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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柴火账,先露一角 伤到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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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到第七天,沈棠才真正能弯下腰干活。
择菜,洗菜,蹲在后院角上,跟一帮婆子丫头挤在一块儿。晨光从墙头上斜斜照下来,把一排人影拉得老长,说话声、择菜的咔嚓声混成一片。
她择得慢,但干净——黄叶摘掉,烂根掐掉,根上的泥在袖口上蹭干净。
旁边一个婆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满也在,蹲在她对面,手里忙着,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瞟了三四回,终于憋不住,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真好了?"
"能动了。"沈棠说。
"那你——"小满欲言又止,低头择了两根菜,又凑过来,"刘嬷嬷说,你烧糊涂了,醒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棠手上没停。
变了个人。
"烧糊涂了是真的。"她把一根菠菜的烂根掐掉,"躺了几天,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沈棠看了她一眼。小满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心眼。她没直接答,把手里的菠菜递过去,换了一把没择的过来。
"想明白了,活着比什么都强。"她说,"以前我笨,挨了打只知道哭。现在懂了,哭没用。活干好了,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小满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正说着,灶上管事的周婆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嘴里骂骂咧咧。
周婆子是管厨房采买账的,刘嬷嬷的副手,平时脾气就大,今天格外躁。
"这柴火账又对不上!"周婆子把册子往灶台上一拍,拍得灰尘都跳起来,"上个月报了三百斤,烧了两百斤不到,差着一百斤的窟窿,谁给我填?"
旁边几个婆子都不吭声。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了,每次都是骂一通,然后不了了之。
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沈棠没抬头。她手上继续择菜,耳朵却竖着。
三百斤报上去,烧不到两百斤,差一百斤。
一百斤柴按市价少说几十文,一个月几十文,一年几百文。看着不多。
可这是厨房一个灶口的量。侯府厨房,不止一个灶口。
她心里拨了一遍算盘,没说话。
周婆子骂了半天,没人接茬。她随手逮住离得最近的小满:"你,去把柴房上个月的账翻出来,重新对一遍。对不上,你也别吃饭了。"
小满脸一白。认字不多,算账更要命。可不敢说不,只能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沈棠开口了。
"周嬷嬷,"声音还哑,但稳,"奴婢以前跟娘学过一点打算盘。要不,奴婢帮小满对对?"
周婆子斜了她一眼。二丫她是知道的,厨房最笨的一个,挨了打烧了三天,刚爬起来。
能干这个?
"你?"她嗤了一声,"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还打算盘?"
"写不利索,但拨得动珠子。"沈棠说,"对不上,嬷嬷再罚奴婢不迟。"
周婆子没接话,盯着她看了两眼。册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往她怀里一扔:"去吧。对不出来,这个月的月钱别想要了。"
沈棠接住册子,没急着翻。
她先把手里那把菠菜择完,整整齐齐码在筐里,才站起来,跟着小满去了柴房。
柴房小,堆着半屋子柴火,角落里一张矮桌,上面摊着几本旧账,纸页泛了黄。
小满把上个月的柴火账翻出来,厚厚一沓,字歪歪扭扭,记着每天领了多少柴、烧了多少、剩了多少。
小满拿起来看了半天,越看越迷糊:"这……这上面写的啥?我怎么看不懂。"
沈棠把账本接过来。她没急着看数,先看字。
同一个人的笔,前后却不一样——前半月的字规矩,后半月潦草,像是赶出来的。
她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过又重新粘上去的,痕迹不明显,但对着光能看出来。
她从头到尾把账翻了一遍,手指在纸上划过一行行数字,脑子里飞快地拨算盘。柴火入账、出库、每日灶口领用,三个数一对,窟窿就出来了。
报三百斤,入库三百斤,领用两百斤出头。剩下来的将近一百斤,在账面上凭空消失了。
每笔领用记录的笔迹都不同,有的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数了数重复报销的条目,两笔,每笔都混在多领的部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册子合上,看着小满:"你信我吗?"
小满点头。
"那待会儿周嬷嬷问起来,你就说这账是你对出来的。"
小满愣了:"你理的,为啥说是我理的?"
"我不一样。我差点被打死,刚爬起来就变这么能干,太扎眼。"沈棠把册子塞回她手里,"你在厨房干了几年了,理个账没人多想。好处你拿,我在后面帮你看着。"
小满捧着册子,嘴唇抿了抿,眼圈又有点红。她没再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沈棠靠着墙,看她抱着册子跑出去。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柴火堆在风里轻轻响。她数着墙根下的砖缝,一条,两条。
院子外面传来周婆子的声音,先是骂骂咧咧,后来低了下去,再后来,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小满跑回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脸上带着笑。
"周嬷嬷说账对上了!"小满把铜钱塞给她,"赏的。给、给你的。"
沈棠没接。她把铜钱推回去:"你拿着。"
"可这是你……"
"你替我拿着。"沈棠说,"往后有这种事,都你来。我脑子里的东西,你手上的面子。咱俩搭伙。"
小满攥着铜钱,看了她半天,最后把铜钱揣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好。"
沈棠靠着墙,闭上眼。
一百斤的窟窿,只是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