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45、不愿出镜的人 不愿出镜的

　　不愿出镜的人

　　唐蔓把手机放到桌上时，知遥正等着看她的新片头。

　　这次电脑里不再是一段接一段的零散素材，时间线上有了清楚的顺序，声音也连起来了。唐蔓已经熬了两个晚上，刚才还在指给知遥看，说这里她终于不再觉得像把东西扔进袋里摇匀。

　　她先前给知遥看的，是几个很普通的动作：一扇门推开，外套搭上椅背，杯子从桌沿往里挪了几厘米。剪在一起，却像终于给一个工作很久的人腾出可以坐下的位置。

　　知遥这次没问什么时候开始说话。她看完，指着转场前的一小段，说这里的脚步声提前过来，自己就知道有人要进来，眼睛会跟着等。唐蔓抬头看她，像终于听见一句落在具体地方的反馈。

　　“我为这个改了四遍。”

　　“听不出来你改了四遍。”

　　“这就对了。能听出来就白改。”

　　唐蔓将耳机分给她一边，又放了一次。片子已经接近八分钟，仍有两处需要补，其他部分她想等粗剪确认后再细调。她甚至问知遥周末能不能帮她拿一回反光板，只有一小时，地点和时间可以提前说定。

　　知遥答应了，还没来得及问具体哪里，手机就亮了。

　　消息来了以后，她的手一直停在触控板上。

　　“怎么了？”知遥问。

　　“莉兹看完粗剪了。”

　　知遥记得那个在休息区坐了很久、说茶凉了的夜班技术人员，也记得那一段沉默让自己想到父亲。她以为对方大概想改一处介绍，或者不喜欢其中某个角度，便安静等唐蔓往下说。

　　“她不想出镜。”

　　屋子里的电脑风扇还在转，音轨停在一句话的中间。唐蔓看着屏幕，说对方希望明天下午聊一下，先不要把这一版给其他人看。

　　知遥下意识问：“不是已经同意过了吗？”

　　“同意过，也说了给她看粗剪。她现在看到了，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哪里？”

　　“我还没问。”

　　唐蔓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似乎想去拿东西，却原地转了半圈才找到水杯。杯里早就没有水，她拿起来又放下，声音比平常响了一点。

　　知遥想起秋天那张从作品里撤下的照片，没有说出来。两件事并不完全一样，可它们都恰好发生在唐蔓终于觉得自己抓住一点东西的时候。

　　“你明天想我陪你吗？”她问。

　　唐蔓摇头：“这个得我自己说。”

　　第二天傍晚，知遥在学校门口等到她。

　　原本约好一起回去，唐蔓晚了十几分钟，发消息说还在谈，让她不用等。知遥已经站在那里，就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她出来时，把手里多买的一杯热饮递过去。

　　唐蔓接了，喝了一口，皱眉：“你买的这个怎么跟草一样？”

　　“店员说喝着舒服。”

　　“店员肯定没喝。”

　　知遥笑了一下，唐蔓没笑，捧着杯子往前走。走了好一段，她才说莉兹不想让同事和家里人看见自己那种状态。她不是不准拍工作，也不是后悔回答过问题，只是看完连起来的片子，突然觉得别人会把屏幕里那个疲惫的样子当成她全部的生活。

　　“她还说，有些休息是她从工作里拿回来的。如果连那几分钟都要给人看，就不像休息了。”

　　知遥听着，脚步慢下来。

　　“那她想删哪儿？”

　　“能认出她的，都别用了。脸、名字，还有那几段她说话的声音。”

　　“声音也不能留？能不能重录，只拍桌子……”

　　唐蔓看她一眼：“她的同事一听就知道。换个画面，不等于换了一个人。”

　　知遥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知道自己又在急着补洞，仿佛只要找到一个足够聪明的技术办法，人的不情愿就能绕过去。

　　“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唐蔓说得很平，像从一张已经填好的表上读结果。她们走过街口，风将塑料杯的盖边吹得很响，唐蔓捏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我跟她说之前的授权我会按约处理，后面不再用能认出她的部分。新版本也给她确认撤干净了。”

　　“嗯。”

　　“她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知遥侧头看她。唐蔓盯着前方，眼睛已经红了，却很用力地眨了一下，像眨快一点就能维持原样。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又不能说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

　　两人站在公交站旁，唐蔓突然把那杯饮料塞给知遥，低头在包里翻纸。她找得很乱，先拿出一根线，又拿出镜头盖，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眼泪却已经掉下来。

　　知遥把自己的纸递过去。唐蔓接了，擦一下，越擦越气。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说，“我就是气。我花那么多时间，不是拿着相机往那儿一放就有了。我剪的时候还以为她看了会喜欢，会觉得我真的在听。”

　　知遥站在旁边，不敢把任何一句“会更好的”塞进来。她以前觉得这类话至少不会伤人，现在才发现，有时候它只是让已经很难受的人再负责同意一个明亮的结局。

　　“我知道。”她低声说。

　　“你不知道。”

　　唐蔓说完自己也怔了，随即转过脸：“算了，我现在很难听。”

　　“是有点。”知遥把热饮拿稳，“但我还站得住。”

　　唐蔓吸了一下鼻子，脸上终于有一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公交来了，她们没赶上，车从面前开走，谁也没伸手去追。

　　下一班还要等一阵。唐蔓坐到站台的椅子上，知遥坐在旁边，把那杯难喝的东西放在两人中间。过了一会，唐蔓说对方其实讲得很认真，连自己担心谁会认出来都解释了，不是随便扔一句不要拍就走。

　　“所以我连骂她都骂不出口。”

　　“那骂剪辑软件吧。”知遥说，“它今天有没有卡？”

　　“卡了三次。”

　　“它比较该骂。”

　　唐蔓低头笑了一声，眼泪却又掉下来。知遥没再说话，伸手搂住她的肩。两个人裹着厚外套，抱起来有点笨，唐蔓还是靠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直。

　　回到公寓后，何叙给唐蔓打电话。

　　他早知道对方约她谈，担心她回来太晚，问需不需要改另一场拍摄。唐蔓开了免提，告诉他自己已经答应撤下相关部分，说到空出来的几段，声音又硬了一点。

　　“我现在片子只剩走廊和杯子。杯子还不一定有戏。”

　　何叙沉默一会，说下周有一天公开工作区能拍环境，场地方可以重新确认安排。场地方的安排还得重新确认，愿意参与的人也要另问。他提醒唐蔓，那个时段可能很安静，去了不一定有东西可拍，更不能指望再遇见一个莉兹。

　　“我知道。别给我找替身。”唐蔓说。

　　“我没找。我只是告诉你有一个时段。你要不要，自己定。”

　　她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答应先去看，不保证拍。何叙说行，把可用时间发来，又问她吃了没有。她说还没，他让她先去吃，自己挂了电话，没留下来轮流讲道理。

　　知遥去热了两份饭，唐蔓趴在桌边，连电脑都不想打开。她吃第一口时忽然说盐放多了，知遥尝了一下，确实多，只好一人又添一点白饭。

　　“今天真是什么都不对。”唐蔓说。

　　“米饭没问题。”

　　“你先别替它保证。”

　　她们吃完，唐蔓终于打开电脑。原来的片头还在，莉兹坐下，手指停在杯旁，那段曾让两人争执的沉默依旧完整。唐蔓只看了几秒就暂停，另建一份重剪工程，按刚才达成的范围把可识别的画面和声音一段段撤出去，不拿旧授权来抵消现在答应的事。

　　唐蔓撤到中间那一段时，手停住了。画面里的莉兹正把杯子举起来，笑着向镜头外说了一句什么。知遥听不清，唐蔓却记得，说那天她把麦克风线踩住了，对方问需不需要自己先别走，免得把设备一起带回家。

　　“拍的时候她很好。”唐蔓说。

　　知遥点头。

　　“现在也很好。就是这个最烦。”

　　她把那一段选中，按下删除，接着又撤掉前面留下的姓名介绍。刚才知遥听见的那一点笑声不见了，整条音轨突然静下来，像房间里有人搬走了常坐的椅子。

　　唐蔓将鼠标推开，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回来却没按撤销。她把给莉兹的确认消息重新读了一遍，发出自己已经开始撤下的回复，随后才继续往下做。

　　时间线上留下的空隙比知遥想象的大。

　　“原来这么多。”她说。

　　“你现在知道了。”

　　唐蔓指着前后一段，说这里和这里原本是靠莉兹的动作接起来的。换成别人，哪怕同样拿杯子，都不会是这个意思。她说得越来越快，眼睛又亮起一点，却是因为不甘心，而非突然想到完美办法。

　　知遥听着，第一次没有建议她把空白先填满。唐蔓拿出本子，写下两行，又划掉。笔尖戳破了薄薄的纸，她烦得把本子推远，抱着胳膊盯屏幕。

　　“这版可能就交得很难看。”

　　下周五要交阶段版本，同组互看片的人也早排好时间。唐蔓点开邮件，给老师写了一段情况，只说核心参与者重新考虑后要求撤下，自己会交目前能完成的版本和重剪计划。她没有将莉兹的私人顾虑写进去，也没有请求把别人已经排好的反馈时间全部移开。

　　写到最后，她突然问知遥，未完成三个字能不能换个说法。知遥看着她，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将刚打出的“调整中”删掉，改回未完成。

　　“难看就难看。”她说，“总不能再把名字修得好看一点。”

　　“嗯。”

　　“你真不打算说点好听的？”

　　知遥看着她：“我想说你今天挺好。片子我还不知道。”

　　唐蔓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笑意很短。她把本子拉回来，在被戳破的地方下面重新写。知遥去倒水，回来时看见第一页的标题被整行划去，只剩下日期。

　　“我今晚先重排。”唐蔓说，“你可以回房，不用陪着看我卡。”

　　知遥点头，把水放到她手边。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要骂软件的时候，叫我。”

　　唐蔓抬手摆了一下，已经重新按下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