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气症》贪好吃的小猪猪

3、第 3 章 上午第三

　　上午第三节课结束，是大课间。

　　不同于十分钟的短暂课间，二十分钟的长课间，让整座校园都松弛下来。

　　广播里缓缓流出轻柔的纯音乐，预备着接下来的跑操集合。楼下操场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低年级班级列队的口令声远远飘上来，混着秋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落在三楼的教室里。

　　阳光愈发透亮，将香樟树的影子压得短短的，平铺在地面上。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起身拿水杯、整理校服外套、结伴下楼排队，嘈杂却有序。

　　黎深坐在位置上，沉默地将桌面的试卷一张张叠好，按科目归类放进抽屉。

　　指尖动作很稳，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只有他自己清楚，第二节课堂上那一段短暂的对话，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落进心底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迟迟无法散去。

　　江愿看见了。

　　江愿记住了。

　　甚至精确到次数——每天三次，不多不少。

　　半年以来每一个清晨的隐秘失态，他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最终却被前排的人悄悄观察、默默记熟，贯穿了整整半载时光。

　　黎深垂眸，将抽屉轻轻推合。

　　他依旧安静，依旧内敛，依旧把所有的慌乱压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

　　只是心底那层安稳的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以前，他只需要隐瞒所有人。

　　现在，他需要单独隐瞒一个最不该察觉的人。

　　江愿已经开始疑惑，开始留意，开始看穿他所有刻意伪装的“困倦”。

　　跑操集合的哨声响起。

　　班里剩余的同学尽数起身离开，桌椅拖动的轻响陆续消失，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黎深站起身，抬手拉了拉校服的领口，准备跟着队伍下楼。

　　刚迈出半步，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黎深。”

　　江愿还没有走。

　　他依旧坐在前排的位置，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黎深身上，神色干净平和，没有半点试探的锐利，只是很寻常的样子。

　　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零星两三个人收拾着东西，距离很远，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空旷安静的角落，刚好留出两个人独处的短暂空间。

　　黎深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铺进来，落在江愿的侧脸，柔和了他眉眼所有的清冷棱角。少年坐姿端正，眼神坦然，没有躲闪，直直看着他。

　　“等下跑操，你如果不舒服可以不用勉强。”江愿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早上状态一直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淡。

　　却比任何追问都更戳人。

　　不是疑问，不是猜测，是肯定。

　　他笃定黎深不是困，不是累，是状态一直不对劲，是日复一日、固定存在的反常。

　　黎深指尖微僵，轻轻摇头：“没事，我可以。”

　　语气平淡，依旧是习惯性的遮掩。

　　江愿看着他几秒，没有再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关于哈欠的秘密，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那就好。”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拿起桌边的跑操卡，准备往外走。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门口。

　　走廊的风更大一些，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吹起校服衣角，拂过少年柔软的发梢。来往的学生成群结队，说说笑笑，没人注意走廊侧边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他们走得不远不近，隔着恰到好处的同学距离，步调相近，速度平稳。

　　一路沉默，没有多余对话。

　　可空气里的氛围，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沉默，是陌生、是疏离、是普通同学之间自然的无话可说。

　　现在的沉默，是各怀心事，是一人藏着病症的秘密，一人藏着日积月累的疑惑与留意。

　　下楼、列队、站定。

　　全班队伍在跑道旁整齐排开。

　　黎深站在靠后的位置，抬眼看向前方队伍。

　　江愿站在班级队列最前排，身姿挺拔，站姿端正，是永远最惹眼的模样。风吹动他的校服后背，干净利落，在阳光底下格外好看。

　　黎深的目光轻轻掠过，很快收回，落在脚下的塑胶跑道上。

　　他不敢多看。

　　每一次克制不住的心动，每一次悄悄泛滥的喜欢，都是触发他晨间病症的根源。

　　医生当初的话，清晰又冰冷，刻在他脑海里从未淡忘。

　　哈气症，无药可医。

　　发病时间，每日清晨。

　　发病诱因，心底执念不散，爱意不得宣泄。

　　唯一治愈方式，双向告白，或是亲密相拥。

　　换言之——

　　只要他单向喜欢江愿一天，只要这份爱意永远藏在心底、永远无法双向，他就会日复一日，每个清晨准时发病，无人能解，无人能救。

　　跑操音乐响起。

　　整齐的跑步声覆盖整片操场，步伐落地的节奏整齐划一，风从耳边呼呼掠过。

　　黎深跟着队伍稳步跑动，呼吸平稳，步伐不乱。

　　他体能不差，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可跑动的过程中，余光一次次掠过前排那个奔跑的背影，心底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酸涩感，又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疲惫。

　　不是缺氧。

　　是执念不散的闷。

　　是喜欢太深、压得太沉，无处安放的躁动。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病，从来不是身体的病。

　　是心事的病。

　　是只属于青春、只属于暗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病。

　　二十分钟跑操结束，队伍解散。

　　所有人带着一身薄汗往教学楼走，喧闹的人声再次涌回校园。

　　黎深跟着人流上楼，回到教室。

　　刚落座没多久，走廊外忽然传来班主任的脚步声。

　　手里拿着一张打印通知，面色平静，走进了班里。

　　原本三三两两说话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各自归位坐好。

　　班主任将通知平铺在讲台上，抬眼看向全班，声音清晰沉稳：“跟大家说一件事，学校近期会调整重点班交流名额，我们班有一个外校交换的转学名额，去往市重点高中，为期一学期。”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呼声。

　　市重点。

　　比三中师资更好、升学率更高、资源更优的顶尖高校。

　　一学期的交换名额，对于高中生而言，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亮了，纷纷低声议论。

　　“市重点？那也太厉害了吧。”
　　“咱们班居然有名额？”
　　“谁能去啊，肯定年级前几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猜测人选。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声响，继续开口：“名额筛选标准，综合历次大考排名、课堂表现、综合素质评分，最终年级组审核确定，咱们班入选的同学是——江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班哗然。

　　没有人意外，也没有人不服。

　　江愿本就是稳居年级前三的稳定学霸，品性、成绩、态度样样拔尖，这个名额落在他身上，理所应当。

　　可黎深坐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滞。

　　指尖猛地攥紧，掌心骤然发凉。

　　市重点。

　　交换一学期。

　　转学。

　　短短几个词，在耳边无限放大，重重砸进心底。

　　他一动不动坐着，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可心底刚刚压下去的酸涩、慌乱、空落，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比晨间发病时更沉、更闷、更窒息。

　　江愿要走了。

　　要离开三中，离开这个教室，离开他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离开他日复一日、悄悄注视了两年的光景。

　　班主任继续说着具体事宜：“手续这几天统一办理，下个月初正式离校入读新校区，中途不会回来，期末交换结束才回校。”

　　每一句交代，都像在一点点敲定离别的事实。

　　全班同学纷纷转头看向前排的江愿，满眼羡慕。

　　“江愿也太厉害了！”
　　“市重点啊，羡慕死。”
　　“一学期也好，能见识重点班的进度。”

　　江愿微微颔首，对着全班善意点头示意，神色依旧从容温和，没有太大波澜，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名额，也只是平静接受。

　　他抬眼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轻声应答：“知道了，老师。”

　　全程淡然、沉稳、镇定。

　　无人察觉，他在低头应声的那一秒，余光极其迅速、极其隐蔽地往后扫了一眼。

　　精准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落在瞬间安静、瞬间沉默、瞬间眼底敛尽所有光亮的黎深身上。

　　江愿心底轻轻一动。

　　他看见了。

　　黎深没有表情。

　　没有羡慕，没有惊叹，没有祝贺。

　　只是瞬间安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细碎的生气，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沉寂得过分。

　　江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收了一下。

　　他原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学名额，毫无波澜。

　　去哪里读书，读什么进度，对他而言差别不大。

　　可这一刻，看着身后骤然沉默的少年，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班主任交代完所有流程，转身离开教室。

　　班里的喧闹依旧持续，所有人都在围着江愿道贺、羡慕、询问重点班的情况。

　　围在他桌边的同学络绎不绝。

　　江愿礼貌应答，从容自若，分寸得当。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会一次次越过人群，落回靠窗的角落。

　　黎深始终安静坐着。

　　不抬头，不张望，不参与任何讨论。

　　他低头看着桌面空白的练习册，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下个月初，江愿就要走了。

　　他原本日复一日循环的、仅靠偷偷注视维系的青春，即将被生生打断。

　　如果江愿走了——

　　他再也没有近距离的心动。

　　再也没有日日可见的执念。

　　可同样的，他再也没有解药。

　　哈气症的规则残酷又直白。

　　解药是江愿的爱意。

　　一旦人走远，一旦半年见不到面，一旦彻底脱离彼此的生活——

　　他这场始于清晨、困于暗恋的怪病，会彻底变成无解的绝症。

　　每一天清晨的三次哈欠，会永远没有尽头。

　　永远空落，永远酸涩，永远无人可解。

　　心底积攒两年的喜欢，会变成一辈子困住自己的枷锁。

　　这个认知，让黎深胸口闷得发慌。

　　他第一次真切地、刺骨地恐慌。

　　从前他怕秘密暴露，怕心事揭穿，怕被江愿知道自己荒唐又怪异的病症。

　　现在他最怕的，是江愿离开。

　　是距离、是离别、是从此山水不相逢。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围着前排打转。

　　所有人都在为江愿的荣光欣喜，没有人注意角落少年濒临窒息的沉郁。

　　时间一点点推移，第三节课的铃声缓缓响起。

　　同学们各自归位，喧闹褪去，教室重新安静。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翻开课本，正式开课。

　　阳光依旧温柔，课堂依旧平稳，一切看似照旧。

　　只有两个人的心底，彻底变了天。

　　黎深低着头，眼底覆满无人知晓的慌乱与酸涩。

　　他的单向暗恋，他的晨间秘密，他日复一日的隐忍煎熬，即将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而前排的江愿，挺直背脊看着黑板，看似认真听课，心底却反复回放着方才黎深骤然沉寂的模样。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在意。

　　不懂为什么一个普通同学的情绪，会轻易牵动他的注意力。

　　不懂为什么得知自己要转学，所有人都在恭喜，唯独黎深，是沉默、是低落、是无声的落寞。

　　更不懂——

　　为什么从这一刻起，他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不愿离开的抵触。

　　明明是难得的好机会，明明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重点名额。

　　可他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无数个清晨，窗边少年低头隐忍打哈欠的模样。

　　是他观察了半年、疑惑了半年、惦记了半年的、独属于黎深的清晨秘密。

　　他忽然不想走了。

　　不想丢下这个未解的秘密，不想丢下这个每天清晨独自反常、独自隐忍、独自沉默的少年。

　　风从窗户轻轻吹进来，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一堂课的时间，不长不短。

　　却足够让两颗少年心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彻底偏移原本的轨迹。

　　单向的暗恋还未宣之于口。

　　隐秘的病症还未寻到解药。

　　突如其来的离别已然降临。

　　谁也不知道，这场转学风波，

　　会让藏了半年的清晨秘密加速曝光，

　　会让隐忍两年的单向心事，彻底蜕变成双向拉扯的深情。

　　属于他们的奇特剧情，才刚刚真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