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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别让我替你选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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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知遥照常醒在闹钟前。
她以为自己会起不来,或者一睁眼就想哭,实际只是很困,刷牙时把水洒到睡衣上,伸手找毛巾仍然知道哪一条是自己的。走出房间,陈泊舟正在盛早餐,看见她,问锅里剩下的她要不要。
“要。”
她去拿碗,他把锅递过来。他们之间并没有凭空出现一堵墙,也没有谁故意当对方不存在,正因为日常还能进行,知遥反而有一点不知该把难过放在哪里。
她上午约了学校里的访谈,时间不能随自己的心情改。出门前陈泊舟问晚上能不能继续聊,她说可以,自己会回来吃饭。他点点头,没有追着问她想了一夜的答案。
那场访谈进行得比她担心的顺。对方带了一副旧眼镜,在读说明时换上,读完又摘下来,仔细装回盒里。知遥听见自己照常解释、追问、在不清楚的地方停一下,甚至在对方讲笑话时真的笑了。
结束以后,她送人到门口。对方问她是不是快毕业了,她说还要交论文。人家便祝她顺利,挥挥手,沿走廊走开。
知遥回到房间,手里仍握着笔。她把椅子推回桌下,收好设备,突然蹲了下来,脸埋进膝盖里。
倒不是眼泪终于来了。她只是惊讶,原来昨晚发生的事,不会让今天的一切停摆。她能在一个小时里认真听另一个人说话,能记得结束时把门让开,也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这让她庆幸,又有一点难过。她不知道是不是谁离开谁以后,日子也会这样,被一个个必须完成的小动作慢慢接住。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把这个念头发给任何人。
中午,她在学校食堂吃饭。旁边两个人正为周末去哪儿争论,一个说上次已经陪对方走了那么远,另一个说那明明也是他自己答应的。话听到这里,知遥下意识转过头,随即移开视线。原来人把一起做过的事情拿出来算账时,连很好吃的一顿饭,也会变成另一种味道。
她低头继续吃,吃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没拿勺子,盘里剩了一点怎么也夹不起的米粒。她不再跟那几粒较劲,端起餐盘去还。
晚上回到公寓,陈泊舟已经把电脑收好。他没把录用信又摆到她面前,只有两杯水在桌上。知遥坐下,手先碰到杯壁,水不烫,正好能喝。
“我今天想了。”他说,“如果你真的很不能接受,我可以再考虑。”
知遥原本准备慢慢讲,听见这句,心里的火先起来了。
“还是这句话。”
他抬眼。“什么意思?”
“你要不要这份工作,是你的决定。你总让我说不能接受,好像我说了,你拒掉,以后就是我要求你拒的。”
陈泊舟脸色变了。“我什么时候说以后怪你?”
“你不用说怪。这个问法就已经把东西放到我手里了。”
“我问你,是因为这也影响你。难道我应该直接告诉你,我决定了,你接受就好?”
他语速快起来,知遥也不再慢。她说自己当然想被考虑,但不是被要求批准一件一定会让她难过的事,再反过来证明他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你是不是想等我说,你去吧,没关系,这样你就不用难受了?”
“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到底怎么想?”
陈泊舟把杯子放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我想留在这里做这份工作,也想跟你在一起。我在找办法,不是在设计谁替我承担。”
知遥看着他,胸口起伏。她终于听见那句想留,却还是被前面的问法刺着,没办法立刻接住。
他接着说:“你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留下。回国、上海,都是你已经想好的。我知道,也没要你改。怎么到我这里,想做自己选的事,就像一定欠了你什么?”
这句话让她静了一秒。
“我没有说你欠我。”
“你希望我先退。”
她张嘴,想否认,话却在喉咙口停住。那点希望她确实有过,在他准备面试、眼睛发亮的时候,也在自己看到工作地址的时候。她不能因为不曾说出口,就把它当成从未存在。
“有时候是。”她最后说,“但我没有要你撤申请。”
“所以你已经做到很好,我现在得继续做得更好?”
“你别把我的话扭成这样。”
知遥知道自己在说半句真话,另外半句是拿来让对方疼;他刚才那些尖锐的反问也仍在耳边,让她没法立刻放软。知遥不想成为那个阻拦他的人,也不想因为怕显得自私,就得把所有失落吞得干干净净。她听见陈泊舟说,他想要这份工作,也想要他们在一起,声音里那一点急,让她没法再把他想成只有一个答案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转回来。
“我生气的不只是你想留。”她说,“我也生自己的气。我一直希望最后你想去的地方刚好是上海,那样谁都不用选。现在不是了,我还没学会怎么高兴。”
他望着她,没有打断。
“可你不能一直问我行不行。你得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然后我们再看还有没有办法。要不然,我连跟谁难过都不知道。”
陈泊舟低下头,手指抵着眉骨,许久没有说话。知遥站得腿有点酸,却不想坐回那张椅子,好像一坐下就要继续把原话再讲一轮。
最后他说,自己还要把一些事想清楚,今晚别再互相逼着答。知遥点头,说她也需要停一会儿。
他们把桌上的水各自拿走,回自己的房间。不是谁失联了,也没有谁离开住处,只是两扇门暂时关上,让那些已经变尖的话别再继续落下去。
知遥坐到床边,想到他刚才说自己从没考虑留下。她确实没有,不仅因为家在国内,也因为她想做的工作和以后想过的生活在那边。她能承认这件事,便不能再用“我本来就这样计划的”,要求另一个后来走近的人自然适配。
可理解并没有让她立刻不难过。她拿起手机,翻到两个人去年在河边发的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过去不是可以拿来抵消现在选择的一张收据。
争执的时候不觉得饿,回房半个多小时,胃才开始不合时宜地提醒。知遥在抽屉里找到半包饼干,吃了一块,干得喉咙发紧,最后还是去厨房开了冰箱。
陈泊舟听见动静,站到门口,问她要煮什么。
“饺子。”
“我也吃一点。”
她看着那袋冻在一起的东西,问一点是多少。他说八个,她便数了八个给他,又数自己的,最后有两个怎么都拆不开,只好一起丢进去。
两个人隔着一锅逐渐烧开的水站着,仍然有气。陈泊舟拿碗,顺手拿出她常用的那只,她接过来,没说谢谢,也没再把这个动作当成某种已经和好的证明。
饺子煮破了一个,露出里面的馅。知遥拿勺子捞,陈泊舟说给他吧,她说自己弄破的自己吃,把那个破的放进碗里。话说出来太像刚才还在争的事情,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谁也没往下接。
她端着碗回房,吃到最后,心里还难过,至少不再饿着。空碗搁在桌边,她看了看门,听见他也在外面轻轻放下碗。那声音很近,没有替任何一句话收尾。
晚些时候,她去倒水,看见陈泊舟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他先问明天她几点出门,她说上午有事,午后会回来。他点头,说自己也会在,不用让她猜还谈不谈。
她嗯了一声,端着水回房,门没有再用力关。
第二天下午,陈泊舟来找她。他手里没有录用信,只有自己的本子,封皮一角磨白,知遥认得他这几个月一直用它记面试准备。
“我想明白一部分。”他说。
她让开门,拉出桌前的椅子给他。自己坐在床边,等着听。
他告诉她,上午又单独核对了岗位内容,问清哪些工作真会让他参与,哪些只是招聘介绍里的范围,也把自己接下来几年想补的东西重新写了一遍。还有一些合同与资格的事项要正式确认,那些得继续做,不能靠喜欢一个方向就省掉。
“这份工作,我想接。”他说,“是我想,不是你说可以我才想。”
知遥低头,指腹压着床单边缘。
“就算意味着我们有一段时间不在同一座城?”
“嗯。我愿意为继续在一起做安排,也得承担这不是一个让你轻松的决定。不能让你先替我说没关系。”
她抬头看他。这句话仍然让人难受,却比昨晚的问句更能站住。她不必在说爱他之前,先签一张以后不会委屈的保证。
陈泊舟又说,昨晚那句让她更好听起来很刻薄,他知道她没有干涉申请,也不是一看到他有选择就要拦。他只是急着替自己辩解,把她没做的也算到了她头上。
“你有些话说得也是真的。”知遥说,“我一直把回上海当成不会改的事,然后希望你有一天正好也这样想。”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趁机再证明一遍自己多委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马上抱。陈泊舟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任他握住,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还没准备好对这份录用信像生日蛋糕那样开心。
“知道。”
“昨晚的语气,我也还在生气。”
“嗯。”
知遥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点。“你不用每句都嗯。”
他抬眼,认真想了想。“那我现在该说什么?”
“先坐着。”
他真没站起来。她在他旁边蹲下,额头轻轻抵到他的膝上。陈泊舟的手落到她后颈,停了一会儿,慢慢抚过她的头发。
他们没有在这天下午定出一整年的办法。桌上那封待处理的邮件仍然等着,下周五也不会因为他们终于说实话就往后挪。知遥只是在沉默里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再问他能不能为自己选另一个答案。
窗外的光慢慢移到椅子旁边。她蹲得有些累,便站起来,挨着他坐到床边,手仍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