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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个真的问题 一个真的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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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真的问题
面试前二十分钟,知遥发现椅子太矮。
平时用来看屏幕刚好,摄像头一开,她像只剩半个肩膀。她垫了一只靠枕,又嫌太软,最后从床边找出一本够厚的旧书,放在电脑下面。画面里的自己终于端正起来,身后却露出半个还没收好的晾衣架。
她起身把衣架挪出镜头,回来坐稳,发现耳机线被自己压在椅脚下面。解开以后,刚刚梳好的头发又翘了一小绺。
九点开始。她已经核过当天英国和上海的时间,确认邀请邮件里的时区,与两位室友也提前说好了这个安静时段。唐蔓去学校处理自己的片子,陈泊舟到图书馆看资料,公寓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很偶尔的一声响。
他出门前发来消息:别在镜头前用力瞪题目。
她回:我对人很和善。
他说:题目未必这么觉得。
知遥笑了笑,放下手机。桌角摆着一杯水,旁边是简历和自己准备的三处例子。她在另张纸上写着方禾研究的名字,最下面还留了一句,讲慢一点。
约定时间一到,她进入线上会议。先出现的是招聘同事,确认听得见后,秦珊也进来了。知遥在公开活动里见过她,此刻隔着屏幕,那种说话不拖泥带水的感觉仍很清楚。
秦珊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知遥说论文刚进入正式访谈,边做边发现原来的计划太满。说完怕听起来像不会安排,正要补一句,秦珊已经笑了,说这比“都很顺利”容易接着问。
最初十分钟,准备过的内容帮了忙。知遥能说清自己在秋季项目里负责什么,也能承认哪件事做得不好。她没有打开任何受访者原始资料,展示的只是可讲的过程与自己重新绘制的简要示意。秦珊听着,偶尔问一个很具体的数字,她有的答得出,有的不确定,就先说不确定。
然后对方换了一个问题。
“有家做家具配送的客户,最近收到很多关于等候的投诉。负责人觉得只要让顾客在手机上看见车到哪里,投诉就会少。他想立刻做。你跟着项目去,第一天准备问什么?”
知遥像听见一扇熟悉的门打开。她说可以先访谈,再结合服务记录看问题集中在哪些环节,比较不同顾客的需求。话一顺,就开始用自己在课堂上学过的词,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秦珊没有打断,等她说完,问:“明天客户只有二十分钟。他觉得问题已经很清楚了,不想再听我们说需要更多研究。你开口第一句是什么?”
知遥握住桌边的笔,突然发现前面那一大段没有帮她离眼前这个人更近。
“我会先说明为什么不能直接——”
她停了。
秦珊在等。摄像头旁边那盏小灯亮着,知遥听见自己吞咽的一声。她可以继续把准备好的理由讲完,听起来至少不至于卡住。可秦珊的问题仍在那里,那个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负责人,根本不欠她一堂耐心课。
“我刚才回答得太像上课了。”她说,“我想先确认一件事。顾客投诉的等候,是约好的送货时段没到,还是人在家等了一天,不知道到底几点来?”
秦珊往后靠了一点。“你觉得这两个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看见车在哪里,可能仍然不能让他决定今天能不能出门。也可能司机已经按约到了,但约定本身太宽。我现在不知道投诉里到底是哪一种。”
她讲到这里,心跳仍然很快,却终于不是一味往前冲。
秦珊补了一个条件:客户许诺的是半天送达,车辆可能按路线临时调整,顾客大多希望知道更准确的时间。又问,如果有人说“越精确越好”,知遥会不会直接把它作为设计要求交出去。
知遥本来想答不会,随后想到这是个太容易显得聪明的答案。她说得先知道对方用这个时间干什么,有人为了请假,有人只是想下楼买东西,这句越精确越好背后可能不是同一件事;同时还要问,服务方究竟能承诺到哪一步。
“如果客户说,那我们就写得模糊点,免得赔?”秦珊问。
知遥愣了一下,没能马上接住。
她想了几秒,说如果自己是初级成员,会先把这个矛盾带回团队,确认哪些事已有明确承诺,再准备给客户看的具体例子。她现在不能凭这几句断定一套方案,也不会当场代表团队答应调整承诺。
秦珊点点头,没有夸。招聘同事在旁边记了一笔,知遥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动,随即提醒自己,那可能只是普通记录,不能凭对方打字快慢判断命运。
后面的问题反而更难一点。秦珊问到她缺少正式项目经验,知遥准备过的答案里有“学习快”,到了嘴边又觉得这句话人人能说。她拿出一次自己确实做慢了、后来换办法的事来讲,讲完才发现已经超出原本想控制的长度。
“我有点讲多了。”
“是,有一点。”秦珊说,“最后用一句话收住。”
知遥耳根发热,还是收住了。那一句并不完美,她说完以后也没补第二句。
招聘同事随后问她预计什么时候完成学业,是否明确考虑上海岗位。知遥把学校的提交安排与自己计划的回程分开说,没有把尚未公布的结果说成已经拿到。对方又问,她在苏州有家人,为什么不先找离家更近的工作。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却没有从纸上找。她说自己想试的研究工作和项目类型,在上海有比较明确的方向,也愿意承担开始时租房、通勤和不熟悉的生活。
“回去以后再找房?”
“会提前查,真正签之前实地确认。我给自己留了这部分预算。”
话说完,她的目光落到屏幕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窗帘。房间里有陈泊舟早上替她放到手边的转接头,线卷得并不好,一端还翘着。她收回视线,继续听对方讲岗位所在地,没有因此改口,说自己其实哪里都可以。
会议到尾声,秦珊让她问问题。她先问初级成员通常从哪些环节开始,是否有机会跟着项目看见建议之后真正发生的事,又问新人第一段时间最容易在哪儿失误。秦珊说,有的人急着证明自己会很多,没听清客户真正答应给什么,就先把计划做大。
知遥笑了一下。对方也笑,说不是专门说她,只是这种事很常见。
结束前,招聘同事说明后续会统一通知,若继续,会安排一轮案例讨论。没有当场录用,没有暗示已经稳了。知遥道谢,退出会议,看着屏幕里突然只剩自己,抬手去摸水杯。
水已经冷了。她一口喝了大半杯,才发现自己肩膀硬得像刚抬过桌子。
陈泊舟回来的时候,她仍坐在原处,手机里打了一长段,又删成几句。他站在门边问怎么样,知遥本来想说还好,结果一开口全是刚才哪里卡住、哪里超时、哪里好像接得不错。
“她问我一句话收住。”知遥说,“这是不是已经觉得我太啰嗦?”
“也可能就想看你能不能收。”
“那她后来笑了一下呢?”
“我没在场。”
知遥看他。“你就不能给个判断?”
“我可以说我觉得你有机会,但那个不——”
“行,我知道。”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比自己想的重。陈泊舟停住,没有把后半句讲完。她突然讨厌他此刻的稳妥,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拼命从一丁点表情里捞保证的人,而他只负责站在岸边提醒别弄湿。
他在她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说:“我可以认真听你讲,但我猜她的意思,猜错了怎么办。”
“我不是让你签担保。”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知遥低头看自己的裤子,上面还印着睡裤那种很小的图案,上身却穿着整齐的衬衫。她早上为了画面端正忙了半天,此刻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上午都像上下两套不相干的衣服。
“至少说一句,刚才这个人挺难,你接住了一点。”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刚才这个人挺难,你接住了一点。”
“照读不算。”
“我觉得你愿意停下来重新问,比硬把那一段背完好。”
这回她没再挑。她把椅子转过来,两只膝盖碰到他,终于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一下她翘起来的头发,问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她说想先写下来,怕待会儿只剩觉得自己丢人。
陈泊舟便去外面等。知遥换回舒服的衣服,重新打开空白文档,只写了三件事:别一紧张就把全部准备塞进去;先弄清对方正在说哪个问题;收尾要练。她没有把每一秒重播,也没试着给自己打一个录取分数。
写完后,她把电脑合上,去叫他。
三天以后,进一步讨论的邀请真的来了。日期需要和团队再确认,预计在六月,她要准备一份简短的案例材料,后续题目另发。知遥读到这里时,正站在超市货架前,手里举着两种面包,陈泊舟在旁边等她选。
“过了。”她说。
他抬头。
“这轮。下一轮邀请到了。”
他笑起来,先把她手里的两袋面包拿下一袋,让她能空出手看手机。知遥把那封邮件给他看,只看到开头便又收回来,生怕自己读漏什么条件。
“晚上庆祝?”他问。
“还没录用。”
他说:“谁上次说投出去也能庆祝?”
她抿着嘴笑,把另一袋面包放回去。走到收银处,陈泊舟也低头看了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北线约我面试了。”
知遥望着他,心里的高兴先往上一跳,随后才带出很轻、很不合时宜的一点紧。两封来自不同城市的邀请,这么巧,在同一个货架附近变成了真的。
“那买两袋?”她问。
他看着手里的面包,说两个人都吃不完。
知遥点点头,跟他走向队尾。她把手机收好,先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