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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不是英雄的周末 快到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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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一点时,知遥觉得每只纸箱上的字都长得差不多。
她刚核完六号,又有人拿来十六号,说里面的配件跟标签不符。那位只能留两小时的男士准时摘了手套,跟乔安道别。门开了一下,外面的太阳照进来,知遥才发现自己从早晨到现在没再看过天气。
她被叫去帮忙整理当天的库存目录。乔安给她的是不含顾客姓名的那一份,只记店里可处置物件的编号和类别,带领取人信息的登记仍留在柜台。知遥按约在自己电脑的离线临时文件夹里处理,原想把上午核过的几行补进去就好。
两只箱子的位置刚改,旧表也得跟着改。她在几个窗口之间切换,把一份临时目录拖进了另一个文件夹,手已经移向保存,忽然看见上面那行自己的论文名称。
她停住。
研究笔记的目录开在旁边,她拖错了地方,电脑此时还没联网同步。她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两下,将文件移回正确位置,重新核过,然后叫乔安来看最终那份。确认交回店里后,她把自己电脑上的临时副本清掉,连回网络前又检查了一次。
乔安看见她脸色,问怎么了。
“差点放错文件夹。”
“改好了?”
“嗯。没发出去。”
“那先停一下,喝水。”
知遥本来以为会挨一句责备,没等到,反而更难为情。她端着水站在门边,手腕酸得发沉。刚才若不是碰巧看见那行名字,她就会把替店里干的活混进自己的研究工作,之后再花时间解释、拆开,甚至让本来不该离开这里的东西跟着她到别处去。
她想起陈泊舟昨晚问的那句,案例呢,心里仍有点赌气,却已经没力气再拿善意给自己撑面子。
十一点四十,乔安过来核对剩下的部分。知遥指着最后两格,说中午吃点东西,下午可以接着弄。
“你不是还有自己的面试?”乔安问。
她怔了一下。上周她提过一次,没想到对方记得。
“还有时间。”
“那也不是用来替我们填整间屋子的。”乔安把那张目录接过去,“你来三个小时,我已经很高兴。剩下的有剩下的安排。”
“可是这一排还——”
“我看得见。”
乔安说得不凶,但没有商量的意思。知遥抬头,发现她的目光越过自己,正在看墙上的旧钟。乔安下午要去谈临时取物点,再不收尾,就会连午饭都吃不上。
“你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拿走。纸笔可以收起来。下次需要人,我会说。”
知遥说好,声音很轻。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被体谅,还是帮得不够好,所以终于被请走。电脑装回包里,重得像刚刚增加了好几斤。旁边那位十一点要去上班的女人早已离开,乔安仍然记着她帮完的那一摞,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刚把拉链拉到一半,门口有人来问一只蓝色小风扇放在哪里。知遥认得那个编号,立刻要把电脑重新拿出来,店员已经从柜台里翻出登记,叫对方跟自己过去。
知遥的手还停在包上。她上午特意把那一格找出来,想等人来时能一下说清,现在那句话没有机会出口,竟有一点落空。
乔安伸手接过她搁在桌上的笔,说:“这个是你的?”
“是。”
“拿上。上次有学生把笔留在这里,隔了两个星期回来,说那是他最好用的一支。”
知遥笑了一下,接过笔。她还想说下午若需要可以打电话,乔安已经指给另一位志愿者看搬运时要避开哪扇门。话题很自然地转开,连她补上奉献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好真的告别。走到门口,店员正把小风扇交给那个人,两人确认了编号,事情办得很顺。知遥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条绷得太紧的带子松开一截。没人抢走她的功劳,也没人必须留一个问题专门等她解决。只是这里除了她,本来就还有别人。
店员从后面递来一袋面包,说大家分剩的,路上可以吃。知遥下意识说不用,对方已经把袋子塞到她手里,让她别在这件事上也站着想半天。
她拎着那袋面包出门,走了几步,回头看。里面的人继续搬自己的箱子,乔安拿起电话,没人因为她走了就停在原地。这事实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有一点莫名的失落。
公交站旁有一条短长椅。她坐下来,吃了半个面包,把电脑包放在腿边。六月的阳光落在鞋尖上,那双三月特意挑出来的舒服鞋已经沾了灰,边上有一道蹭不掉的印。
手机里没有陈泊舟问她几点回。他上午给过消息,说自己去学校,晚上会晚一点,周日仍按原来约的时间。这句话还停在那里,既不催,也不撤。
知遥打了句“我出来了”,又觉得像在报告自己终于听话,便删掉。她拍了一张手里的半个面包,只写:这次是热过的,好吃。
他隔了十来分钟回:那位面包专家很欣慰。
她低头笑了,风把袋口吹得一鼓一鼓。一个路过的女人问这张椅子能不能坐,她往边上挪了些,把包拎到腿上。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有急着起身,她也终于不再一边嚼面包一边看钟。站起来时,裤腿沾了一点纸屑,她拍掉,回家去做那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材料。
下午比她想象中难熬。她知道该开始,不代表一坐下就有答案。第一张纸只写了四行,下一张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又把问题放大,便沿着中间折了一道,重新来。
傍晚提醒响起,她没有再假装没听见。她把当天做到哪里、还差哪一处记下,给陈泊舟发消息,说明自己明晚能讲一个不完整的版本,需要他特别听开头是否清楚。
他回了好,随后说自己今天也不顺。
知遥看见这句,原本想直接问出了什么事,想到他在学校,便先问什么时候方便。他说回来再讲,她就没拿自己的那点不安一条条塞过去。
周日晚上,餐桌空出来一端,陈泊舟坐在她对面,旁边放着计时器。知遥把几张自己画的示意放好,正式开讲之前,先说有件事要承认。
“前天你问面试,我说你只顾自己,那个不对。”
他没急着接。
“我去之前也不是一点都没想起自己的事。想到了,还是答应得更多。我当时觉得,只要我留在那里,就能帮他们少难一点。”
“后来呢?”
“后来他们让我回来了。”
陈泊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又收住。知遥指着他,警告不许笑,他举起手,说没有。
她低头抚平纸角,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其实喜欢有人叫我。知遥,这个帮我一下,那个问我一声。我一做完,就知道有用。坐在家里改这个,改两小时也可能像没改。”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个理由比“店里真的需要帮忙”更接近她自己,也更没法让她理直气壮。
陈泊舟手里的笔停了。“我前天有一部分也不是在劝你。”
她抬眼。
“你说我只顾自己,我就想证明,你照你的办法会更忙。我差点真希望你周日做不出来。”
知遥愣了片刻,忍不住问:“那你现在是不是有点遗憾?”
“现在看你这个版本,遗憾也不大。”
她拿空白纸卷起,打了他胳膊一下。他笑着躲开,没有再拿那晚那句狠话压她。计时器一直停着,谁都没催它开始。
知遥放下纸,问他昨天哪里不顺。
北线的面试已经进行过一轮。有个问题追到他的旧项目,他能够讲清自己负责的交互部分,却对后来怎样投入使用掌握得有限。对方没有因此结束对话,只希望他再补一份允许展示的说明,明确哪些是他做的、哪些是后来从公开渠道知道的。
“我准备了那么多,还是在那儿答得很短。”他说。
“你当时很想多讲一点?”
“想。又不能不知道装知道。”
他说完,目光落到自己那只空杯子上。知遥没急着告诉他这样才正确,也没从这件事里提炼一个励志的结论。她知道他难受的不是不懂诚信,是有些自己很想拿出来证明的东西,事实上仍然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问那份说明打算怎么补。他这才慢慢讲起已经找到的几处公开内容和自己能确认的工作部分,说到一处又皱眉,觉得仍然不够。
知遥认真听完,说:“我帮不了这个。但可以听你再讲一遍,看看是不是只有你自己懂。”
“先讲你的。”他把计时器拉过来,“约好的。”
这晚的模拟比两个人和好的过程更不客气。知遥开头讲得太远,三分钟过去还没说明要先做哪件事,陈泊舟就举起计时器给她看。她看见那几个数字,差点本能地解释自己是因为昨天才开始写,话到嘴边又忍住,重新从第一句来。
第二遍短了一些,第三遍她终于听出自己把同一层意思绕了三种说法。到最后一轮,陈泊舟没有再打断,只在她结束时问了一个问题。她答不出,老实写下来,准备第二天补。
十一点前,他们收好东西。知遥站起来伸懒腰,肩膀刚松,陈泊舟便从后面抱住她。他下巴搁在她肩上,说今天终于能抱一个有空的人。
“刚才两个小时不算?”
“刚才那个比较像客户。”
她笑着转过身,手指从他袖口探进去,握住他的手腕。“那现在呢?”
“现在饿。”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两个人最后从柜子里找出几块饼干,站在台面边分着吃,没有再去买一顿很晚的饭。吃完以后,她跟他进房间,坐到床边,主动拉他下来吻了一会儿。
乔安的箱子还在店里,案例也没有因此写好。知遥把手机调成正常音量,放到离床远一点的桌上,回头看见他正等她,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