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55、先问愿不愿意 先问愿不愿

　　先问愿不愿意

　　四月最后一周，知遥在学校收到正式的审批确认。

　　她把邮件看完，又打开附件，对了一遍可以开始的日期。楼下有人在草坪上吃午饭，纸袋被风吹翻，一群人笑着追。她站在打印机旁，胸口轻了一点，差点也想追点什么，最后只是多按了一次按钮，打印出两份一模一样的确认页。

　　林嘉宁来取自己的材料，看见她手里那叠纸。

　　“机器终于承认你了？”

　　“不是机器。学校。”

　　“都值得庆祝。”

　　知遥把多出来的一份夹回包里。这次她没有把秋季小组留下的录音和笔记直接搬进新文件夹。那些是另一个项目的东西，也属于当时各自答应的用途。她留下获准使用的背景说明，从一张新的招募表开始，感觉像终于拿到门票，却发现里面所有东西仍得自己搭。

　　乔安同意把招募信息放在店里约好的位置，没有替她挨个劝顾客参加。知遥第一次去贴时，发现原来那块空地被一张取物提醒占了，便挪到旁边。纸刚贴稳，就有一位老人过来看。

　　“这是开新店的地址吗？”

　　“不是，是学校的研究招募。”

　　老人摇摇头，说自己不懂学校那些事，转身去找乔安。知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标题里最重要的几个字调大，又在乔安允许的范围内重新贴了一张。打印机吞了一次纸，这次她终于没跟它计较。

　　第一周，她约到两位符合条件、愿意来聊的成年人，一点半和三点，地点是学校借用的小讨论室。她提前确认了对方方便的时间和位置，也说清参加与店里的维修服务无关，随时可以改主意。

　　中间还有一个认识的顾客来问过。他记得她秋天站在门口替人辨号码，说自己上次已经讲过，是不是她忘了。知遥赶紧解释这次是新的研究，不能把上次的话直接拿来用，也要重新问他愿不愿意。

　　“那我再讲一遍，有什么不同？”

　　她被问得一怔。对她而言，多出来的是一篇必须独立完成的论文；对眼前的人而言，可能只是又花掉一个下午，给同一个年轻学生回答差不多的问题。

　　她没把学校的要求搬出来压他，只说这次关注的事情更具体，但如果觉得重复，完全可以不参加。男人听完，说最近要照看刚做完手术的家人，没空再跑学校，祝她顺利，便去取自己的东西。

　　知遥原本已经把笔拿到报名页上，这时又扣好。乔安从旁边经过，问是不是少了一个。她摇头，说本来就还没定。说完那句话，心里仍有一点失落，却也没再跟上去许诺很快就能结束。她知道自己的很快，和别人要挤出来的时间，未必是同一种东西。

　　到了那天下午，她还是比预约早到四十分钟。

　　小房间比照片里暗，窗只开一条缝，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时会发出很响的一声。知遥把两把椅子拉开，试坐了门口那把，又换到对面，确定不会正好挡着人走。

　　她买了几瓶水、一包普通饼干，打印好的说明整齐叠着。录音设备放在包里，还没拿出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胃痛，真的坐下以后，却生出一点令人愉快的忙碌感。每一样东西都有位置，等待的人也像是会准时出现。

　　一点二十七分，第一个人发消息说今天家里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抱歉。

　　知遥立刻回复没关系，之后方便再约。她点发送的手指很快，脸上的笑却慢慢落下来。饼干袋还没拆，她把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觉得像在生气似的，重新放回桌子中间。

　　第二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决定趁空档整理提纲，刚看了两行，走廊里有脚步声，便抬头。一个找错房间的学生推门进来，问是不是读书会。她说不是，对方连声道歉，关门时又把门夹住了，重新开合一次，才真正离开。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

　　两点半，她收到陈泊舟一张截图，文件上传失败，红色提示占了半个框。他在下面写：它好像不欣赏我。

　　知遥回了个同情的表情，说自己还在等。她没展开讲，怕一说起来，会把接下来那场也说得不顺。

　　两点五十五分，她打开水瓶喝了一口。三点整，走廊里很安静。三点十分，手机没有消息。她照先前约定发了一条询问，只问是否还方便过来，若改天可以再联系。

　　三点二十，消息仍没有回复。

　　她把录音设备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房间的时钟走得很响，以前她总以为那是电影里夸张的声音，现在才发现，当一个人努力显得自己在忙，指针每动一下都很像旁边有人提醒。

　　三点半，她开始算打印费和这几瓶水。钱不多，算得越细越丢脸，可她还是算完了。空出来的下午原本可以改简历，可以找论文资料，也可以躺着睡一会儿，偏偏她穿好衣服、坐得端端正正，最后连一句正式开场都没用上。

　　林嘉宁四点从楼上下来，按约带来要还她的书。推门看见房间还这么整齐，以为已经结束，问顺不顺。

　　“非常安静。”知遥说。

　　“都没来？”

　　“一个提前取消。一个没消息。”

　　林嘉宁把书放下，坐到她对面。知遥盯着朋友，突然想到一个很省事的办法。

　　“要不你帮我聊一次？就当试——”

　　“试提纲可以，不能算进去。”

　　“我知道。”知遥答得太快，随后又补，“你以前没修过东西吗？”

　　林嘉宁看着她。“我妈修过。我自己没有，也不是你这次要找的人。”

　　知遥说不出话。她其实知道，只是觉得既然人已经坐在这里，房间也有了，不能什么都不留下。这种心思连说完整都不好听，更不用等别人戳穿。

　　“我今天是不是有点可怜？”她问。

　　“你是很想把下午救回来。”林嘉宁说，“我晚上还有自己的分析要做，能留二十分钟。你要练，我们就练。”

　　这二十分钟反而让知遥松了一口气。她把不会进入正式材料的练习页拿出来，向朋友念最初那段说明，念到一半太像广播通知，林嘉宁抬手说，请允许听众先下车。

　　知遥笑得伏在桌上。两个人删掉了一句太长的话，又换了一个不用反复倒回去解释的问法。时间到了，林嘉宁收起书，真的站起来走了，临走拿了一块饼干。

　　“这个可以算我来过。”

　　“不能算样本，可以算损耗。”

　　门关上以后，知遥终于拆开另一瓶水。她把没拆的水放回自己的包，收好房间，将借来的东西还回去，没再多等一个不确定会来的人。

　　出楼时，第二位预约者回了消息，说工作那边离不开，忘了告诉她。知遥在台阶上停住，打了一句“没事”，看了几秒，改成谢谢告知，如果以后想参加，可以再联系。她没有追着问什么时候，也没有把这次错过当作下一次必来的债。

　　她仍然有气，走到校门口时还在生气。路边有人发传单，问她能不能花一分钟，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摇头，走出两步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把传单转向下一个路人，脸上是同样的笑。

　　知遥回到店里，和乔安商量在原本获准的地方更新招募时段。店快关门，乔安正为一只找不到盖子的玻璃罐烦恼，听她说完，只问以后会不会把没有回复的人写成不配合。

　　“不会。”

　　“那就行。”

　　玻璃罐的盖子最后在另一个架子上找到，配得上，却旋不紧。乔安把两样重新分开，知遥在一旁扶住会滚的那只盖子，没替它们强行组成一套。

　　她把新的时段贴好，离开前收到一封咨询。对方问是不是一定要会用手机预约，还说自己不喜欢被拍照。知遥站在门外一一回复，说明没有拍照要求，也不是考他们会不会使用什么。那个人最后说愿意下周先了解，是否正式参与，到时再决定。

　　知遥把这个约定记进日历，标得很清楚。她没把它算作今天已经完成的访谈。

　　回到公寓，陈泊舟的房门敞着。他坐在桌前，把一份文件从这个文件夹拖到另一个文件夹，表情像想把电脑拎起来倒一倒。

　　“还没欣赏你？”她问。

　　“终于告诉我为什么不欣赏。格式。”

　　“不是红字里写着？”

　　“红字写得像一句咒语。”

　　她把包放下，站到旁边看。他试着解释自己漏看了哪一处要求，又停住，看她肩膀垮着，问她今天怎么样。

　　“零。”

　　“什么零？”

　　“正式访谈，零个。喝了两瓶水，吃了三块饼干，用了一间房。单看消耗还挺忙。”

　　陈泊舟把鼠标松开，转过椅子。她终于把下午那些等待讲出来，说到三点半自己偷偷算打印费时，忍不住笑，又有一点笑不出来。

　　“我当时很想把嘉宁留在那儿。”

　　“让她假装？”

　　“也没假装。就想，怎么不能刚好有个合适的人坐到我对面。”

　　他看了看自己，主动举起手。“这个也不合适。”

　　“知道。你坐近了还会影响判断。”

　　“那我退点？”

　　“别退。”

　　她走过去，挤到椅子前面，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椅轮滑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抓住桌沿，陈泊舟差点撞上自己的打印材料。知遥笑出了声，松开他去扶纸，他却先把她的手拉回来。

　　“今天这份还没投。”他说，“我也没有任何成果可以展出。”

　　“至少你有个被拒绝的文件。”

　　“系统拒绝，不算人拒绝。”

　　“那我也没被拒绝，人根本没来。”

　　他们认真争了半分钟到底谁更没用，最后谁都说不过谁。陈泊舟亲了亲她，她闭上眼，额头抵着他，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两个人就那么抱了一会儿，桌边那张差点滑下去的纸，终于慢慢落在了地上。

　　她要弯腰捡，他说等一下。

　　知遥便真的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