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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年的第一通电话 回到伦敦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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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伦敦以后,许知遥发现自己忽然不会和陈泊舟正常说话了。
旅馆里那么窄的走廊都走过了,公寓这段熟悉的路却像变长了一截。她抱着洗好的衣服经过他房门,里面一有动静,就忍不住站直一点。早上在厨房碰见,她甚至把一句“你挡着抽屉了”说成了“麻烦让一下”。
陈泊舟闻言侧过身,让出半个厨房。
“这么客气?”
“我一直很有礼貌。”
她拿出筷子,关上抽屉,假装专心往锅里看。汤面明明还没煮好,她却已经想端走。陈泊舟站在旁边,问她冷不冷,要不要把窗关上。
窗只有上方一条小缝,锅里热气又浓,她摇头。
过了一会,他把水杯推过来。她正要伸手,发现自己的黄色杯子已经到眼前了,连杯柄都转向最顺手的方向。
知遥看着杯子,终于没忍住:“陈泊舟,你是不是准备从今天开始喂我吃饭?”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看你不太自在。”
“你越这样,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两个人对视,忽然一起笑出来。她捂着脸,笑得有点难堪,又有点松快。那层小心翼翼像被水汽蒸薄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低声说,“在外面好像很自然,一回来,看见我自己的门,我就……”
她说不清。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问是不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你正常一点。”
“这个要求有点高。”
她拿筷子轻轻敲他的手背,他躲开,把锅沿旁那只空碗挪给她。这次没有替她端面。知遥舀好自己的那份,端到桌边坐下,又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陈泊舟坐过来,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也没避。
吃完面,她回房把最后一点行李收完。明信片压在袋子底部,有个角稍微弯了。她将它取出来,夹进地图册的空白页,正要合上,唐蔓在门外问有没有看见自己的细充电线。
知遥让她进来找。前一天唐蔓借插座给设备充电,后来只拿走了设备,线还垂在桌子后面。唐蔓弯腰够到,起身时瞥见那张明信片,问她这次究竟拍了多少照片。
“不多。第一天只有黑色的海。”
“给我看看黑色的海。”
两人坐在床边翻相册。唐蔓果然对那几张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的照片特别有耐心,指着角落一点模糊的光,说能看出手抖。
“风很大。”知遥辩解。
“我知道,四个字已经写在片子背面了。”
翻到她摔倒后沾着沙、站着大笑的那张,唐蔓一下笑了,问她是不是在沙地里打了滚。知遥解释是自己比赛走直线,越解释越荒唐,讲到陈泊舟声称避石子,唐蔓笑得整个人靠上她肩膀。
“你们下回可以比谁安静,不许作弊。”
知遥也笑,给她讲小食店的热气、旅馆窗外的夹子,讲到第二天坐在码头很久,她忽然停了停。有些东西她可以和朋友讲,有些想先放在自己心里,并不为此觉得欠了一份完整的游记。
唐蔓也没追问,只把手机递回,说一月拍摄排得比想象中满,有两个人的时间怎么都凑不到一起。知遥听完,问她能不能分开拍。唐蔓说正在想,抬眼看她的地图册,又说这张明信片压几天就平了,不必重新买。
知遥把册子合上,放到书架上。
回来这两天,各自的事情也没有消失。知遥那篇假期阅读还差末尾的批注,陈泊舟要把下学期课程准备材料交到系统里,唐蔓在确认一月的拍摄时间。旅行里暂时放下的电脑,各自原封不动地等着人。
知遥中午说晚上一起吃饭,下午才发现老师给的一段材料有补充页,自己前面理解偏了,得再看一遍。陈泊舟也没比她早,最后两人各自在房间里先吃了点东西,约好的饭自然落了空。
这次她没有在聊天框里写马上好。她说今晚八点前做不完,让他先安排。他回好,又过一会儿,发来自己还没填完的表格角落:彼此彼此。
知遥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遗憾,却不觉得这能否定布林湾的两天。九点多,她做完阅读,敲了敲他的门,问可不可以进来抱一会儿。
他正在桌前,转过椅子看她:“可以。我的表格不能保证好看。”
“我今天不检查表格。”
她过去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肩,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桌上电脑还亮着,她没有坐下来帮他填,只抱了几分钟,告诉他自己要睡了,随后回自己的房间。
十二月三十一日,唐蔓下午就出门了。
她约了两个同学看一场小放映,之后去朋友家吃饭。何叙也早说有自己的安排,那晚得和一群同行待着,不能来公寓吃东西。临走前唐蔓在玄关套靴子,知遥问她几点回来,她说不知道,但会轻一点。
“你们俩呢?”
“出去走走。”
“走哪儿?”
“不去最挤的地方。先看车和路况,能回就回。”
唐蔓抬头笑:“行,比刚来的时候有进步,终于不追求一晚上看完所有灯。”
知遥替她把门拉开,嘴上说少来,心里却想起车站那个被删掉的日落。她现在仍会遗憾,但至少已经知道,遗憾并不需要每次靠多赶一段路偿还。
他们三点多出门。陈泊舟穿了新买的深蓝冬衣,衣领已经不像刚买时那么硬,知遥把围巾往上拽,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卷进去的袖口。
街上很热闹,有店提前打烊,也有店把灯串挂到窗外。一支小乐队站在屋檐下演奏,路过的人停一会儿又走,鼓手戴着一顶歪歪的纸帽。知遥听不出歌名,但看见陈泊舟跟着轻轻打拍子,便站住陪他听完。
她曾经以为跨年必须有倒计时、烟火和一个恰好在零点说出口的愿望。真正身在这里,天还没完全黑,国内的亲人已经准备迎接新年,时间忽然有了好几个入口。
四点刚过,母亲的电话打来。
他们事先约好,等家里跨过零点,简短说几句就去睡。知遥看一眼屏幕,拉住陈泊舟的袖子,说自己在旁边接。他点头,走到几步外的店檐下,也拿出手机,按约给宁波家里报新年好。
母亲的声音有些困,仍很精神地问他们是不是在外面。知遥将镜头转向街上的灯,告诉她伦敦还没到晚上最热闹的时候。
“海边好玩吗?”
“好玩。第一天车晚了,第二天太阳不错。”
“我看你那张照片,风很大。”
“头发差点留在那里。”
母亲笑了。父亲从画面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过来挤进半张脸,问回到伦敦有没有把箱子收好。
“收好了。”
“沙别带床上。”
父亲还想问什么,母亲伸手把他拉近镜头。他憋了半天,问她新学期什么时候开始,得到答复以后,又说休息几天也好。知遥望着他已经有些困倦的脸,忽然明白,这些并不紧要的小问题,是他延长通话的办法。她便把开学前想做的两件小事慢慢讲完,没有催他们挂。
知遥笑得差点拿不稳手机。她忽然觉得自己走多远,家里仍有人在关心沙会不会弄脏床单,这件事其实很好。
母亲问陈泊舟在不在。她把镜头稍微转过去,他正低头听电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没留意这边。知遥又转回来,说他也在跟家里说话,等下替她转达。
“你们别忙着打卡,冷了就回去。”母亲道,“好了,我们睡了,不跟年轻人比精神。”
电话断开后,知遥在相册里找到海边拍的那张陈泊舟。他的头发被吹乱,帽子攥在手里,正低头笑,旁边只拍进她半截袖子。她以前发给家里的照片,总要先看看背景、亮度,挑出最像样的。现在她将这一张给他看,问能不能发,他结束电话,笑着点头。
她直接发给母亲,没有裁切,也没有调色,附了一句:这个比较像本人,明早看。
陈泊舟走回来,问她笑什么。
“我爸问你有没有吃饱。”
“你刚才不是说你爸叫你别把沙带床上?”
她抬眼看他:“你耳朵怎么这么好。”
“只听见这一句。提醒得很具体。”
知遥伸手打他一下,他顺势握住,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到河边较安静的一段步道,远处亮着一片灯,水面把颜色摇碎。主要活动区域在更远处,他们看过临时通行安排,就留在这段仍开放的路上,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
风贴着河面过来,比街上凉。知遥把手往外套袖子里缩,陈泊舟将她拉近一点,两人靠在栏杆边,看一艘船慢慢驶过去。
“你刚才家里说什么?”她问。
“问吃饭没有,作业做完没有。问你回来以后冷不冷。”
“为什么问我?”
“我发了张你沾着沙站在海边笑的照片给他们。”
知遥转头,他立刻补充:“你前天同意的那张。”
她想起来,在返程列车上,他确实给她看过要发的照片,她觉得自己笑得很傻,最后还是说好。原来她在另一个家里的样子,也已经不只是一串年龄和专业。
陈泊舟在口袋里摸到手套,拿出来,又觉得戴着不方便牵她,干脆塞回去。
“下一年有好多事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河面,嗯了一声。
“但我还想跟你这样过。”
知遥侧过脸。他说得很平,既不是在预订下一次跨年,也没突然把两个人的城市和工作安排妥当。她却听出,他说的这样,里面有旅馆的夜晚,有迟到后的冷脸,也有抱一会儿就得各自回去干活的普通日子。
“那你少递几次水杯。”她说。
他笑起来,低头吻她。她抬起脸,手抓着他的衣袖,风吹得睫毛有点湿,她眨了眨眼,仍没急着退开。
他们在河边待到冷得必须动一动,便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时,知遥进去买了两小盒热食,陈泊舟挑了她喜欢的那种饮料,准备回去一起吃。没有烟火正好落在身后,也没有谁在此刻倒数,只有收银员问需不需要袋子。
他们说不用,各拿一半。出门后,知遥腾出一只手,伸进陈泊舟的外套口袋,找到他的手。
他握住她,两个人挨着,慢慢走向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