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期之外》VV不在

31、第四把椅子 第四把椅子

　　第四把椅子

　　许知遥第二天早上在床边坐了足足两分钟，才决定出门倒水。

　　这两分钟里，她确认了三件事：自己没有梦游，昨晚的消息还在，陈泊舟那句"晚安，女朋友"也确实不是某种群发通知。她把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觉得人不能这么没出息，于是关掉手机，穿着两只不成对的袜子走进厨房。

　　陈泊舟已经在了。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手里拿着面包夹。两人看了对方一会，他先说："早。"

　　"早。"

　　"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

　　旁边的面包机适时弹了一下，许知遥几乎感激它参与谈话。她拿出黄色杯子，又从抽屉里摸了勺子，给自己搅牛奶。搅到第二圈才发现勺面镂着几道孔，是她用来捞茶包的小茶匙，牛奶正在非常自由地进出。

　　陈泊舟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想笑可以笑。"她说。

　　"我没说你什么。"

　　"你现在这个表情比说了还明显。"

　　他替她把普通勺子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昨晚他们在街口靠得那么近，今天这点碰触竟还让她想把杯子放稳一些。

　　餐桌有四把椅子。她坐靠窗那把，他端着盘子，先碰了碰对面的椅背，又看一眼她身边的空位。

　　"你在挑风水吗？"知遥问。

　　陈泊舟拉开她旁边那把："怕你不好吃饭。"

　　"你坐下就会挡我嘴？"

　　话出口，她先意识到这个句子好像另有用途。陈泊舟坐下，垂眼切面包，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正想补救，唐蔓穿着宽大的旧卫衣进来了，头发扎得很高，眼睛只睁开一半。

　　"谁挡谁的嘴？"

　　"没谁。"知遥回答得太快。

　　唐蔓站在冰箱前，视线从她转到陈泊舟，又转回来。她取出酸奶，连盖子也顾不上揭："你们俩，终于在一起了？"

　　厨房安静了两秒。

　　许知遥看了陈泊舟一眼。他也在看她，那一点试探忽然让她轻松了。她点头，说："昨天。"

　　"好。"唐蔓把酸奶放下，认真拍了两下手，"我今天有个好消息了。"

　　知遥还没来得及笑，她又说："但我先声明，我付了一样的房租，不负责每天识趣地消失。"

　　陈泊舟咳了一声："没人让你消失。"

　　"你们刚才的状态，很像我已经不该出现了。"唐蔓拖出对面的椅子，坐得格外端正，"我现在要吃二十分钟早饭。请正常呼吸。"

　　知遥一下笑出来，牛奶险些洒到袖子上。陈泊舟递纸给她，唐蔓随即伸手："我也要。公共物资，别出现分配倾斜。"

　　"这是我的纸。"陈泊舟说。

　　"行，刚谈上就如此计较。"

　　她嘴里抱怨，手已经拿走一张。知遥原以为要有一场慎重的说明，讲今后相处会不会奇怪、三个人的关系需不需要调整，结果唐蔓吃完酸奶就开始找存储卡，还把两个人都抓来回忆自己昨晚进门后去了哪里。

　　卡最后在她的围巾里。她拿着东西准备出门，忽然回头："真的挺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知遥抬起眼，唐蔓已经扣好外套扣子，补了一句："垃圾还是陈泊舟今天倒。"

　　"知道。"他回答。

　　门关上后，两人坐在原位。知遥用鞋尖碰了一下他的鞋："你刚才是不是也紧张？"

　　"我怕她要求涨房租。"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陈泊舟伸手握住她，手心很暖，她却还惦记着自己的杯子。

　　"牛奶要凉了。"

　　"嗯。"

　　他松了松手，没有完全放开。她用另一只手把杯子移过来，发现一只手也不是不能喝。

　　喝完半杯，她想起昨天已经说好的事："你下午去学校，我们一点出门？"

　　"好。你还完书去哪里？"

　　"找个地方做阅读。你要多久？"

　　"不一定。改完我找你，一起回。"

　　知遥点头，伸手去拿面包，发现自己还被他握着，便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先松开，我要使用这只手。"

　　陈泊舟松手，却仍看着她笑。

　　"笑什么？"

　　"看你用两只手吃饭，是不是快一点。"

　　她把勺子放回杯里，碰出一声脆响："你现在怎么这么烦。"

　　陈泊舟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仍在笑。她从前只知道他会用短短几句话让人放松，倒不知道他也能有这样一点得意，像捡到一件别人暂时还不能发现的好东西。

　　可两人真的收拾好包，准备一起出门时，知遥又站在玄关找了半天钥匙。钥匙在她手里，黄色小绳绕着食指，已经勒出一道浅印。

　　"你今天出门由我负责认路。"他提议。

　　"别。我们还是维持两个人的脑子。"

　　她打开门，走到楼梯转角，听见他跟下来的脚步，突然有点想笑。明明这段楼梯走过许多回，今天却连要不要等他半层都值得考虑。

　　到了楼下，他伸手，她把手放上去。湿冷的风从两排房子间穿过来，他们都缩了缩肩，挤着一段狭窄的人行道向前走。知遥的包带不知怎么挂上了他的外套扣子，两人停下解，越急越缠，最后不得不松开手。

　　"日常交往比想象中复杂。"她认真说。

　　陈泊舟低头将包带退出去："目前主要是交通问题。"

　　这次他换到她另一侧，空出背包的位置，再牵住她。走过街角后，她终于不再留意他们的手是什么样子，开始告诉他萨姆刚发来的消息：课程报告还有最后一页附件，竟然漏掉了页码。陈泊舟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着前面，"你终于开始正常骂人了。"

　　"我还没骂。"

　　"已经在铺垫。"

　　知遥用手肘碰了碰他，这回没有再松开手。

　　周一下午，知遥从图书馆出来，在教学楼前看见陈泊舟。

　　校园并没因为她有男朋友变得不同。门口的自行车依旧挤着，台阶上有人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赶阅读，穿黄色雨衣的清洁员正追着一只被风吹跑的纸袋。她却在认出他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忽然多了一个可以直接走过去的地方。

　　他身边有两个同学，正在对一叠纸比画。知遥原本想等一会，他已先抬头看见她，手从文件下面空出来，朝她抬了抬。

　　她走过去，没再找一个碰巧顺路的理由，牵住了那只手。

　　陈泊舟的目光在两人交握处停了一下，才向同学介绍她。知遥用英语打了招呼，对方笑着说他们刚讨论完最悲惨的一场反馈，又指指陈手里的纸，表示他的也没能幸免。

　　"全军覆没？"她问。

　　"他至少还剩标题。"那位同学说。

　　等两人走开，知遥才看清被卷在最上面的页面。图形旁边几乎填满了批注，中间有个大问号，问号还被圈了两遍。

　　陈泊舟试图把纸翻过去。

　　"晚了。"她说，"我已经看见尸体了。"

　　"还能抢救。"

　　她握住他的手，稍微晃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这版终于顺了？"

　　"上回找不到退路那版改了。这回新加的改时段功能，把人绕回开头了。"

　　知遥忍了一会，没忍住："你这条路还自带往返服务？"

　　"差不多。所以这次先删掉绕路的那一层。"

　　她以为他会接着抱怨，或者拿一个轻巧的笑话把这页揭过去。陈泊舟却停在台阶旁，说下午的测试视频得重新看一遍。他已经记下对方停住的地方，回头还要分清究竟卡在哪个日期选择上。这次没急着替自己的页面辩护，麻烦却不会因为认得快就少改一轮。

　　知遥也停下。他今天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外套领子折进去半边。她想起早上他在厨房里拿错咖啡罐的样子，原来这一整天不止有她记着的那点甜。

　　"那现在要回去？"

　　"得回。还有半小时，想先吃点东西。"

　　她本来存了一个去河边的念头。风不算大，难得没有雨，她连从哪一条路走都想好了。说出来很可能会让他答应，而她此刻不想在那叠乱糟糟的纸上再加一个待办。

　　"我也饿了。去买热的。"

　　学校附近的小店只剩下一种馅饼。陈泊舟问她吃不吃，她盯着标签，认真研究其中一项蔬菜到底是不是自己讨厌的那个。

　　"谈恋爱第一周，"她说，"能不能不考验我的味觉？"

　　"旁边还有汤。"

　　汤最后装在一个烫手的纸碗里，两人坐在室外带顶的长椅上分吃一包饼干。陈泊舟把那叠作业放在腿边，批注朝上。知遥偶尔看一眼，竟也不觉得它碍事。

　　临走时，他抬手替她把被围巾夹住的一缕头发拨出来。她趁他靠近，很快亲了一下他的脸。

　　陈泊舟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有人推门出来，她马上端正地喝汤，仿佛自己从头到尾只在关心午后营养。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被亲的地方。

　　"你这个偷袭，挺影响工作。"

　　"我只有这个水平。更专业的等你下班。"

　　说完她就后悔了。陈泊舟慢慢笑起来，连那一页被圈住的问号看上去都没有刚才沉重。

　　晚上九点多，知遥在自己房间写完课程收尾的分工说明，去厨房拿水果。陈泊舟正把一只洗净的苹果放到砧板上，见她来，刀尖停了停。

　　"切几块？"

　　"八块。"

　　他切了一刀，问："你确定要这么正式地回答？"

　　知遥把盘子放到他手边："你确定现在适合一边拿刀一边说这个？"

　　他笑着把苹果切完，洗手，擦干。那几个动作忽然让时间变慢了。她靠着餐桌，他走过来，将盘子放到她身后，两人之间还隔着半步。

　　"下班了。"他说。

　　她偏过头笑了一下，随后伸手抓住他毛衣的袖口。这个吻比街口那一次更熟悉，也更让她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陈泊舟碰了碰她的鼻尖，她嫌他笑，抬头又吻过去。

　　他扶住她的腰，她的手从袖口移到肩膀上，听见水壶开始一阵越来越响的沸腾声。

　　两人分开一点，又没有真的退开。知遥闭着眼想，他们怎么每回都给自己挑一个这么不安静的地方。

　　"我只接水。"

　　唐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知遥往旁边让，陈泊舟也让，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唐蔓站着没动，手里的杯子举到胸前："不用给我铺红毯。留条路就行。"

　　知遥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听见陈泊舟终于笑出声。唐蔓经过他们，给杯子倒水，顺便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苹果。

　　"公共场所税。"

　　"那是我的。"知遥闷声说。

　　"你刚才明显没空吃。"

　　唐蔓捧着水回房。陈泊舟将盘子递给知遥，她咬下一块，仍然忍不住笑。他也拿了一块，靠到餐桌另一边，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终于正常地把苹果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