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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舍   大巴车 ...

  •   大巴车开出主城区,上了国道以后就开始颠簸起来,路面坑坑洼洼的,每经过一个坑,车身就猛地往下一沉。车轮压过连续的车辙,就像唱片机里的唱针,播放着一首名为《坎坷》的交响曲。
      一个急坑,淮芃没来得及反应,额头重重磕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她倒吸一口气,眼泪瞬间在眼里打转,但她并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咬了一下嘴唇。
      道路弯道又多,车子在山路上一拐一拐的,活像一个喝醉的醉汉。每过一个弯道,全车人的骨头也好似跟着响了一遍。车身倾斜的时候,手要紧紧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不然一不小心,人都会随着车子甩出去。后来,听当地的同学科普:“在江洲坐车,你得随着汽车的方向一起移动,不然就会被甩出去,”淮芃想着:“这对吗?”
      沿途经过了很多小镇,每到一个路口就有人招手。司机减速,售票员便会探出头去喊一嗓子地名,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门“哧”地一声开了,然后又合上。
      车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上的几个摇头风扇在转着。九月的天,风是热的,吹过来像从蒸笼里掀开的第一口热气一样滚烫。车顶前面挂着一台小电视机,里面放着一张画纸模糊的碟片,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画面随着车身颠簸一跳一跳的,声音忽大忽小,全车人都安静地看着。
      一个男人脱了鞋,脚搭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旁边大姐掏出一袋橘子,剥开一个吃起来。有人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的人肩膀上靠去。有人打电话,声音大得全车人都能听见,说着一口渝城方言:“上车佬、上车佬,还有两三个钟头就到了,你莫要担心。”那时候手机还是翻盖的,铃声是《老鼠爱大米》的和弦。
      车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淮芃用袖子擦了一小块朝外看去——稻田、电线杆子、白墙黑瓦的农房一茬接一茬地往后退。
      车子慢慢停下,江洲汽车站的牌子出现在挡风玻璃里。售票员站起来拍着手喊:“江洲到了、江洲到了,东西带好,准备下车。”
      淮芃站起身,腿有些麻了,踩到地面上的时候才觉得踏实。空气里的汽油味淡了,随着江风飘来的是一股粮食发酵的甜酸味——后来才知道,那是酒城独有的味道。
      车站门口是一股肉包子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热浪。
      淮芃拖着行李,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看到路口的路牌上写着《江州路》,她便朝着牌子的方向走去。
      如今已到了九月,江洲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夏天遗留的闷热。此时虽太阳已快下山,但是路面上还蒸发着一股晃荡的热气。头发随着汗液黏在了脖子上,她只得把头发重新扎了扎。
      江洲的街道并不宽敞,两边是五六十年代盖的灰砖楼墙,外墙灰泥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路边全是铺子——有修鞋的、卖杂货的,理发店门口的灯柱转动着,散发着那个年代独有的彩色光芒。
      一辆三轮车按着喇叭声从旁边挤过去,车斗里坐着两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子菜。淮芃紧贴着墙让路,脚底踩到一块西瓜皮,滑了一下。
      路边有几家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蒸汽往上冒着。有人坐在矮桌边吃豆花面,旁边还蹲着一只大黄狗等着她掉渣。那股豆瓣和花椒混在一起的油香味。淮芃只觉得胃里一空,肚子也开始发出了抗议的信号,今天除了早餐,还没吃饭呢。
      巷子口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补胎。脚边的收音机里放着渝剧,声音滋滋啦啦的,唱腔被电流声拉得老长。
      快到校区的一段路程是上坡路,淮芃拿着行李有点吃力,许是坐了一天车太累了。空气里的酒香慢慢褪去,吸入鼻腔的是一种潮湿的、树荫底下的凉快。
      两边的楼房也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头顶合拢,把夕阳的光线完美地挡在了外面。
      走到坡顶,学校的大门慢慢进入淮芃的视线,门不大,也没有很气派的感觉。两边的门柱看着已经有了一些年头,上面刻着“江洲医学院”几个大字,漆面显得有些斑驳。
      “我的老天爷呀!总算是到了”。淮芃心里想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操场上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夹杂着哨声和脚步声。操场上人来人往,有人穿着迷彩服从她身旁跑过去,淮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学校大门对面就是江洲公园,密密麻麻的樟树往下坡的方向延伸出去,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校园里也有很多高大的樟树,弥漫着一种古朴的气息。虽也到了秋天,但是樟树依旧枝叶繁茂,阳光从叶缝中洒下点点光斑。
      九月的江洲,湿热的江风从长江面上吹过来,温度还徘徊在35度之间。
      淮芃问到了辅导员的位置,去报了到。辅导员给她指了宿舍楼,从大门到宿舍楼,身上的衣服已经能够拧出水来。
      宿舍楼里潮湿的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重合在一起,淮芃一时有些不太适应。楼道的墙面斑驳,扶手锈迹斑斑。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里,水龙头滴滴答答,显然有人在里面洗衣服,水都漫到了走廊上。
      此时天气也渐暗,宿舍门口,门没锁,淮芃推了一下,木头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潮湿的味道迎面而来,消毒水、旧木头、铁架床发出的铁锈味、还混合着一股霉味和一股闷热味,刺激着她的鼻腔。
      房间是长条形的,两边各摆着三张铁架床,中间留出一条过道,不算特别宽,地面是灰色水泥铺就的,空气中还散发着薄薄的灰尘。
      天花板很高,吊着两台绿漆老式吊扇,就那么安静地挂在头顶,叶片上还能看到厚厚的灰尘。
      铁架床蓝色的漆面已经掉了很多,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淮芃伸手摇了一下,床架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上铺的床面是几块木板拼的,中间还有一些小小的缝隙。她仰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着,会不会上面翻个身,下面的同学就会觉得下了一场灰尘雨呢?
      每张床的床头都贴着小标签,上面的床位号还是用大头笔手写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了。淮芃找到自己的床位,是靠近窗户的上铺。
      床边各有一个铁皮架子,看起来比书本也大不了多少,锁头还是拔环式样的小挂锁,钥匙拴着一根塑料绳。
      窗户很大,没有纱窗,窗框上的白漆起皮了。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一块印有校徽的蓝布——往外鼓了一下。
      她打了一盆水,打扫了一下床铺,从蛇皮袋里拿出两床被子,被套是老花布式样的,是妈妈找裁缝新做的。被子有些厚实,折了一下还是垂到床沿下面。
      床单是大花式样的,她铺的时候四个角总是对不齐,床单老是歪着。
      下铺的室友也到了,她抬头说了一句:“用夹子夹住就好了”。她递给了淮芃两个塑料夹子,她接过夹子,说了一句谢谢。
      枕头放上去之后,床中间有点微微往下陷,她坐上去试了试,铁架床轻轻晃动了一下。
      下铺的床已经铺好了,蓝白格子的床单,拉得很平整,被子叠在床头。
      那是个娇小的女生,站起来大概只能到淮芃肩膀的位置。皮肤很白,眉眼细长,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了两枚小月牙。
      “我叫黄莺,来自渝城。”她率先开口,从下铺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清亮,语速略快。
      她说话的时候,手也没有闲着——整理着床沿上的物品:一只带盖的搪瓷缸,一把木梳,一小瓶风油精,还有一盒止痛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你睡我上铺,以后你就是我上铺的姐妹了”,她拍了拍床架,床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以后借东西都不用下床,你直接丢下来就行。”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容里毫无防备之心。后来淮芃想起这天,觉得黄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像一颗薄荷糖,小小的,还有一股凉丝丝的甜。
      突然,门被一脚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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