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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没有谁先停下来 没有谁先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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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先停下来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餐桌上出现了两套互相看不懂的准备材料。
知遥的那一摞用夹子夹着,首页写上海。陈泊舟的电脑屏幕停在北线的介绍页,窗外是伦敦越来越晚的天光。谁都没有故意把城市名字摆得很大,它们却占着两个很明确的位置,让知遥每次拿水杯,都会扫到其中一个。
她先把自己的纸往里挪了一点,腾出放盘子的地方。
“听两分钟?”陈泊舟问。
她以为他要听自己的材料,抬头才发现他在等她做听众。他准备面试里那段最简单也最难说得不假的回答:为什么想来北线,为什么适合这个岗位。
“好。”
他没立刻照着稿念,先把电脑推开一点,讲自己在上海做过两年工作,很多时候接到的是已经决定要做什么的任务。来读书以后,他想往前走一点,也想知道自己的方案真的投入使用后,人会怎样对待它。
这些话知遥大致听过。这一次却多了具体的人、工作内容和一段确切的时间。北线那个岗位能让他跟着一个项目做得更深,负责人在公开活动里讲过一些他们现在正在面对的问题,他一直记着。
他说到中间,手不自觉地动起来,语速也快了。知遥看见他眼睛里一点难得的兴奋,不是讲得有多精彩,是他真的想去。
她原本准备好的反馈,忽然被另一种念头挤开。
要是没有通过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轻,甚至不像一句完整的话,却让她手里的笔停了。她马上低下头,看见自己刚才随手画的小框,框里什么都没写,像是那一点难看的心思终于有了藏身的地方。
陈泊舟讲完,问她怎么样。
“挺好。”
他看着她。“哪儿不好?”
“没有。”
“许知遥。”
被他连名带姓叫到,她抬起眼,忽然有些恼。她还没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干净,他已经凭熟悉发现了异常,好像连短短一分钟的躲藏都不肯留。
“后面有一句太长。”她指着纸,“工作内容那里。你可以分开。”
他低头看了一下,那句确实长,但没有因为得到一个具体意见就继续练。他把稿子收回来,坐了一会儿,说今天先这样。
知遥看着他合上电脑,想伸手拉住,又不知道拉住以后该说什么。她没有权利希望他失败,可她刚才确实那样想了;如果把这句话原样扔给他,也并不会因为足够诚实,就突然变成一件好事。
她把那张空框的纸翻到背面,重新整理自己的材料。半小时里删了三个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母亲这时发来一张枇杷的照片,盘子旁边露出父亲拿着报纸的手,说今年买的特别甜。知遥点开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想吃。母亲立刻说下次回来再买,随后自己又补,回来的时候大概过季了,到时候吃别的。
知遥笑了笑,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认真想过回家以后第一顿吃什么。她总在想工作、租房、该寄走哪些东西,心里却一直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画面:到了苏州,家里的门会开,母亲会问行李要不要先放着。
陈泊舟不在那个画面里。他有宁波的家,也有他自己要走的路。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问母亲晚饭吃了什么。那边回了两道菜名,还问她今天是不是不忙,居然能这样一句一句聊。知遥看着屏幕,想说忙,也想说自己有点不知道该怎样把日子往后接,最后只是发去一张窗外的树。
母亲说伦敦看着绿了好多。她回,是,天黑也晚。说完抬起头,陈泊舟还在另一边改自己的稿,窗外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亮得让她舍不得眨眼。
晚上,唐蔓在学校赶片,家里只剩他们两个。陈泊舟问她吃面还是饭,她说都行。他没马上去开火,站在桌边看着她,忽然说:“别都行。”
“饭。”
“好。”
这句好里有一种小小的坚持。知遥望着他背影,心里更乱。她可以对晚饭说饭,可以对衣服说哪件好看,对人走不走却连自己的话都说不顺。
饭做到一半,陈泊舟发现没有葱,知遥说自己去买。他说不必,为这点东西不用再出门。她已经拿起钥匙,停了两秒,又放回去。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想买葱,是想暂时离开这个被两份申请占满的房间。
“我有点害怕。”她说。
陈泊舟手里的锅铲停住。他把火调小,转过来,等她继续。
“刚才听你讲,我能听出来你很想去。然后我发现,我不是完全高兴。”
他没有安慰她,说没关系,这也正常。她也不想马上得到那种宽容,仿佛只要对方足够大方,自己便可以跳过那点自私。
“我没准备让你不投。”她补了一句,声音有点急。
“我知道。”
“我也不希望你拿不到。”
话说到这里,她卡住。陈泊舟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不用现在把自己说得那么好。”他说。
知遥脸一下热了,胸口同时刺了一下。“我在努力讲,你别这么说。”
“不是说你装。”他放下锅铲,“那天你收到下一轮邀请,我也不完全高兴。我知道那是上海,很清楚。”
锅里传来一小阵噼啪声,他把火关掉。两个人忽然都没了做饭的动作,站在半熟的菜旁边,像终于碰到一个没法靠多走两步就绕开的东西。
知遥问:“你有没有希望我先停一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答:“有一瞬间会想,你再看看别的也行。说出来,就知道是替我自己想。”
她点了点头。听见他也不那么好,竟让她想哭,又觉得这种放松很不光彩。
陈泊舟靠在台面边,手指搭着锅铲柄。“但你要是问我,你适不适合方禾,我还是觉得你该去试。”
“你也是。”
“嗯。”
他们没有因为这两句很像支持的话就立刻拥抱。知遥望着锅里那一点发暗的菜叶,觉得自己这几年很会做计划,连投一个岗位都能列三种情况,真正到了两个人的生活,却只想要那个最省心、又不需要任何人牺牲的版本。
“万一两个都成了呢?”她问。
陈泊舟低下头,片刻后说:“那得好好谈。”
“你以前不是很会提前想吗?”
“这件事我提前想了,还是怕。”
这句比任何保证都更直接。知遥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来接,她却先把锅铲从台面拿开,免得碰到。两个人在这个有点可笑的停顿后才抱住,她脸贴着他的肩,听见他问菜还能不能吃。
“能。就是不太漂亮。”
“今天都这样。”
她笑了一声,很小。笑完仍然难过,只是终于不再觉得这份难过必须藏得让人看不见。
他们把晚饭做完,没继续谈一年后的事。吃到一半,陈泊舟把下午那段陈述重新说了一次,知遥认真听,指出那句长话从哪里分开,哪一句听着像替招聘方写广告。
“这里太夸张。”她说,“你还没进去上班,怎么知道每个人都在做你想做的事。”
他划掉一行。“这个倒是真的。”
轮到她讲自己准备的案例时,他也没放水。她把一个未经确认的结果说得太笃定,他抬手打断,问她究竟是看见了,还是希望会这样。知遥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改掉。
这晚的练习没有给他们任何录用的保证,却至少没让桌上的两套东西继续像敌人。
两天后,他们各自约了不同的准备室。知遥要和同学轮流练案例问答,陈泊舟去见一位同方向的同学,准备接下来北线的面谈。他的包里装着自己的图,她抱着自己的本子,两人出门时在玄关互相让了两次,最后谁都笑了。
“你先。”她说。
“等会儿别说我不等你。”
“这个可以写进证据。”
他们一路走到校门口,天气暖得可以不系围巾。知遥看见路边一棵树长出了比上星期更多的叶子,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陈泊舟站在旁边等,问是不是又准备做书签。
“存一下。以后不一定记得。”
他说好,等她拍完才牵她继续往前。到了两栋楼之间的岔路,他们停下来,谁都没有说祝你失败,也没有说如果你失败我会更爱你。知遥踮了一下脚,吻他嘴角,手在他袖口上留了几秒。
“去吧。”她说。
他点头,低头又亲了她一下,转身朝自己的楼走。知遥走出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推开玻璃门,没看见她这次回头。
下午练习到后半段,她已经顾不上他那边怎样。顾衡问得比上次更快,另一位同学把她的例子听错,她必须当场把事情讲明白。她有一处答得很糟,停下来重来,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散场时嗓子干,肚子也饿,却很清楚自己今天真正用了力气。
出学校时天还没黑,陈泊舟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宵夜。他自己那边还要整理一会儿,晚点回。
知遥盯着那个“宵夜”,差点问他今天别人怎么评价,觉得有多大希望,北线面试究竟要穿哪件衬衫。手指碰到输入框,她最后写:想吃炒粉,很多豆芽,别太辣。
他回:那你先垫一点,别饿到九点。
她在路边买了一个小面包,一边吃一边等车。这一次面包并不难吃,她拍给他看,说自己终于比他的旧经历先进一点。
晚上陈泊舟带回两份炒粉,盒子拿反,一打开,她那份豆芽多得像另外开了一项业务。他问是不是老板太认真,她说挺好,把筷子掰开,先吃了一大口。
他坐下,肩膀往后靠,闭了闭眼睛。知遥把自己多出来的半个面包递过去,他摇头,下一秒又接了。
“还问今天练得怎么样吗?”他问。
“等你吃完。”
“也不是全好。”
“我也是。”
她用脚尖轻轻碰他的拖鞋。他把脚移过来一点,停在她旁边,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