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58、不好听的话 不好听的话

　　不好听的话

　　林嘉宁先把饭盒放在知遥面前，才伸手去够那张纸。

　　“你先吃。我看完就要走。”

　　她下午有自己的分析辅导，已经把午饭压得很短。知遥本来只想请她看一段已经去除身份信息的分析备忘，确认是不是说得太绕，看见朋友坐下，却忍不住从早晨的进度讲起来。

　　几次有效访谈过后，材料比她预想的乱。有的人说不能等，后来又愿意放一周；有的人抱怨价格，却没有选最便宜的办法。知遥把这些矛盾圈出来，想找出一条能站住的解释，越看越觉得谁都能往里放，谁又都不完全像。

　　“我现在觉得，可能有些人就是不愿意花时间。”她说，“嘴上说贵，真要多跑一趟又不肯。”

　　林嘉宁原本在拧水瓶，听到这里停了。

　　“他们有时间吗？”

　　“我知道每个人都忙。”

　　“那不愿意，和没有，怎么分？”

　　知遥把叉子放下。她听得出这问题有用，也听得出自己的那句话不好听，可林嘉宁问得太快，快到像已经知道她错在哪里，只等她自己承认。

　　“我说的是这几次里面有这个倾向，不是在骂人。”

　　“我也没说你骂人。我觉得你先替他们定了。”

　　“你都还没看。”

　　林嘉宁看了她一眼，把纸推回来一点。“那你让我看，还是让我说你已经想得很好？”

　　这句把知遥刺得一下坐直。旁边两名同学转头，她压低声音，反而更硬。

　　“你也不是永远都对。上次你自己还说，有的人填到最后就是随便选，怎么轮到我就什么词都不能用？”

　　林嘉宁的脸色变了。“我那次后来也回去查了。你要觉得一样，你也查，不用先拿我挡。”

　　两人之间那盒饭冒的热气已经散了。知遥望着纸上被自己圈出的词，觉得自己在一张熟悉的桌子前，被人当场拉走了凳子。她没有再追问，林嘉宁也没有把剩下的意见讲完。

　　过了几分钟，朋友收起水瓶，说要走了。

　　“晚上不一起吃了，我今天得弄完。”

　　“好。”

　　原本说好的那顿饭，是知遥前两天主动约的。她答得很平，等林嘉宁真正离开，才忽然不想吃自己面前的饭。她又坐了一会儿，最终把饭盒盖好，准备带回图书馆。

　　她刚站起来，旁边一位同学指了指林嘉宁空出的位子，问能不能借走椅子。知遥下意识说有人，话出口才改成已经走了，可以。对方道过谢，把椅子推到另一张桌子旁。

　　那一小片空地立刻被别人的谈话占住，几个人讨论晚上去哪儿，谁负责买票，声音轻快得让她无从迁怒。她把自己的纸夹回本子，发现页边还有林嘉宁上次写的一个问号，当时对方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停下来吃饭。

　　知遥拿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框，差点发一句今天不想让你看的。那句话很解气，也很假。中午主动把纸推过去的是她，朋友赶时间仍然坐下，也是她亲眼看见的。

　　她删掉输入，把那张纸折起来。走到门口，才想起朋友为了给她带热饭，自己那盒一直没打开。她往楼上看了一眼，人已经进了辅导室，现在追过去，只会让那场争论堵在另一个门口。

　　下午并没有因为她生气而变得容易。她读了两页文章，几乎一句都没记住，索性收起，拿出早上正在处理的录音，戴好耳机，重新从对应的地方听。

　　房间里很静，隔壁桌的人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知遥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熟悉，又令人不自在。她当时问，为什么不挑一个自己方便的时间来取，对方回答到一半，她已经用一句“所以路程也是成本”接了过去。

　　录音里，对方停了两秒，然后说，还有家里。

　　知遥把进度条往回拖。

　　那个成年人要照料行动不便的家人，能出门的时间取决于另一个人何时来接替。他不是不能从日历里选一天，是无法向任何人保证那一天一定空出来。对方讲到这里时，知遥在现场记了“时间不确定”，随后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四个字并不算错，却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塞进一个太小的格子，边角都被折掉了。

　　她把耳机摘下，手压在额头上。一会儿又戴回去，听完后面的部分，不让自己只抓住一句最能证明林嘉宁正确的话。对方也提过花钱时的犹豫，对修好后能用多久的担心，几个原因挤在一起，没有哪个词能一次收拾干净。

　　知遥把“不愿意投入时间”那一行划掉，改写成仍待核实的几种情况。她没有用林嘉宁中午那句话代替自己的材料，也没有一下觉得朋友说的全对。她只是知道，原来那句写不下去了。

　　她整理到傍晚，肩膀酸得抬不起。窗外天还亮，她却像已经过了很长的一天。手机里没有林嘉宁的新消息，只有陈泊舟问晚上要不要买点菜，他路过店。

　　她回了不用，冰箱还有。

　　发完才想起来，自己那盒没吃完的午饭仍放在包里。她拎出来看了看，已经不适合再吃，心里更烦，直接拿去丢掉。盒盖没扣好，一点酱沾到手背，她洗手时用力搓了几下，皮肤发红，倒像终于找着一件能立刻处理的事。

　　回家以后，陈泊舟在走廊里碰见她，伸手接她肩上的包。她今天不想被碰，侧了一下，包带从他指边滑过去。

　　“怎么了？”

　　“累。”

　　他看了她一眼，说自己煮了饭，她可以直接盛。知遥嗯了一声，走回房间。她其实饿了，坐在床边却一动都不想动，连外套都没有脱。

　　过了一会儿，他来敲门，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开门时，他低下头想亲她，知遥抬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先别。”

　　他停住，往后退开一点。

　　“好。”

　　这句话很短。她看见他眼里的笑意退了，忽然又烦自己为什么连不想亲一下，都能弄得像一场小拒绝。可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安抚别人，只说自己坐一会儿就吃。

　　门关上，她靠着门站了片刻。外面的人走开了，脚步停在厨房，那扇门没有再被敲响。

　　知遥脱掉外套，把包挂好，拿出手机给林嘉宁写消息。第一版很长，解释自己只是随口说，也解释那个词放在怎样的上下文里。她读完，觉得自己又在午饭桌边继续争取最后一句，便全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听回去了，确实漏了一段照料安排，已经重写。中午拿你上次那件事堵你，不对。

　　她没问朋友是不是还生气。发完以后，她去盛饭，发现锅里给她留着一份，旁边一碟青菜已经不烫了。陈泊舟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能听见很低的键盘声。

　　她把菜热好，吃了两口，才感觉身体慢慢回到自己这里。手机亮起，林嘉宁回说自己也把话说急了，但那个判断她仍然不同意。

　　知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至少不是收到一整段“没关系，你已经很好”。

　　她回：我知道。改天有空再说，今天先不打。

　　林嘉宁发来一句：我也没准备打你。

　　然后是一张打满标记、只看得到页角的草稿照片，说她的东西也一点没放过自己，晚饭得随便吃了。知遥想起朋友送到桌上的那盒饭，问她还在学校吗，要不要自己明天带一份。

　　林嘉宁说要，别带香菜。

　　这顿饭终于被挪到了明天。知遥把提醒记下，吃完自己的那份，洗了碗。水从手背上冲过去，她才发现下午搓红的地方还有一点疼。

　　她回房放好手机，又走到陈泊舟门前。这一次抬手敲门时，心里没有准备过任何完整的开场。他说进来，仍坐在桌前，屏幕上是一组她看不懂的排布。

　　“忙吗？”她问。

　　“还好。”

　　“能停两分钟吗？”

　　他把鼠标放下，转过来。知遥走到他面前，没坐，只伸出两只手。陈泊舟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像要确认她终于愿意，然后才站起来，把她抱住。

　　她脸贴在他肩上，鼻尖有一点酸，半天只说：“今天跟嘉宁吵了。”

　　“为了什么？”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当时很讨厌她有道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听着挺熟。”

　　知遥抬头瞪他，他在她看清之前收住笑，手仍放在她背后。她本来想告诉他事情始末，讲到一半又停了，说现在不想再判断自己哪句对、哪句错，能不能就这样抱一会儿。

　　“可以。”

　　他抱得更紧些。知遥闭上眼，听着墙外一点很轻的脚步声，是唐蔓回来拿东西。钥匙碰在柜面上，房门一开一合，日子仍旧按自己的速度往前走。

　　“刚才我不是讨厌你。”她闷闷地说。

　　“知道。你那会儿大概谁都不想见。”

　　“嗯。”

　　“我也有一点不高兴。”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手指抓住他的衣服。

　　“因为我推开你？”

　　“不是不能推。你说先别就可以。我问怎么了，你像要把我一起关外面。”

　　知遥想了想，承认他说的也是真的。她当时连他关心的那句问话都嫌麻烦，走过他身边时只希望他别再来找。现在被重新抱住，又不能假装前面那一点刺从来不存在。

　　“下次我会说，我不是能好好讲话的状态。”她说。

　　“你说今天谁来都挨骂，也行。”

　　她终于笑了，额头抵着他的肩，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她抬起脸，停了一秒，她主动凑过去吻他。

　　这个吻很轻，结束以后谁都没急着回到电脑前。知遥坐到床边，陈泊舟去把窗户关小一些，回来时顺手把桌上的薄毯拿给她。她裹住腿，看着他重新坐下，问能不能待在这里，不说话。

　　“能。”他说，“但不能突然评价我屏幕上的颜色。”

　　知遥看了一眼。

　　“有点像——”

　　他回过头，她立刻把后半句咽下去，举手表示已经闭嘴。

　　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真没再说。几分钟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小饼干，反手递来。知遥拆开，自己吃了一块，走过去给他留了一块在手边，又回到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