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气症》贪好吃的小猪猪

2、第 2 章 早自习下课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落下之后，整栋教学楼瞬间褪去晨间的肃穆。

　　楼道里涌满穿梭的学生，脚步声、谈笑声、追逐打闹的声响层层叠叠揉在一起，充斥着初秋清晨鲜活又吵闹的气息。阳光彻底拨开晨间最后一层薄雾，通透明亮地洒进三班教室，落在桌面、书页、窗台，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班里大半同学都起身离座，有的去走廊透气，有的结伴接水，有的围在后排嬉笑闲聊。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是整节早自习过后最放松的时刻。

　　黎深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他将江愿刚刚递过来的单词纸平整地摊开在习题册上方，指尖轻轻落在纸上工整的字迹边缘，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

　　纸面上的单词排布整齐，易错音标、高频考点全部细细标注，笔画干净利落，是江愿常年不变的认真细致。

　　黎深垂着眼，安静看着，侧脸在明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浅安静。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趁着课间整理单词、查漏补缺，和班里认真学习的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早自习那三声突如其来、无法自控的哈欠过后，身体残留的空落滞涩感，直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消散。

　　晨间三次病症发作完毕，今天不会再有哈欠，可心底那种空荡荡、无依无靠的酸涩，会一直萦绕不散，直到深夜。

　　半年来，日日如此。

　　病症只在清晨爆发，只在天光初亮、人最清醒的时刻降临，不讲道理，没有例外。

　　黎深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细微的起伏，低头逐行看着单词。

　　前排的江愿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走动。

　　他将早读课本轻轻合上，叠放在桌角，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凌乱的草稿纸和试卷。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安稳，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周遭人声嘈杂，喧闹不断，他却像是自成一片安静的小世界，不受周遭半点影响。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和他搭几句话，问几道错题，江愿都耐心应答，语气温和，分寸得体。待人永远礼貌温柔，却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刻意冷淡。

　　这是所有人眼里的江愿——温柔、优秀、干净、遥不可及。

　　也是黎深悄悄喜欢了整整两年的人。

　　两年来，黎深一直保持着最安分的距离。

　　不主动搭话，不刻意靠近，不找多余话题，只在偶尔被对方搭话时轻声应答，只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悄悄多看两眼。他把心动压得极深，把暗恋藏得极稳，生怕半分外露，就会打破眼前平静又安稳的相处模式。

　　他很清楚自己和江愿之间的差距。

　　江愿是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性格温柔，长相干净，待人得体，是老师偏爱、同学喜欢的类型。而他安静内敛，不善交际，沉默寡言，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不是同班，若不是偶尔可以借着讲题、问单词、对答案产生几句短暂交集，他们之间，本该毫无牵连。

　　黎深从不奢求双向，从不敢妄想偏爱，他只求可以这样安安静静留在同一个教室，看同一个清晨的阳光，听同一段上课铃声，就足够。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以为自己两年的暗恋无人察觉，以为自己每一次晨间反常的哈欠无人看见，以为自己所有隐忍、克制、失态、心动，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他不知道，很多个清晨，很多个无人留意的瞬间，前排的少年，目光早已悄悄落过他无数次。

　　课间喧闹依旧。

　　江愿送走前来问问题的同学之后，教室里短暂恢复片刻安静。

　　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落在桌面的试卷上，指尖轻轻按压着纸张褶皱。

　　只是，几秒之后，他的视线极其细微地向后偏了一寸。

　　角度极隐蔽，动作极轻，混在寻常发呆的状态里，任何人都看不出异常。

　　只有他自己清楚，余光落定的位置，永远是靠窗的那个身影。

　　今早早读，黎深三次压抑的哈欠，他全部看见了。

　　第一次，黎深低头埋在书页里，肩膀微僵，极力隐忍。

　　第二次，喉间微动，呼吸滞涩，指尖攥紧书页边缘。

　　第三次，彻底压不住，绵长的一声落在安静的读书声里，短暂打破了少年平稳的伪装。

　　江愿一开始只是随意留意，到后来，心底的疑惑一点点堆积、蔓延。

　　他观察黎深很久了。

　　从入秋开始，每一个清晨早读，黎深都会这样。

　　清醒、安静、专注，毫无困意，却一定会准时打出三声无法自控的哈欠。不多不少，刚好三次，次次落在晨间，次次毫无缘由。

　　起初他只以为是偶然，以为是对方作息不稳、晨起不适。

　　可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偶然变成规律，变成独属于黎深一个人的反常，变成一件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事。

　　江愿的心底，渐渐积攒起一层压不住的好奇与在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晨起朝气蓬勃，唯独黎深，每日清晨固定失态。

　　为什么他永远隐忍、永远克制、永远在极力遮掩，好像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更让他在意的是——

　　每一次这样反常的状态过后，黎深一整个上午都会格外安静，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沉郁，看似平静，却像是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无人诉说。

　　江愿收回余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上的横线，眼底覆上一层无人察觉的浅淡褶皱。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疑惑。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在意。

　　第二节上课铃声很快响起。

　　喧闹瞬间退散，同学们迅速归座，桌椅挪动的轻响过后，教室恢复整齐安静。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脚步声落在讲台中央。

　　“上课。”

　　整齐的起立声、问好声依次落下，清晨最后的松弛彻底褪去，课堂正式开始。

　　阳光顺着窗口缓缓移动，一点点从课桌边缘挪到课本中央，光线明亮柔和，照亮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黎深端正坐好，目光落向黑板，认真听讲，姿态平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晨间哈欠带来的失态与慌乱，被他完美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以为一切都会像往常一样翻篇。

　　今天也会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病症悄然发作，秘密继续隐藏，心事继续封存，他和江愿依旧是不远不近、礼貌疏离的普通同学。

　　可这一天，注定和以往不同。

　　课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布置了随堂小组互助任务，需要前后桌四人一组，互相抽查知识点、核对错题、讲解难点。

　　班里座位是常规四组排布，江愿在前排正中，黎深恰好坐在他的斜后方，天然划为同一小组。

　　周围同学立刻自发转头，两两结对，小声讨论，教室里响起细碎温和的交流声。

　　江愿身侧的同桌侧身和旁边同学核对题目，瞬间凑成一组。

　　自然而然，四人小组里，最后剩下的，只有江愿和黎深。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轻轻顿了一秒。

　　江愿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贴合课堂的安静氛围，温柔清润：“我们对一下昨天的错题卷？”

　　黎深轻轻点头：“好。”

　　他微微前倾身体，伸手拿过桌角的错题试卷，指尖捏住纸边，动作平稳。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隔着窄窄的过道，肩线相近，呼吸可闻，晨间干净的皂角气息再次轻轻漫过来，落在黎深鼻尖。

　　熟悉的、让他心动又克制的气息。

　　黎深的视线不敢乱飘，稳稳落在试卷题目上，刻意维持着平静的神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对题、学习、交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靠近对方的每一秒，心底的情绪都会轻轻翻涌。

　　江愿翻到错题集中的页面，指尖点在一道经典题型上，轻声开口，语速不快，讲解条理清晰：“这道题很多人会踩坑，易错点在这里，步骤不能省略……”

　　他说话的时候侧脸很近，睫毛低垂，眼神专注，阳光落在他眼底，漾开浅浅的光亮。

　　黎深安静听着，一字不落记在心里，偶尔轻轻应声。

　　全程克制、安分、疏离。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堂互助。

　　直到江愿讲完一道大题，笔尖轻轻停顿，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黎深眼底。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轻声开口，忽然问了一句极其突兀的话。

　　“你早上，怎么总打哈欠？”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低低的，带着一点平静的疑惑，没有探究，没有调侃，干净又直白。

　　黎深的背脊瞬间一僵。

　　指尖捏住试卷的力道骤然收紧，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轻轻停滞。

　　他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江愿平静透彻的目光里。

　　那双眼很干净，很清醒，藏着日积月累的疑惑，藏着早已观察许久的留意。

　　黎深心口骤然一空。

　　他藏了半年的反常，遮掩了无数个清晨的秘密，克制了无数次的失态。

　　他以为无人知晓。

　　原来，前排的人，一直都在看。

　　短短一秒的慌乱过后，黎深迅速压下所有起伏，垂下眼，装作随意的模样，声音平稳无波：“没什么，早上有点困。”

　　这是他半年来唯一的、万能的借口。

　　所有人都以为是困倦，他就顺着所有人的认知掩饰下去。

　　江愿看着他微微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瞬间收敛的神色，没有立刻接话。

　　安静两秒。

　　阳光静静流淌，周遭同学讨论的细碎声响依旧，唯独他们这一小块角落，安静得有些异样。

　　随后，江愿轻轻开口，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

　　“不像困。”

　　三个字，轻轻落下。

　　不重，却精准戳破了黎深所有的伪装。

　　“你每天早读都很清醒，读书、做题、记知识点都很稳，没有半点困倦的样子。”江愿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语速平稳，“但你每天早上，都会固定打三次哈欠，不多不少，刚好三次。”

　　黎深指尖彻底发凉。

　　他彻底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有刻意去数次数，只知道每日晨间必定三次发作。

　　可江愿，清清楚楚记得次数，记得规律，记得他每一次反常。

　　整整半年。

　　日复一日，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说过。

　　黎深抬眼，眼底压着一层无法掩饰的慌乱，喉咙微微发紧，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说辞。

　　秘密被人窥见一角的恐慌，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全身。

　　哈气症、晨间无解的病症、唯一的解药是双向爱意——

　　这些是他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一旦曝光，无人会信，只会被当成怪异、反常、异类。

　　更可怕的是，一旦被江愿知道解药是双向的喜欢，他两年卑微安静的单向暗恋，会变成最荒唐、最窘迫、最可笑的笑话。

　　黎深指尖微微泛白，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低声敷衍：“可能习惯了。”

　　逃避、躲闪、不愿深谈。

　　他刻意结束话题，低头假装继续对题，不再抬眼。

　　江愿没有追问，没有逼问，很识趣地收回目光，笔尖重新落回试卷上。

　　只是，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疑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他更加确定，黎深身上，藏着一个很大、很隐秘、无法言说的秘密。

　　课堂继续进行。

　　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已经悄悄变了。

　　看似依旧平静对题、认真听讲、互不打扰，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裂开缝隙。

　　江愿心底的在意，不再是模糊的留意，而是明确的疑惑。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黎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神态变化、每一次情绪起落。

　　他发现黎深很安静，安静得过分。

　　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主动交际，永远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乖巧、懂事、不起眼。

　　可他的安静不是麻木，不是冷漠。

　　他眼底藏着很重的心事，藏着克制的情绪，藏着很多不肯外露的东西。

　　尤其是在清晨。

　　每一个天光微亮的早晨，是黎深最反常、最隐忍、最藏不住心事的时刻。

　　课间、午休、下午、傍晚，他全部正常。

　　唯独早晨，唯独早读。

　　这个奇特的规律，牢牢钉在江愿心里。

　　他越来越确定，这不是作息问题，不是身体小毛病。

　　这是一件极其特殊、极其诡异、只属于黎深一个人的怪事。

　　而黎深，从这一刻开始，心底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不安。

　　他最怕的事情，正在慢慢发生。

　　他怕江愿继续深究，怕他继续观察，怕他终有一天，彻底撞破自己所有的秘密。

　　他怕自己卑微安静的暗恋被掀开，怕这场无解的哈气症被公之于众，怕自己在唯一心动的人面前，变得怪异、可笑、无处遁形。

　　一整节课，黎深都心神微乱。

　　黑板上的知识点依旧清晰，老师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完全集中。

　　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扫向前排的背影。

　　那个依旧端正安稳、看似平静无波的少年，已经悄悄窥见了他的反常。

　　并且，默默观察了他整整半年。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

　　老师布置完课后作业，宣布下课。

　　同学们再次放松下来，教室里恢复喧闹。

　　江愿收好试卷，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黎深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早晨的事情，只是语气自然，像普通同学一样随口说道：“明天早自习，老师要抽查全篇背诵，你今晚记得再过一遍。”

　　黎深轻轻点头：“嗯，知道了。”

　　简单两句对话，温和、普通、毫无波澜。

　　看似一切回归正常。

　　可只有两个人心底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愿心底的好奇与在意，彻底生根。

　　黎深心底的慌乱与忌惮，彻底萌芽。

　　黎深以为最多只是被留意反常，最多只是被疑惑几句，最多只是往后更加谨慎遮掩。

　　可他根本不知道。

　　从江愿开始刻意留意他、疑惑他、记住他所有反常的这一刻开始，

　　这场只属于清晨的怪病，这场藏了两年的单向暗恋，

　　即将触发谁都预料不到的连锁变化。

　　他更不会知道——

　　哈气症的解药是双向爱意。

　　而人心是会动的，是会悄悄偏移的，是会在日复一日的留意、观察、惦记里，慢慢滋生出克制又深沉的心动。

　　现在的江愿，只是疑惑、只是在意、只是好奇。

　　可再过不久，这份日积月累的关注，会慢慢变质。

　　会变成小心翼翼的惦记，变成无法言说的牵挂，变成和黎深一样、藏在眼底、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单向的煎熬，会慢慢变成双向的隐忍。

　　无解的晨间病症，会慢慢迎来唯一的解药。

　　黎深低头整理试卷的指尖轻轻发颤。

　　他依旧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人被困在怪病与暗恋里，日复一日独自煎熬。

　　他看不见前方，猜不到剧情，预知不到那些即将颠覆他整个青春的奇特变故。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香樟枝叶，光影摇晃。

　　新的一天还未到来，

　　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缠绕着秘密、病症、心事、双向隐忍的故事，

　　已经在这个普通的早晨，彻底悄然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