　　上周二，她坐在同一张桌边，听他讲想做的工作，越听越沉默。现在轮到自己，她终于能体会，一封信能让一个人往前迈出去，也能让另一个人不得不往后想很远。

　　傍晚回家，玄关放着陈泊舟的鞋。他在厨房里，桌上有一包她喜欢的那种小饼干，正好是她第一次有效访谈后买过的口味。包装封口没拆，旁边还有两只普通纸杯，像一个规模非常有限的庆祝会。

　　“便利店采购负责人？”她问。

　　“另一种卖完了。这个你不会投诉吧？”

　　“不会。”

　　她走过去，先抱住他。陈泊舟把下巴放到她肩上，抱得很稳。知遥闭了一会儿眼，想到自己上午在厨房独自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点怕，怕那份高兴在他这里变成难过，自己又无法不高兴。

　　他松开一点，低头吻了她。

　　“恭喜，许研究员。”

　　她抬手挡了一下脸。“还没上班。”

　　“提前练习称呼。”

　　她笑起来，笑完却看见他眼里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疲倦。知遥没有追着问是不是不开心，也没急着把自己的选择解释到他只能点头。她拉着他坐下，拆开饼干，先分了一块过去。

　　“我想接。”她说。

　　“嗯。”

　　“不是因为在上海才想接。也不是完全没关系，上海本来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但这个工作本身，我确实想试。”

　　陈泊舟点头，说他知道。她说完，忽然明白上周他为什么会不停讲岗位那些好处。拿到喜欢的东西，人会很自然地想让身边的人也看见它哪里好，好像只要看清了，就不会难过。

　　可是好处是真的，距离也是真的。

　　陈泊舟说自己很替她高兴，说完以后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那一小半遮过去。

　　“也不太舍得。两个都在。”

　　“我也是。”

　　他们看着彼此，没有谁拿这份理解去要求对方更痛快一点。知遥把自己确认过的几项内容给他看，讲入职前需要准备的东西，讲算了租金以后能剩下多少弹性，没有让他给钱或替她决定住处。

　　他认真听，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实地看房。她说先查，回国后留出时间，到时再定。他说好，又把自己需要查清的工作资格程序告诉她，学校和雇主那边正在按正规流程核实，他不会因为收到信就认为一切自动成立。

　　两份尚待最后确认的录用文件，被他们分别打开，放在同一张桌上。一个开始日期是九月中旬，一个是十月；一个写伦敦，一个写上海。知遥伸手把自己的纸往外挪了一点，让两份都平展，不再互相压住。

　　唐蔓回来时看见这一桌，先问是不是有喜事。知遥说自己拿到了，唐蔓把包放下，立刻张开手臂抱她一下。听说两人都已拿到录用，唐蔓没说那就完美了，只说今晚她可以洗碗，算一项有价值的祝贺。

　　“这个我接受。”知遥说。

　　“但只算今天，别存着。”

　　三个人笑起来。唐蔓随后去换衣服，没追着问他们下一步怎么解决。厨房里短暂剩下两个人，知遥转头，看见陈泊舟正在收纸杯。

　　她伸手拉住他。

　　“我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他回身，手指慢慢扣住她的。

　　“我知道。”

　　这一次知遥相信他知道，却也知道一句知道不能把两座城合成一座。她让自己站在那里，多握了一会儿，没有趁着刚刚得到好消息，就替他们宣布一个轻巧的结局。

　　晚饭后，她回房把录用信保存在自己的求职文件夹里，又单独记下等待确认的事项。关掉电脑前，屏幕上仍能看到她认真敲出的那句：准备接受。

　　门外传来陈泊舟轻轻敲门的声音。她站起来去开，信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他问今天那句称呼还让不让叫，知遥抬眼看他，笑着说，只许再叫一次。他低头，贴近她耳边说了，她没有听清后半截，先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