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借来的下午 借来的下午 ...
-
借来的下午
唐蔓上车时带了三明治、相机和一句很坚决的话。
“今天谁提作业,谁请咖啡。”
何叙把背包放好,立刻问:“你那个镜头盖算不算作业?”
“算我的眼睛。”
“那你眼睛刚才滚到别人脚边去了。”
唐蔓弯腰找镜头盖,知遥替她扶着差点倒下的水瓶。陈泊舟坐在窗边,把四个人各自买好的回程票时间又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前回去,第二天谁都有事,他们没打算在邻城住,也没给自己安排一张必须完成的景点清单。
春假的车比平日热闹。两个小孩一路交换零食,交换到最后发生严重的财产争议,前排母亲回头说了几句,孩子便各抱着一包饼干瞪着窗外。知遥看得想笑,被陈泊舟发现,悄悄用胳膊碰他,示意别盯着看。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低声问。
“我现在也不爱别人拿我的饼干。”
她从他刚打开的袋里拿了一块。他看着她,停了两秒,又把袋口朝她倾过去。
何叙坐在对面,十分准确地评价:“原则灵活。”
四个人出站时,太阳正好从云后出来。唐蔓提议先去河边,知遥想看旧街上的一间小型印刷展,何叙只关心中午能不能按时吃上东西。大家各退一点,先穿过街区去河边,再绕回来吃饭,下午看展,累了就坐着。
这安排刚说定,唐蔓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些,走到旁边接。知遥以为一两分钟便好,站着看了一会儿路边的花。陈泊舟去买四杯咖啡,他们各自把钱转给他,热杯在手里从烫变温,唐蔓才回来。
“本来答应周日过来的那个人,现在又说只能周六。”
她喝了一口,嫌太酸,又把杯盖扣回去。
何叙问那是不是要重排,唐蔓说已经在排了,大家先走。她边走边打字,走过一段平整的路,忽然停下,要拍一块落在砖墙上的光。知遥停在她后面,何叙差点撞上她,赶紧退了一步。
照片拍完,手机又响。
到了河边,他们找到一条长椅,唐蔓站在五六步外跟人解释档期。何叙把外套铺在椅背上,望着水面出神。知遥咬着三明治,本来想等唐蔓说完再打开另一包,后来饿得发慌,拆开袋口递给陈泊舟。
他把靠近河边的那一半位置让给她,问冷不冷。她说现在还好,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来,连面包里的生菜也掀了一角。
“它想回原产地。”他说。
知遥用手按住菜,笑得肩膀碰上他的。她忽然觉得这一上午可以就这样过去,什么都没看,至少手里有吃的,旁边的人也没急着走。
唐蔓回来,说对不起,再给她五分钟。一个工作人员能换到周六,但器材要提前取,她得问另一位同学能不能替她跑一趟。
“五分钟可以。”何叙说,“之后我们去吃饭。”
唐蔓点头,转身又走了两步。知遥看了看手机,已经接近中午。她原本查的那间小店过了午饭高峰可能要等,想发个消息问大家,随即觉得四个人就坐在这里,再建一个安排显得过分好笑。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也过去。唐蔓回来时,何叙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
“等等,我想从那边再拍一下桥。”
“先吃饭。”
“就一张。”
何叙把背包拎到肩上。“唐蔓,你早上说出来玩。我们不是过来陪你等电话,再陪你补镜头的。”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我也没想在这儿接电话。”
“那可以把你的事先处理完,我们去吃。你又不让先走。”
“什么时候不让了?”
“刚才。再刚才。你每次都说等一下。”
知遥把剩下半个三明治塞进袋里,刚想说现在一起走也来得及,唐蔓已经转过身。
“你要饿就先去,我又没拦你。”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何叙的声音也硬了。河边有骑车的人按铃经过,他们往旁边让开,四个人忽然像被切成不相干的两组。唐蔓把相机带往肩上一甩,说她自己逛,晚上车站见,转身沿另一条路走了。
知遥追上她是在一家卖糖果的店门口。唐蔓停下来回消息,脸绷得很紧。
“我们先去吃饭,给你发位置?”
“都可以。”
“何叙刚才也是等得——”
“你不用替他解释。”唐蔓抬起头,“我听得懂人话。就今天不想再听别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知遥愣住,脚步停了。她不是来评理,也没准备在陌生街口受一轮气。唐蔓看见她的表情,像想说什么,手机偏偏又振了一下。
“你先忙吧。”知遥说。
她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才把围巾拉紧。街上的人端着甜得发腻的饮料,橱窗里挂满颜色明亮的礼物,只有他们花钱借出来的这一天,像一件不合适又不能退的衣服。
陈泊舟在原处等她,何叙去前面看餐馆。她过来时,他没问有没有劝好,只把三明治袋递给她。
“忘了。”
知遥接过来,忽然更想叹气。“我一句话都没说完。”
“那剩下的先存着。”
“利息呢?”
“她请咖啡。”
她终于笑了一点,接着又觉得有点不厚道。陈泊舟握住她的手,跟着何叙往前走。这一回,他们真没等唐蔓。
三个人吃了午饭,给她发了位置。唐蔓回说自己已经买了吃的,下午想单独走。何叙看过消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开始专心跟一块过硬的面包较劲。
“你嘴没事吧?”知遥问。
“还行。面包不太行。”
他后来也有点后悔,说自己可以早一点开口,没必要攒到那句话。但他不打算追过去,好像只要谁生气走开,剩下的人就该负责把一天拼回原样。
下午进印刷展时,他们在门口遇上一对老年夫妇。男人认定妻子已经把票放进自己口袋,妻子认定那件衣服根本没有口袋。两人各自找了半天,最后票从手里的地图夹页里落出来。
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陈泊舟接到她的目光,十分配合地拍了一下外套口袋。
“各管各的。”他说。
展厅很小,里面有旧字模、印刷机和可以自己操作的简易压印。何叙对几块金属零件产生了真诚兴趣,蹲在旁边看说明,让他们先去。知遥选了一张粗糙的小卡纸,想压一个蓝色的图案,第一下没用够力,印出来只有半边。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换张纸。她正要点头,陈泊舟把失败的那张拿起来,说留着吧,像一只赶路赶到一半的鸟。
“这是船。”
他仔细看了两秒。“那更着急。”
她第二次终于印好了,两张一前一后摊在架上晾。她拍照给唐蔓看,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过来,也没附带一段劝告。唐蔓隔了很久回了一句,第一张更好看。
知遥把手机给陈泊舟看。
“你们眼光有问题。”
“我们付的是看展的钱,不是考试费。”
从展里出来,他们各买了一支冰淇淋。何叙接到工作上的电话,走到路边说了几分钟,回来先举起手机,向他们声明自己已经触犯今天的规定,谁都可以追加一杯。
知遥觉得好笑,转头又有点想唐蔓。她去看群,唐蔓发了火车站旁边那座钟的照片,说自己四点半会到附近,不用改票。
知遥站在街边回她,指尖悬了一会儿,还是只写地点。她本来想问,今天开心了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这问题像是要逼人给整天打分,谁答了都不好。
陈泊舟去旁边把冰淇淋纸丢掉,回来发现她还在看手机。
“要不要给她带一张?”他问,指的是店门口免费的小地图。
“她认路。”
“我知道。上面有一只印歪的猫。”
知遥这才看清地图角落的图案,嘴角松了一点,抽了一张折好。走去咖啡馆的路上,她在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仍穿着早上那身衣服,脸却已经倦了。她想起自己出门前的期待,多少有点可惜,又觉得下午自己印船时是真高兴,不能为了前面那一段生气,把后面也一并没收。
他们约在一家有宽窗台的咖啡馆碰面。唐蔓比大家早到,桌上放着四杯水和一袋当地的小饼干。相机收进了包,手机屏幕朝下。她看见知遥,先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低声说刚才语气不好。
“嗯,是不好。”知遥坐下。
唐蔓抿了一下嘴。“知道了。”
她们没有拥抱,也没立刻把那个上午说成一段可爱插曲。何叙过来时,唐蔓把饼干推到中间,说买多了,帮忙吃。何叙拿了一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周六的事定下来没有。
“定了。但少一个机位,得改。”
“那就回去再改。”
“我知道。”
两个人各喝一口水,话就停在这里。窗外有行人经过,知遥把两张压印的卡片掏出来,唐蔓果然拿走那张半截船,说有一种来不及的美感。她说得一本正经,知遥怀疑她是故意逗自己,最后还是笑了。
回程上,四个人坐在同一片座位。唐蔓看了一会儿窗外,头靠上椅背,闭起眼睛。何叙戴着耳机检查一小段音频,偶尔低声骂一句,说自己明明交代过不能把那根线随便接进去。
知遥看向他,何叙摘下一边耳机。
“这不算加班。这算发现尸体。”
陈泊舟把一只耳机递到她手边,里面是很慢的一首歌。她戴上,何叙的抱怨便隔了一层,车轮声仍在。两人共用的那根线很短,她必须往他那边挪一点。
知遥靠住他时,还想说下次不要这么早起,话在半途散了。她困得眼睛发酸,脑袋落到他的肩上,过一会儿又往下滑。他调整了坐姿,让她靠稳,手伸过来,她就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快到站时,唐蔓叫醒她。知遥先低头找票,看见自己的手仍握着陈泊舟,两个人的掌心都有点汗。她试着松开,他也松了,指尖却在她手腕边轻轻勾了一下。
她把那张完整的小船卡片放进包里,另一张留在唐蔓手上。下车前,何叙数了三次行李,最后发现多出来的是唐蔓买的饼干,索性自己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