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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续的那一页 不续的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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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续的那一页
六月的那封邮件,比知遥想象中短。
乔安没有转给她全部附件,只告诉她已经确认的结果:本轮场地资助不续,店会在七月底结束原址服务,之后能保留什么,要等临时安排谈下来。原定的两次学生访店先取消,她得把时间留给库存和人员排班。
知遥在图书馆看完,手还停在触控板上,屏幕暗了一次,她又把它点亮。
从三月起,她便知道有这种可能,老师也让她准备过第二条路。可“可能”仍然像一道放在门外的雨,她带了伞,就以为不必真的淋湿。现在邮件在这里,写的是结束,不是再等等。
她先查自己下周的安排。访谈可以重新联系,已经收集的材料也不会因此消失。真正令她慌的是那个始终空着的第二个地址,她在计划里为它留过位置,现实却迟迟不肯填。
乔安约她周五下午去一趟,只谈接下来的可用时段。知遥提前到,发现店里的价签换了一批,几只杯子被绑成组合,原来单卖的盘子也叠到一起。门口有人看中一张边桌,试图从卷尺读数里再找出一点讨价还价的理由。
“这里有一道划痕。”那人说。
“价签上写了。”乔安答。
“店都快不开了,还不便宜些?”
乔安看着他,片刻后说,可以不买,但价格已经是这个价格。
知遥站在旁边,心里突然冒出一点火。她想替乔安说句什么,对方却已经把桌子放回去,转身走了。乔安没有追,弯腰把被挪歪的价签摆正,又招呼另一个取东西的人。
店里并不悲壮,也没有所有人都知道该体谅谁。有人听说关门便来道别,有人问是不是最后一天会全部免费,还有人完全没注意告示,只关心自己的小电扇修到哪一步。
一位戴眼镜的店员从后门进来,把自己能上的时段重新写给乔安。她另外找到一份临时工作,下个月有两天下午不能到,需要提早说清。
“你先确定那边。”乔安说,“这里能给的就这些。”
店员点头,问七月最后两周是不是也照表付。乔安说照已经约好的来,不会让人白帮着搬。两个人核对完,店员便去取自己的围裙,把原来系得太紧的结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知遥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恭喜找到新工作,还是说希望店里一切顺利。这两句话都像只够照到一半,另一半要靠听的人自己忍过去。
店员反而先对她笑了一下,问她论文做得怎么样。知遥说还在做,对方点点头,说自己儿子念书时也总是那句“还在做”,最后真的交出来了。说完她已经转身去帮顾客找袋子,并不等着知遥把心事讲完。
知遥跟着乔安走到后面,原来放资料的角落堆了几个空筐。乔安从一只筐里找出排班表,纸上涂了几道很粗的线。
“这两次取消。这里的工作人员要先处理已经接下来的东西。新的维修预约会逐步停,不能到最后一天还让人带东西来。”
“你们现在最缺人做什么?”知遥问。
乔安指了一下架子。先把店有权处置的库存分开,已约取回的顾客物件另放,不能混。周六有几位志愿者来帮忙,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来多少算多少。
“我能来。”知遥立刻说。
乔安抬起头。“几点?”
“九点。一整天都可以。”
话说完,她才想起自己的日历。周末那一整块空白不是没事,是特意留给方禾案例准备的。题目已经发来,她看过两遍,还没有真正动笔。周日晚上又约了陈泊舟听她讲一轮,希望在之后正式讨论前有时间改。
乔安翻着表,没看见她脸上短暂的迟疑。
“先做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我可能不在,有别的事要谈。”
“如果还有没做完的,我也能帮。”
“到时候再说。”
这句话不是许诺,知遥却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整个下午。她甚至盘算,如果周日再来一点,乔安或许能早一点把那堆箱子清出来,也就有精力去谈新的地方。
乔安把表收回去,说她仍然需要尽快告诉导师。研究的安排不能随着店里忙不忙随意漂,她能给的时间先写清楚,给不了的也只能如此。
知遥答应,离开时主动帮顾客把一只纸袋提到门口。袋里是两只很轻的灯罩,提着并不累,她却因此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点事情,比坐在图书馆看邮件强。
回家的路上,她给导师报告了变化,又打开案例文件。几页材料在手机上缩得很小,车一晃,她便读错一行。她告诉自己晚上回去再看,手指很快把文件关掉。
陈泊舟在房间里整理面试后要补充的说明,听说店里的结果,停下来问乔安现在打算怎么办。知遥说还在谈临时点,随后把自己周六要去帮忙的事也说了。
“一整天?”
“至少上午。”
“你的案例呢?”
“晚上可以。”
他看着她。“你前天说周六写完第一版,周日给自己留一天改。”
知遥皱起眉。这些话确实是自己说的,可被他按顺序摆回来,竟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们现在缺人。我知道面试重要,但不能什么都先算自己的。”
“我不是说别去。去三个小时和一整天不一样。”
“我到时候看。”
“你每次说到时候看,最后都不太肯走。”
他这句说得准,语气却让她立即想反击。知遥把包从肩上卸下,放得重了一点。
“不是所有人都能只顾自己的计划。”
陈泊舟脸上的表情冷下来。他把手里那张纸放到桌上,慢慢说:“你是在说我?”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却还被店里那句“都快不开了”激出来的火推着。她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对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受这几个字,仍在等。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不能一上来只问我面试怎么办。”
“我问了乔安怎么办。你听见了吗?”
她被问住。他确实问过,是她急着往下讲,没留出多少空隙。可是承认这一点,好像就得把自己的委屈全收回去,她一时做不到。
陈泊舟把椅子转回去,说她已经答应了,明天去吧。至于准备,他可以照原定时间听,若她到时没有做好,也别让自己整个周日都悬着等。
这话听起来很不温柔,却是个清楚的界限。知遥站在门边,突然觉得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得很正确,只有自己像不知轻重。
“我不会让你等。”她说。
门关上以后,她坐到自己桌前,打开案例材料。第一页看完,她竟只记住了一个错别字。她把那处标出来,觉得像给一栋还没建好的房子擦玻璃,既忙,又很没有用。
晚上两人各自吃了东西,厨房里碰见,只问了一句锅还用不用。知遥睡前写出半页,越写越像从别人身上套来的话,最后删到只剩题目。
题目要求并不长,让她面对有限的信息,为一次具体的消费者研究提出先做哪一件事,以及为什么。她用过的词每一个都认得,真正要删掉多余的东西,却哪一个都舍不得。她想起面试时秦珊说,初级成员容易把计划做大,立刻在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先弄清最急的问题”。
打完,她又呆坐了几分钟。最急的问题是什么?是论文、案例,还是周六那一排不知道要搬去哪儿的箱子?她甚至有一瞬想把招聘讨论改期,给自己腾出一个看起来仁至义尽的周末。
手指已经移到邮件入口,她停住了。对方约的是团队时间,不是她想挪就挪的一张椅子。她没有真正需要延期的突发状况,只有自己一句答得太快的可以。
知遥退出邮箱,把周日晚上那段约定重新点开,陈泊舟的名字仍在那里。她没删,也没向他证明自己今晚已经努力过,只给周六傍晚设了一个很响的提醒。手机试响时把她吓了一跳,她伸手按掉,房间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把删掉的过程发给陈泊舟,也没再回店里那条自己可以一整天都在的消息。第二天早晨,她背着电脑出门,决定中午总能挤点时间做事。
店门在九点前打开,几个自愿来帮忙的人陆续到了。一位住附近的退休男士只能留两小时,一位女人带着自己的手套,说十一点得去上班。大家把时间报清,乔安都说好,没有谁因为能留得短就显得更不热心。
知遥听见时,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负责核对一排小电器外箱上的编号,只碰店方指定的那一批。真正动手才发现,一个下午也许连这排都做不完。标签被旧胶带盖住,箱子里有不属于它的配件,还有两个外观一模一样的壶,底下的编号偏偏不同。
她拿起第三只箱子,底板突然向下松了一寸,吓得她立刻抱住。旁边的男士托了一把,两人把箱子放稳,乔安过来看,说这一只先别搬,换个完整的。
知遥额头已经有汗,抬手擦了一下,又低头去找纸。
十点半,她只完成了原先以为半小时就能做完的部分。另一个架子后面仍有箱子,不因为她来得早就少了一点。有人不断来取东西,乔安的电话也一直响,未来那个新地址还没有谈成。
她从包里拿水,看见电脑的一角。那份案例像一封被她故意不拆的信,安静地压在所有东西下面。
“这边做完以后,你还要接那排吗?”旁边的人问。
知遥看过去,嘴已经张开。乔安在另一头叫她,问手里的编号到底是六还是九。她先应了一声,把刚才要答的“可以”暂时留住,低下头,重新认那张贴反的标签。
乔安走过来,翻开箱底核对原来的登记,确认是六。知遥拿笔在数字下面补了一道横线,再抬头时,刚才问她的人已经去请别人接那一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