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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啪!”一 ...

  •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着众多亲戚的面落在阮傅的脸上,这不是母亲第一次打他,但这是成年以来的第一次。
      “你......你有种再说一遍!”母亲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中充满着怒火。
      “我喜欢男人,这不是病,也不是选择,这只是我原本的模样。”阮傅用手捂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无条件爱自己的女人在此刻歇斯底里,然后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了看身边刚才还在热情介绍女孩给自己的舅舅和姨妈以及稍远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哥,缓缓开口道:“这就是真实的我,我不奢求你们接受,你们希望我结婚的目的是永远也达不到了,请离开吧,我想和我爸妈单独谈谈。”他用平静的语气下了逐客令,众人也知道再呆下去不合适,只得收拾离开。
      众人离开后,阮傅看着二人的眼睛缓缓开口:“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的人生不是一张按照你们期望去一项项完成的清单,我再重复一遍,我是同性恋,我不可能结婚生子。”
      “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母亲歇斯底里地吼道,“同性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变态!是病!”
      “要不是你这么多年一直管着他,他能成这样吗?”一向沉默的父亲回击道,“当年他班主任说他有问题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的。”
      “所以你当年选什么人类学,又做什么都市性少数群体研究,做这些东西就是想把你这种变态的想法合理化是吧?”母亲继续说到,“你还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让我的脸往哪搁!”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阮傅最脆弱的地方。他的研究,他视若生命的事业,在母亲口中成了“变态的想法”,而他母亲在意的,却只是自己的脸面。
      “我的研究帮助了很多人。”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被家庭抛弃的年轻人,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生命......我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意义?什么意义!教坏更多人变成像你一样的变态吗?”父亲嘶吼道,“你给我滚,滚出阮家,我们阮家世代清白,不能出这种......这种东西,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
      阮傅看着父亲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的哭泣,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这些年,他走过了那么多路,跨越了那么多边界,却在最基本的血缘关系前,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好,我走!”阮傅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只是不愿意再装下去,再去维持这种虚假的其乐融融了,他无视了母亲的哭泣,径直走回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母亲这时冲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哭着说道:“小傅,听妈妈的话,随便找个人把婚结了,我们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好吗?”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亲戚那边我去解释,你肯定是在那边学坏了,把工作辞了回家来,你还是妈妈的骄傲。”
      阮傅轻轻甩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我不会再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就打开手机订好了当晚最后一班飞云海市的飞机,然后他苦涩地笑了出来,那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释怀。他知道,有些伤口可能需要一生去愈合,有些离别可能永远无法和解。但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真实的代价很高,但伪装的代价更高——那是对自我无声的谋杀。
      ......
      回到云海市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虽然距离开学还有三天,阮傅还是直接去了学校,他要把自己放在工作里才能忍住不去回忆这场自杀式的出柜,备课、改文章、回邮件、整理田野笔记......然后回到自己的一人居公寓,看着天花板到第二天天亮;直到开学,给学生上课终于冲淡了些许他的难过,但眼下的乌青和紧锁的眉头还是出卖了他的心事。
      “小傅老师,怎么放个假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跟姐聊聊呗。”社会学系的同事兼好友的林静在阮傅上完课的一个下午堵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旁边站着的是人类学系的同事兼好友周予安。
      “没什么,就是和家里出柜了,闹掰了。”阮傅说得轻描淡写,但脸上微微的苍凉还是出卖了他。
      “很勇敢啊阮傅,这不得找个地庆祝一下终于做自己了?”周予安接话道,顺便给林静使了个眼色。
      “是啊,今晚正好没事,KTV走不走,静姐我请客,走吧,亲爱的小傅同志!”林静手揽上阮傅的肩膀说道。
      阮傅知道眼前两人有备而来,毕竟这硕大的云海也只有他们会如此关心自己,而且自己也确实需要放松发泄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晚上八点,三人吃过晚饭后准时到达了云声KTV,开好了包厢,在林静和周予安的歌声中阮傅渐渐放松下来,他想到了韦斯顿的“选择的家庭”理论,眼前的二人就是自己亲手选择的家人,正在犯职业病的时候,林静把话筒递了过来:“来一首,让我们看看阮教授的歌声有没有长进!”然后周予安笑了起来,阮傅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毕竟三人之中就属他唱歌最难听。
      但阮傅还是接过了话筒,他太需要把情绪发泄出来了,他点了一首《玫瑰少年》,那是他在田野调查的路上常听的一首歌,他很喜欢,但很明显,从他嘴里唱出来的和原曲可以说毫无联系,林静和周予安在旁边哈哈大笑,反而把气氛越炒越热,阮傅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反而放松下来,继续认真地、跑调地唱完了整首。当他放下麦克风时,林静端来一杯鸡尾酒:“作为奖励,也是惩罚——龙舌兰日出,喝了它。”
      阮傅看着那杯泛着梦幻光泽的液体,想起自己几乎为零的酒量,犹豫了一下。但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喧嚣,朋友们善意的笑声还在耳边,那种久违的、属于集体温暖的感觉,让他接过了酒杯。
      他小口啜饮,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一杯下肚,起初只是脸颊微热,但随着时间推移,晕眩感开始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我...我去下洗手间。”阮傅站起身,感觉地面有些起伏。
      走廊的灯光比包厢里明亮,却似乎更加令人目眩。阮傅扶着墙走向洗手间方向,那个明明应该很近的地方,在酒精的扭曲下变得遥远而曲折。他走错了两次方向,最终才找到正确的门。
      在洗手间里,冷水扑面带来片刻清醒,但当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神时,酒精的反扑来得更加猛烈。胃里一阵翻涌,他冲进隔间,吐出了大部分刚才喝下的液体。吐完后,虚脱感伴随着更强烈的眩晕袭来。阮傅靠在隔间壁上,喘息片刻,用最后一丝理智洗了脸,然后推门出去。
      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他找不到包厢了。
      “1301、1302......”他呢喃着,就这么绕着长得没有尽头一般的长廊走着,也见不到能问路的服务员,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阮傅的头越来越沉。就在他转身准备再去另一个方向找的时候……
      衣服怎么突然有一块变红了?
      面前怎么有一个这么高的人?
      他的杯子怎么扣在我身上?
      阮傅眯着眼,微微仰头看向那个人,听见对方问他“没事吧”,又跟他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话。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大脑宕机一时间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注意力都在那个人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对方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棱角分明的双唇半张着,应该是冷冽的气息吧,但是又好像微微有笑意,冷和暖交织着,他挪不开眼。
      “好看。”半晌,阮傅终于蹦出了两个字。
      “啊?”对方好像没听清。
      “我说……你知道1313包厢在哪吗?能麻烦指给我吗?”阮傅只又觉得一阵头晕,但他看见对方点了点头,于是顺着对方指的方向转头就走,又被拽住袖角。
      “但是在那之前……您把衣服交给我,我来帮您洗好吧。”
      阮傅又低头看了向自己那件卡其色风衣上变红的那一大块,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又抬头看向对方。
      “哦,好。”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对方,被接过去的同时感到肩上一重。
      “一件很贵的西装外套”是阮傅对这件衣服的第一印象。注意力再从外套上转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走远了,于是他也转头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阮傅就找到了包厢,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歌声恰好告一段落。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聚焦在他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林静吹了一声口哨,“怎么出去吐了一趟还换了衣服?看起来不是便宜的西装哦,艳遇?”
      阮傅在调侃的目光中坐下,感觉酒醒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尴尬。“别瞎说,就是......不小心撞到人,酒洒在风衣上,对方拿去干洗,暂时借我外套而已。”
      “帅哥吗?”林静凑过来,眼睛发亮。
      阮傅努力回忆,但在酒精的影响下,那个男人的面容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和那双扶住他手臂的、骨节分明的手。“没看清......应该,挺周正的。”
      “缘分啊阮傅!”周予安递来一杯果汁,“下次再去‘不小心’撞一下!”
      阮傅低头喝果汁,手指不自觉地拢紧了肩上的西装外套。布料柔软,剪裁考究,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去,但那缕清淡的木质香气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后半夜,阮傅没再喝酒,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大家唱歌。肩上的外套像一层温柔的铠甲,将包厢里的喧嚣和酒精带来的脆弱感稍稍隔开。偶尔,他会走神想起西北小城的父母,想起父亲那句“滚出这个家”,但那些尖锐的疼痛,在这个被音乐和友谊填满的夜晚,似乎被暂时包裹、缓冲。
      凌晨两点,三个人走出KTV。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阮傅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
      “真不还了?”林静调侃。
      “明天想办法。”阮傅说,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得把风衣拿回来,那件很贵的。”
      “外套主人贵,还是风衣贵?”林静眨眨眼。
      阮傅没有回答,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在后座发起呆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研究中经常引用的一个概念:“阈限空间”——那些处于过渡状态、既不属于此也不属于彼的模糊地带。今夜,在家庭与自我、故乡与他乡、过去与未来的夹缝中,这件意外得来的外套,似乎成了他暂时的“阈限空间”,一个可以稍作喘息的中转站。
      明天,他会想办法联系那个人,归还外套,取回风衣。
      然后呢?
      他也不知道,但至少今夜,他裹着陌生人的善意,在酒精褪去后的清醒与疲惫中,可以好好睡一觉。
      另一边,阮傅的工作证静静躺在那件被红酒染红的风衣他忘记检查的内袋里,等待着被人发现。工作证照片上的阮傅眼神清亮,神情沉静,与那个眼神迷离、裹着西装外套的醉酒者判若两人。
      车窗外,云海市的夜晚依然醒着,千万个故事在霓虹中流淌、交汇。而其中两个原本平行的故事线,因为一杯泼洒的红酒和一件交换的外套,开始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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