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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先告诉你 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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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告诉你
知遥把手机靠在书架上,调整三次角度,终于让身后的床看起来不像刚发生过一场小型搬家。
伦敦是中午,苏州已经到了晚饭后。母亲接起视频时还在擦桌子,屏幕晃过半盘橘子和父亲的毛衣袖子,最后稳在一只茶叶罐旁边。父亲在画面外问,声音怎么这么小,母亲说你把电视关掉不就大了。
知遥听得想笑,准备了半天的开场白一瞬间忘掉一半。
"今天怎么这么端正?"母亲看着她,"有成绩了?"
"课程项目结束了,结果还可以。"
"还有件事。"
母亲放下抹布。父亲的脑袋从画面边缘挤进来,把茶叶罐碰歪了一点。
知遥看见两张忽然专注的脸,反而觉得自己像打算宣布退学。她赶紧说:"不是坏事。我谈恋爱了。"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母亲先笑了,父亲"哦"了一声,像收到一封需要晚些细读的邮件。
"你高兴吗?"母亲问。
知遥本来已按顺序准备好对方叫什么、学什么、以前做什么,被这一句问得卡住。
"高兴。"她说。
回答完才发现,她笑得有点收不回去。母亲也笑了,伸手碰了碰父亲:"你看她。"
"我看着呢。"父亲说,"又不瞎。"
知遥笑着把手机扶正,终于能够说下去。她说是之前讲过的男室友,陈泊舟,二十五岁,也是河岸大学的,读人机交互,之前在上海工作过两年。父亲听到专业名字,皱眉想了想,问是不是她有一次说的做软件的。
"差不多,但不是写程序那一种。"
"好。"父亲点头,"具体的你以后慢慢讲。我现在先知道名字。"
母亲问在一起多久,知遥小声说刚开始,顿时得到一个"这么新"的表情。她不服,强调他们已经相处了快三个月,又很快意识到这听起来像为某种售后保障举证。
"我没说不好。"母亲道,"不用给我报试用期。"
父亲却问得实在:"还是各住各的房间?"
"当然。房子本来就是三个人租的,唐蔓也在。"
母亲抬眼看了父亲一下,又对她说:"我是觉得,同住一套房,见面多,你自己也要想好。以后要是有不高兴的事,别因为怕天天碰见就不说。"
知遥低头扯了扯毛衣袖口。这句提醒并不新鲜,可从家里的餐桌旁传过来,让她第一次觉得恋爱真的进入了日常生活的范围,和天气、晚饭、哪盏灯坏了一样,可以被父母知道,也可以有麻烦。
"已经有过不高兴了。"她说,"还没谈的时候就吵过。"
父亲顿时坐直一点。知遥赶紧把评审那次的经过简短讲了,没把自己修成全程懂事的那一个。说到她替人报喜,母亲叹了一声:"你从小就喜欢抢着把场面圆了。"
"后来讲清楚了。"她说。
"那就好。"
父亲拿起橘子,剥了一半,又停下来:"他毕业也是回上海?"
这一句落得很轻,知遥却觉得自己刚放松的背又挺起来了。
"还不知道。他也在看这里的机会。"
母亲点点头,并没有接着问怎样才能让两个人走到一起。她把父亲剥好的橘子拿走一瓣,慢慢说:"你原来想回去做的事,照样可以想。谈了恋爱,也不用马上给两个人排好几年。"
"你们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母亲笑,"我连你今晚吃什么都管不了。"
父亲在旁边补充:"想清楚了再定。别今天为了让他放心说一样,明天为了让我们放心又说一样。"
知遥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追问工作收入还难回答。她看着画面里的两个人,说:"我还是想回国。他知道的。"
"那先好好处。"母亲说,"照片有吗?总不能只让我们认识专业。"
知遥的手指顿住。手机里有他的照片,而且不止一张。可一想到要从那些偷藏着看过的角度里选一张发进家庭群,她竟然比刚才宣布恋爱还难为情。
"我问问他。"她说。
母亲笑着答好,没有催。
她原以为这时就该挂电话,母亲却把镜头转了一下,让她看客厅新换的窗帘。知遥愣了愣,问怎么选了这么深的颜色。父亲在旁边说耐脏,母亲说他只会说这两个字,什么东西都想买耐脏的。
"窗帘又不能天天在地上滚。"知遥笑着说。
"对。你跟你爸讲。"
三个人为了窗帘颜色吵了几句,最后母亲说已经装上,不接受退货建议。知遥趴在桌边,忽然舍不得挂。她还想再讲一点陈泊舟,又怕自己从此成了每句话都要转回男朋友的人。
父亲拿着橘子问:"那个姓唐的姑娘,最近还好吗?"
"挺忙的。拍摄有些地方要重做。"
"你别光顾着谈恋爱,忘了人家。原来你刚去,她带你买东西,你不是说很幸亏?"
知遥笑意慢慢收住一点。她确实记得,却已经有几天只问唐蔓什么时候回来,问的还是会不会碰上他们吃饭。
"知道了。我晚点问问她。"
母亲把空盘子移开,忽然叫她名字:"跟我们说,不用像交作业。高兴可以多说两遍,不高兴也能打来。"
知遥鼻尖微微发酸,低头扯了一下桌角的充电线:"我今天真是高兴。"
"看出来了。"父亲说,"窗帘这么难看你都笑。"
挂了视频,知遥坐了一会,才打开和陈泊舟的聊天框。他去学校了,中午说过下午有一个小组练习。她输入"我跟家里说了",还没来得及发,对话上面突然跳出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张纸板做的假门歪在桌上,门把手的位置贴着便签:此处暂时不能用。
陈泊舟说:一个非常诚实的门。
她笑着把刚才的消息发出去。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我下午找时间说。
又一条:他们问什么了?
知遥想了想:问我高不高兴。
他回得很快:你怎么说?
她故意隔了一会,才打字:涉及家庭内部谈话,暂不披露。
陈泊舟发来一个句号。
知遥对着那个句号笑出声,笑完又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还有一篇阅读没做,不能一整天为标点符号停工。
晚上陈泊舟敲她的门时,她正把最后一段看得云里雾里。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饮料,没有水果,也没有任何能伪装成顺路的东西。
"我说完了。"
知遥将书合上,往旁边移了移。他在她书桌边唯一的椅子坐下,她坐在床沿,膝盖之间隔着一小块地毯。
"怎么样?"
"我妈先问你是不是第一天搬来、带了很重箱子的那个。"
知遥难以置信:"你连这个都说?"
"那天她问我为什么回消息慢,我说在帮室友搬东西。"
"我现在在你家的身份还附带重量?"
"已经更新了。"他说,"二十三岁,苏州人,市场研究。"
她忍不住笑。他也笑了一下,接着说母亲确实问了两个人以后去哪里。他说还在看,也说知遥计划回国内。母亲停了一会,让他不要因为现在高兴,就把以后不敢肯定的事说满。
知遥手指捏着被套的边,问:"那你怎么答的?"
"说我知道。也说不是随便谈着玩。"
房间很小,这句话好像在墙壁间多停了一秒。知遥低头把床边歪着的拖鞋踢正,想说自己也很认真,出口却成了:"我妈妈想看你照片。"
陈泊舟抬了抬眉:"现在拍?"
"你愿意的话。"
他往椅背一靠,忽然坐得很直,神情甚至有些严肃。知遥看着屏幕里的他,乐得拍不下去。
"我是发照片,不是替你录求职视频。放松点。"
"已经很放松了。"
"你两只手都放膝盖上了。"
他低头看一眼,终于笑了。知遥按下快门,又把拍好的给他看。他点头说可以,她发给母亲,特意没有加一长串介绍。
母亲那边已经过了睡觉时间。她写了一句明早再看,然后把屏幕翻过来,告诉他这下两边都算知情了。
"我爸还给我发了张旧照片。"陈泊舟说。
照片上的男孩站在宁波家中旧柜子旁边,穿一身宽松的校服,头发剪得过短,手里端着一个奖状筒,表情像刚接到惩罚。知遥看了两秒,捂住嘴。
"别忍了。"他说。
"我没有笑你。我是在尊重这个庄严的场合。"
陈泊舟把手机拿远:"那还是别尊重了。"
她拉住他的手腕,说自己也有。大学时候母亲把旧相册翻拍过一次,发来一堆照片,她一直存在单独的文件夹。她找到小学文艺演出的那张,眼线画得仿佛能独自承担舞台灯光,头上还有一朵比脸更自信的红花。
陈泊舟安静地看了三秒,抬手挡住眼睛。
"你笑了!"
"我也在尊重。"
他们把椅子挪近,几乎挨着看。知遥一张张往后翻,越翻越想找一个自己好看的年份来证明,结果每一个年份都有新的灾难。陈泊舟看见她初中运动会后抱着一双鞋的照片,问为什么穿袜子站在跑道边。她解释鞋底开了胶,又从另一边的文件夹里挑照片,想发给他方便放大。
按完发送,她才看清缩略图。
那是她上星期睡醒时为了检查头发有没有翘起来,随手拍的一张。半边脸压着枕套的印子,头发蓬得像刚和静电搏斗完。
她立刻去找撤回。陈泊舟的手机已经亮起来了。
"删掉。"
"为什么?"
"有损事实。"
"我早上见过。"
"你早上见的是动态版,不能截取单帧造谣。"
他笑着把手机往身后收,她扑过去抢,膝盖撞到椅边,自己先哎哟一声。陈泊舟赶紧扶她,她趁机举起手机,对准他被自己拽歪的领口和没来得及收回的笑脸,连续拍了三张。
"好了。"她退回床边,"公平了。"
他凑过来看,第一张闭眼,第二张嘴角歪着,第三张还糊了半张脸。知遥挑了最糟的一张给他,他却保存得很干脆。
"你这样我很难赢。"她说。
陈泊舟把手机放下,伸手理好她刚才蹭乱的头发:"可以把那张留下吗?不发给别人。"
她看着他,终于点头,仍不忘加一句:"不能当头像。"
"知道。"
她靠过去吻他。椅子被带得轻响,他伸手扶稳了椅背,笑意还留在唇边。知遥想起自己在视频里说的那个"高兴",原来不需要准备那么多解释,两个字也可以很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