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41、没有放完的假 新学期开始

　　新学期开始以后，知遥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连续投币的机器。

　　第一枚硬币是课程阅读。第二枚是小组作业。第三枚落下来时，她还没听清老师说的截止日期，已经在日历里给那一周添了四种颜色。假期在页面上留下的空白很快被填满，布林湾那三天缩成了很小的一段，点进去才看得见。

　　她晚上回家，一开口就跟陈泊舟说，自己今天遇到的老师是如何把一句话讲出三层意思，讲到最后，连他原来想表达哪层都不确定。

　　陈泊舟给她让出门口的位置，听着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讨论了四十分钟，最后又回到第一版。”

　　她换鞋，洗手，热饭，一路说进厨房。陈泊舟把自己刚打开的电脑合上半边，听她讲萨姆又把文件命名成最终版，艾娃忍无可忍给后面加了一个数字。她讲得有趣，讲到最后，自己也笑，胃里的晚饭跟着安稳了。

　　“你今天呢？”

　　她问出来，手机恰好亮起。课程群里有人发了一份新要求，她低头点开，说等一下，随后整个人又被吸进屏幕。

　　陈泊舟说了一句什么，她只听见“明天下午”。

　　“好，我记着。”

　　等她回神，他已经把电脑重新打开。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捧着自己的碗回了房间。

　　第二天也差不多。

　　第三天，知遥终于讲到自己最生气的地方，陈泊舟却去看水壶。她喊他名字，他回头，问她是不是说讨论室又被取消。

　　“那是昨天。今天是另一间。”

　　“嗯。”

　　她本来想继续，忽然没了兴致：“你是不是不想听？”

　　陈泊舟站在水壶边，停了一下：“我今天有点累。”

　　“我也累啊。”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两个人都累，就更有理由让他把耳朵留下。说完又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放缓语气问他怎么了。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说提案的事还没弄好。她想了想，问是不是那个公共设备预约的项目，他点头。

　　“你不是已经有方向了？再改改，应该可以。”

　　她给出这句很省力的安慰，便低头回复组员。陈泊舟没有接，端着自己的水走开了。

　　直到周四，她才发现他已经两天没主动等自己吃饭。

　　那天她答应去看他的工作室演示，下午两点，对外开放的阶段预演。他一周前发过邀请，前天又提了一次。知遥在日历里记得清楚，可上午的小组任务临时卡住，她看了一眼时间，发消息说可能赶不过去，周一的另一场她再去。

　　陈泊舟回：好。

　　一个字，没有别的。她盯着看了几秒，又打字解释，自己也不想这样，前面已经准备了很多，现在不留下就白做了。

　　他没有再回。

　　晚饭时，她在走廊碰见他，问演示怎么样。他说一般，手里拿着个装了半盒饭的塑料盒，正准备回房。

　　“你生气了吗？”

　　“有一点。”

　　她也有一点火。他终于直说，她反而像被迫马上处理一个新任务。

　　“我已经提前说了，不是让你在那儿等。”

　　“我知道。”

　　“而且下周还有一场。我不是故意不去。”

　　陈泊舟把饭盒放到桌上，声音不重：“这几天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知遥愣住，脑子里先跳出来一串他替她做过的事：拿过杯子，帮她找过文件，提醒过天气。她竟然没想起他讲过的一个完整故事。

　　“你是觉得我最近没陪你？”

　　“不是陪了几个小时。”

　　“那你直说啊。”

　　“我说了。”他看着她，“你每次都说等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到自己那句我也累，心里有一点虚，嘴上却更急：“我又不是只有你这一件事。我不能每天都坐下来听完所有……”

　　话到这里，她停了。

　　陈泊舟的脸也冷下来：“我是一件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忙。但我不是回到家就自动有空的地方。”

　　这句话让她脸一下发热。他没有提高音量，比提高音量更让她无处躲。她抓着衣袖，许久才问：“你提案怎么了？”

　　“原来打算用的场地，实际开放时间跟方案不符。老师让我把可执行部分重新排，不接受我写到时候再协调。退回来了。”

　　“什么时候？”

　　“周二。”

　　知遥想起来了。那晚他说提案的事没弄好，自己回答再改改。她甚至没有问退回来意味着什么，便给他开出一张谁都能用的药方。

　　“那今天的演示……”

　　“照原来课程要求做。退回的提案另改。都得做。”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先说抱歉还是先问能帮什么。陈泊舟却已经把饭盒重新拿起来。

　　“我先吃饭。凉了。”

　　他回了房，门轻轻合上。知遥望着桌上留下的一个圆印，第一次觉得自己晚归时习惯去的那个座位，原来并不始终为她空着。

　　那晚她没有去敲门。

　　她做自己的作业，做完一段，发现手已经摸向手机，想告诉他今天又有一处多荒唐。她把手机放回去，在纸上写下眼前该做的两件事。不是这些烦恼突然不重要，只是她可以先自己待一会儿，不必每一口闷气都找个人接住。

　　第二天在学校，她独自把那份说不清的要求重新问了老师。老师仍讲得很慢，旁边又有人插话，她一度想直接放弃，最后还是追着问到能动笔的程度。走出教室，知遥特别想给陈泊舟发一句今天终于问明白了。

　　她先打出来，又添了一句：你现在方便看消息吗？我也想听听你那边重新安排得怎么样。

　　发完她觉得有点正式，像两个人忽然退回初识。可他过了一会回，说正在上课，晚些再说。她回好，就真的把手机收起来。

　　周六，她打算去超市，经过陈泊舟房门，原本想问要不要一起，听见他正在跟同学通话，便把话咽了回去。她自己拎了袋子出门，路上接到林嘉宁的消息，说下周有篇阅读想和她换着讲。

　　知遥答应以后，顺手打了一句最近烦死了。林嘉宁问怎么，她输入好几行，输入到一半，对方又发来消息，说先上车，晚上再看。

　　她停住手，突然有点想笑。别人一时不能听，并没有谁拒绝做她的朋友。她删掉那几行，回复晚上再聊，继续到超市里挑东西。买菜仍然麻烦，重的先放还是轻的先放也得自己想，她却没因为这趟路上没人陪就更不幸一点。

　　回家时，陈泊舟在玄关换鞋，准备去学校。他看见她袋底快露出来的面包，伸手托了一下。她把东西接稳，问他几点回来，他说还不清楚，要等场地管理的人回最后一封邮件。

　　“我那晚那句，把你说成一件事，很差劲。”她说。

　　他低头系鞋带，过了一会，答：“嗯。”

　　“我知道你不是只介意我没去。”

　　“我也介意你没去。”他抬起眼，“别把这个一并删了。”

　　知遥愣了一下，点头。他站起来，将她滑下来的购物袋提手重新放回掌心，然后出门。她站了几秒，转身去放东西，没有急着追出去讨一个立即好起来的表情。购物袋里有一盒被压扁的饼干，她拆开吃了两块，仍旧觉得难受。这个下午并没有因为她想明白了一点就变得愉快，她只好带着那点不愉快，把自己的地板拖了，再坐下来读书。

　　周一下午，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公开演示的教室。

　　这一次她没把到场照片发给他，没说自己排掉了哪些事情。门口坐着负责登记的学生，她签完名字，找了个看得清屏幕的位置坐下。陈泊舟在前面接设备，外套搭在椅背上，跟旁边同学一起试音。他抬头时看见她，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回过头继续听对方讲话。

　　知遥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腿上。她忽然有点难过，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不大方：她为了来这儿费了力，竟仍希望他立刻给一个看得见的回应。

　　她低头捏了捏围巾，等开始。

　　演示不全是陈泊舟一个人的。他负责中间一段，先说明他们现在能做什么，随后让同学展示另一部分。台下有人问到原计划的场地，他只说那部分尚未确认，所以目前不算已能执行的内容。声音有些紧，却没有把未解决的事混过去。

　　知遥认真听，才知道他之前给自己看的一张小图，在完整展示里只占不到半分钟。还有那么多她没问过的东西，在她以为他晚上只是坐在房里等自己说话时，已经一项项做过，又推倒过。

　　问答结束，人群还围在前面。陈泊舟跟一位同学低声说话，知遥没有凑上去，先把他落在椅背上快滑下来的外套扶稳，站在侧边等。

　　那位同学笑着指了指她，陈泊舟顺着看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只点头。他将手里的线递给旁边的人，穿过两排椅子，径直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知遥愣了一下，随后抱回去。

　　周围仍有人走动，有人在叫设备的编号，她的脸贴在他肩上，听得见他衣服里很轻的一口气。她本来准备好一段解释，结果只说出一句：“我听了。”

　　“知道。”

　　他松开一点，看着她，又笑了笑：“听懂多少？”

　　“比上次多。还知道你那个场地确实麻烦。”

　　“嗯。今天晚上还得改。”

　　这件事没有因为她来就变容易。她抬手替他理了一下歪着的名牌，说自己晚饭前也还有一页要做，两个人可以先各忙完，再出去吃点热的。

　　陈泊舟点头，又把她拉近，亲了亲她额角。这个动作很短，却比他回答好时多出了许多东西。

　　离开教室时，她问周二他本来想告诉自己的是什么，除了场地退回，还有没有别的。

　　他想了想，说有个同学在纸上画了一只非常像她生气时的鸟，本来想给她看。

　　知遥转头瞪他。他掏出手机，找到那张照片递过来，一只鼓着腮、脚很短的鸟站在页面角落，旁边全是她看不懂的箭头。

　　她看了两秒，笑得不得不停下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