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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隔着一张桌子过年 隔着一张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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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张桌子过年
那袋饺子进入公寓以前,没有人想到过火鸡和蔓越莓也能参与春节。
何叙将购物袋放在桌上,十分坦然地说,店里别的馅已经被买得差不多,这个看着很有节日气氛。
唐蔓翻到包装背面,看完,抬头:“什么节日?”
“合并一下过。”
知遥在旁边笑得拿不稳碗。陈泊舟把袋子接过去,确认做法后放进冰箱,说既然来了,就给它一次机会。何叙立刻赞赏地点头,直到陈泊舟补一句,吃不完的他自己带回去。
春节碰上学期里,课照上,作业照交。四个人提前凑了能共同空出来的半天,各自跟国内家里核好通话时间,把一顿饭从下午做到了天黑。
知遥的父母先打来。伦敦刚过午后,苏州那边已经吃过年夜饭,桌上还摆着几盘没收的菜,电视声很大,母亲拿着手机转了一圈给她看,问他们准备了什么。
知遥让镜头扫过刚洗好的蔬菜和一盘尚未成功的蛋饺。蛋皮被她摊得大小不一,有一只裂开,肉馅从口子里探出来,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另有打算。
母亲看一眼就笑:“火太大了。”
“我已经小了。”
“再小一点。”
她一边听一边拧旋钮,结果差点将火关掉。父亲在画面外说别隔着电话指挥,做不出来吃别的也行,随后走过来,认真看了一眼:“其实还行,有个样子。”
这句评价和他看她小时候手工时一模一样,知遥忍不住笑。
陈泊舟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菜经过,母亲听见动静,叫她让小陈也过来。知遥转头看他,他的手还湿着,先在毛巾上擦了两下,才走到镜头前。
“叔叔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母亲说,“吃饭了吗?”
“还在做。”
“那一会儿多吃点。你们那边冷吧?”
“还好,屋里有暖气。”
父亲挤到画面里,想说什么,先咳了一声,最后问读书忙不忙。陈泊舟答最近有点忙,但假期那几天休息过。父亲点头,又点头,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共同点了几秒,谁也没把下一句话接上。
知遥在旁边憋笑,母亲先忍不住说她父亲不大会对着手机聊天,平时话没有这么少。父亲不服,问他在镜头外什么时候话多了。
陈泊舟终于笑起来,说自己也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母亲说,“知遥那些蛋饺都敢拿给我们看。”
她立刻抗议,伸手把镜头往自己这边拽。陈泊舟笑着退开,手指在她背后轻轻碰了一下,去继续切剩下的东西。
父母没问工资,也没突然商量哪年回家见面,只叮嘱她别忙忘了吃饭。电话快挂时,母亲又让她把做好的拍一张,失败的也行,家里想看看。
知遥答应,挂断以后端详那只破蛋饺,决定它至少有机会成为一张照片里的主角。
厨房很快被四个人塞满。唐蔓要借锅盖,何叙正在找刚放下的调料,陈泊舟让知遥往左一点,她往左,正好撞上另一只抽屉。几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让,谁也没前进半步。
“停。”唐蔓说,“一个一个动,我们不是在演拆弹。”
最后他们把工序拆开,谁用火谁站里面,另两个人出去包半成品。
唐蔓从房里找出一张红色卡纸,说桌上总该有点过年的样子。何叙自告奋勇写福字,第一笔下去就占了半张纸,剩下的结构被挤得像急着赶车。知遥看着,忍了很久,问要不要换一张。
“这是设计。”何叙说。
陈泊舟从他身后探头:“设计可以申请撤回。”
唐蔓一把将纸拿走,横着裁成几条,宣布改写小字,各自负责一张。知遥拿到自己的那条,写了一句新年多睡觉,刚写完便被唐蔓要求贴在房门里侧,不能只放桌上欺骗客人。
陈泊舟写得最简单,只有新年好。何叙说他偷懒,他把笔递过去,让何叙补一个完整的福。两个人互相推了半天,最后那条纸仍旧干干净净,只多了一个墨点。知遥将四张摆在盘子旁边,忽然觉得比买来的装饰好看。知遥负责的蛋饺终于成了几只,颜色仍不很统一,她把最好的一只挑出来放中间,何叙马上指出这样会让旁边那些更显失败。
她拿筷子指他:“你先管好自己的火鸡。”
唐蔓回房跟北京家里视频,何叙说自己早已聊过,不占这个时段,独自守着锅。陈泊舟看一眼手机,说宁波那边正好有空,也去房里打了电话。
知遥在餐桌边整理盘子,听见唐蔓笑着和家里解释,说今天吃什么不重要,别再隔着屏幕教她切葱。她也跟着笑,眼前的餐桌上全是不同颜色的盘子,和平时任何一顿晚饭都不太一样。
过了一会,陈泊舟出来叫她,说他父母想跟她说声新年好。
她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水,忙擦干,跟他走到门边。他将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是一对她见过照片却还没真正说过话的人,背景的红色装饰很显眼。
知遥叫了叔叔阿姨,先祝他们新年快乐。陈母问她是不是苏州人,说前几年去过,园子很好看,知遥答家里离那些地方不算很近,自己反倒不常去。聊到吃的,话终于顺了些,她把何叙那袋饺子讲出来,对方也笑。
陈父说年轻人在外面肯自己做饭很好,又问了一句学校什么时候忙完。陈泊舟在旁边答论文还早,要到夏天,眼下只是课程换了一批。
“慢慢来。”陈父点头,“周驰上回讲的那个项目,你有空也再问问。到时候回上海,总归先了解着。”
那几个字落下时,知遥几乎立刻轻松了一点。
回上海。
从长辈口中说出来,它好像成了自然会发生的下一步,和过完年天气会暖一样。她还没来得及提醒自己,这只是陈父的说法,就先看向了陈泊舟。
他没有马上接话,嘴角那点笑淡了。
“我看过岗位说明。”他说,“还没定。”
陈母接过话,说不急,先把眼前读好。她又问知遥今天做饭烫没烫手,知遥答没有,才发现自己刚才握手机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僵。
电话又聊了几句便结束。国内已经不早,父母要休息,陈泊舟让他们早点睡。知遥把手机还给他,问饭能不能端了,他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厨房。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火鸡饺子的皮没有问题,馅却比所有人想象得更甜。何叙先尝一只,沉默片刻,说也没那么糟。唐蔓请他具体描述,别拿“可以”糊弄,何叙想了半天,说像一个本来该烤着上桌的人,临时被要求穿了件中式外套。
陈泊舟差点呛到,知遥赶紧把水递过去。唐蔓笑着宣布何叙拥有这道菜的最终解释权,以及所有剩余份额。
他们拍了菜,没有刻意把破蛋饺藏起来。知遥发给母亲,父亲很快回了一个大拇指,母亲说比想象中好,再夸汤看着热。她知道对方大概已经准备睡,没继续追着问哪一道最好看。
吃到后来,何叙谈起工作里有个同事把新年祝福的音效做得太长,听完像刚经历完一个完整假期。唐蔓说她最近最缺的就是别人能安静坐一会,反倒想借来逼自己不剪。两人为了一个声音究竟多久算长,争了几句,谁都没让谁。
唐蔓说她母亲刚才一直要看她的新作品,她就把镜头转向厨房,说正在拍摄一部有关饥饿的纪录片。何叙问自己是不是男主角,唐蔓说你只能负责片尾,带走剩菜。
说笑的时候,知遥看见陈泊舟将一只完整的蛋饺拨到她碗里。他没有挑中间那只最好看的,选的是她后来做成的,边缘还有一点焦。她尝了一口,肉馅熟了,蛋皮也比母亲想象的厚,却很好吃。
知遥跟着笑,手却一直留在桌下,指尖轻轻擦着自己的膝盖。陈父那句到时候回上海还悬在那里,她很想碰一下,又怕一碰就露出自己下午的那点高兴。陈泊舟这时正和何叙争哪一只碗才算装汤的,神情已经和平时一样。她看了一会,也拿起筷子加入,抢先把自己的那只扣在面前。有些不安可以暂时留着,饭不必因此全凉掉。
饭后何叙拿着剩下的饺子走了,唐蔓回房整理当天和家里拍的几张照片。知遥和陈泊舟把碗放进水槽,各做一半,沉默里只有盘子相碰的轻响。
“你爸刚才那句,你怎么想?”她问。
陈泊舟的手停了一下:“哪句?”
“回上海。”
他关小水,转过头看她:“我还没选。”
“我知道。”
“刚才也说了。”
知遥低头将盘子擦干,放回柜里。她本来想问他为什么那么久不说话,问父母是不是都希望他回去,问那边的工作既然也能做,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放在一条更难的路上。可这些话绕了一圈,仍在努力替她想要的答案增加票数。
“我听见的时候,挺高兴。”她说。
陈泊舟望着她,过了一会,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现在故意要逼你。我当时就是那样,一下就高兴了。”
“我知道。”他低头拿起另一只碗,“我爸可能只是按他觉得顺的方向说。那不算我的决定。”
她点头,眼睛有一点酸,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没有人答应过,当然也没有人收回什么。她只是短短几秒借用了一个很好过的新年,里面所有人都能回到应该回的地方。
收拾完,两人站在走廊里。陈泊舟伸手抱她,她也抱住他,靠了一会,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他低头吻她,这个吻仍然温柔,仍能让她心口发热。
分开以后,问题也还在。
知遥没有再问一遍。他伸手替她把松开的围裙带解下来,她接过,挂到厨房门后。两个人说了晚安,各自往房间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他。
“明早那份汤我还想喝。”
陈泊舟停下,点头:“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