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投出去以后 投出去以后 ...
-
投出去以后
陈泊舟把电脑转过来,问知遥,两张封面哪张像在卖保险。
她正在往包里装笔,弯腰看了一眼。
“左边。”
“你都没看右边。”
“右边至少有一把椅子。”
他沉默片刻,把左边那张拖进另一个文件夹。知遥原以为他会争两句,见他真删,反而有点心虚,问自己是不是看得太快。他说没事,已经看了一早上,正缺一个不受污染的判断。
那天是五月初,公寓窗户开着,楼下不知道谁在煎东西,热油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的作品集终于改到能正式投给北线,上一回卡住的格式也修好了。知遥站在旁边看见几张早已熟悉的原型图,后面有一页留白很多的旧项目。
“这页就放这么一点?”
“能公开的只有这些。前公司的客户内容不能带出去。”
“看起来像你没做完。”
“所以写清楚。不然他们问,我也没法演。”
他把一行说明挪高,自己又读了一遍。知遥本想多陪他坐一会儿,手机的出门提醒响了。她今天约了一位新的参与者,先解释说明,愿意的话再继续正式访谈,不能让人家等。
陈泊舟看见她摸手机,说去吧。
“投完告诉我。”
“嗯。”
她俯身亲了他一下,嘴唇刚碰到,他伸手扶住她手腕,想把这个吻留久一点。知遥笑着退开,说真要走了。他把手松开,目送她去玄关找鞋。
出门时她问钥匙在不在包里,问的是自己。他下意识抬头,她已经摸到蓝牌和黄绳,举给他看。
“今天不用救。”
“我坐着呢。”
下午的讨论室换了一间,窗户正对一棵树。知遥提前把桌边的位置让出来,等那位参与者坐下。对方比预约早到,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看起来比她更熟悉怎样度过一个需要等待的下午。
“你上次说不会拍照?”对方问。
“不会。”
知遥把说明递过去,等对方读完,回答了几个问题。到了是否允许录音的部分,对方犹豫了一下,问以后能不能在文章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她说不会以真实姓名呈现,对方这才点头,按约定完成确认。
真正按下录音的那一刻,知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她准备的第一个问题本来很稳,问到一半,发现对方已经从第二件事讲起,手里的提纲便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好用。
她把笔放轻,慢慢跟着听。中间有一段沉默,她差点替对方说完,手指已经在纸上点出两个字,又忍住了。对方喝了水,自己接了下去,讲出的却是另一个答案。
访谈结束后,知遥站起来送人到走廊,才发现坐久了腿有一点麻。对方说她看起来终于不那么紧张,知遥脸热,问是不是很明显。
“你刚才把那张纸摆正了四次。”
她低头看桌,纸果然还是正的。
人走以后,她把材料按规定收好,独自坐回椅子,允许自己笑了半分钟。并不是每个问题都问得漂亮,有一处重复追问,回听时肯定很难为情。但这终于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下午,不是她反复在日历里试摆的位置。
手机静音放在包里,拿出来才看见陈泊舟的消息。
第一条是提交确认截图。第二条问她结束没有,第三条说自己晚上没安排,第四条停在四十分钟前,是一句“先忙吧”。
她立刻回:刚结束,今天做成了。
陈泊舟回了一个好。
知遥接着往下发,说对方比自己想的愿意多讲,自己险些又急着替人总结。发到一半想起这些具体材料不该随便转述,又删掉,只留下“回去说我今天有多紧张”。她收好包,走出楼时发现天很亮,明明接近傍晚,影子仍清楚地落在台阶上。
路上她买了自己一直想吃的一袋小饼干,本来要买两袋,见第二袋只剩不喜欢的口味,就没拿。回家时陈泊舟坐在餐桌边,电脑已经合上,面前是一杯不怎么热的水。
“投了?”她把包放下。
“嗯。”
“看见截图了。太好了。”
她笑着把饼干拆开,递给他。他拿了一块,却没吃,只说:“你今天也挺忙。”
那个“也”让她手停住。
“我在访谈,没看手机。”
“知道。”
“知道你还这个语气?”
陈泊舟把饼干放到碟子上。“没什么语气。你继续。”
这句话比前面更糟。知遥一路攒着的高兴像碰到了一层硬塑料,推不过去,又舍不得自己收回来。她把饼干袋放到桌上,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应该一直守着聊天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半天没出声。知遥差点转身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她知道他不是每天都这样,也知道今天提交的是他改了很久的一份东西,可她今天一样有自己的事,不能因为谁先回家,谁的下午就更值得被看见。
“我不是故意不回。”她说,“但我不能跟人谈到一半拿手机。”
“我知道。”他重复,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投完以后,突然不知道干什么。想问你要不要出去一下。”
她看见桌边还压着两张小店的宣传单,是前些天他们路过时拿回来的。她喜欢其中那家冰淇淋,却嫌晚上风大,一直说等暖一点。
“然后我回来光顾着讲自己。”她说。
他没立刻否认,反而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让她更好理解,也更不舒服。不是大到必须谁道歉的罪,只是他想要她的高兴,而她带回来的全是自己的。
知遥回到桌边坐下,把其中一张宣传单抽出来。
“现在还开吗?”
“开。”
“你连这个都查了。”
“嗯。”
她看着他,忽然笑起来。陈泊舟抬头,脸上有一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笑什么?”
“你可以直接说,你很想庆祝。”
“投出去,庆祝什么。”
“庆祝终于投出去。这个理由还不够,就庆祝它这次没把文件吐回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去玄关拿外套。陈泊舟过了两秒才跟过来,把刚才那块没吃的饼干塞进嘴里。知遥听见脆响,回头看他,说外套拉链别夹住饼干屑。
冰淇淋店里人不多,玻璃柜前有个拿不定主意的小孩,把每个颜色都指了一遍,最后还是要最普通的香草。知遥在旁边看,自己轮到时却也迟迟选不定。
陈泊舟说:“你刚才是不是想笑人家?”
“我现在知道他面临多大压力了。”
她最后选了两种口味,小杯装,陈泊舟只要一种。他们各自付了自己选的那份,走到旁边台阶坐下,隔壁店铺放出来的音乐断断续续。知遥吃了两口,发现自己那份比想象中甜,便把勺子伸到他杯子里。
“交换?”他问。
“不,抽查。”
他把杯子递过来,让她吃了一口,随后很自然地用自己的勺子取了她那杯。知遥看着他,心里那点还没彻底散的气,忽然被这种熟悉的小动作挤得没地方放。
“我今天也高兴。”她说,“不是只高兴我那个。”
陈泊舟点头,手肘碰着她。“下午发那句先忙吧,有点阴阳怪气。”
“知道。”
“你还一连发那么多。”
“我当时真以为你让我先忙。”
他低头笑,笑到肩膀颤了一下。知遥拿勺子指他,说以后本人有别的意思,本人负责说明。陈泊舟答应得很含糊,忽然抬头问,如果一直没回复,会不会很丢人。
她知道他说的是申请。
“你问我,我现在任何招聘经验都不足以保证。”
“不是让你保证。”
“我知道。会难受。我可能还会偷偷觉得,是不是那天封面看得不够仔细。”
他看着她,摇了下头。“那个真不怪你。”
“那你也先别把没回复全算成自己不行。”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她不想再往后讲得更远,他也没给自己安排一个必然成功的结果。杯子里的冰淇淋慢慢化了,知遥用勺子把最后一圈刮干净,手被凉得发红。
回家后,她蹲在玄关解鞋带,陈泊舟站着换鞋,忽然说想坐一会儿。她以为他要去客厅,结果他就靠着墙坐到了走廊地板上。
“地上凉。”她说。
“只坐一会儿。”
她看了看自己的鞋,也坐下来,肩膀紧挨着他。他们面前是三双摆得不太齐的拖鞋,唐蔓还没回来,门外偶尔传来别的住客上楼的声音。
知遥把头靠过去,问他以前在上海第一次找工作有没有也这么紧张。陈泊舟说有,面试前把到达时间算得太富余,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吃了一只很难吃的面包。
“为什么不换一家?”
“怕走远。”
“后来面试准时吗?”
“迟了。前面那场一直没完,接待的人叫我别急。”
“你饿着?”
“面包吃完了。嘴里很干,不敢再喝太多水,怕刚去洗手间就叫我。”
知遥笑起来,随即又替当年的他有一点着急。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很会在陌生地方给自己找事做,很少露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样子。那些看起来天生就有的从容,原来也在某个楼下等过。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去了面试。不知道面包。”
“那我现在知道得比他们多一点。”
他偏头看她。“这也要比?”
“不比。收集。”
他说后来第一天上班,才发现那家店在楼下另一头还有分店,同样的面包热一下就好吃很多。知遥听得更想笑,问他是否因此得到了什么人生经验。他想了半天,说经验就是,买之前问能不能加热。
她靠着他的肩,笑声低低地停下来。走廊确实有些窄,她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身体却很放松。她想,以后再看见他把电脑转过来,问哪张封面好,大概会比今天早上多停一会儿。
她想象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陈泊舟,坐在一栋陌生楼下啃面包,突然很想伸手抱他。她这样做了,胳膊绕过去,他顺势把她接住。
“以后你可以告诉我面包难吃。”她说。
他下巴碰着她的头发,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先说腿麻了。陈泊舟想站起来,发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只好扶着墙,两个人一起慢慢挪。刚站稳,门口响起钥匙声,唐蔓进来,看见他们靠墙站成一排。
“你们在等外卖?”
知遥说:“等血液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