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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长痛 阮傅的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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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中总是带着沙砾的味道,吹得人不得不裹紧衣服,继续前行。
阮傅就出生在风沙弥漫的一个四月,只是出生,没有带着任何人的期盼。
阮傅的父亲初中毕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做过混混打过杂,偶然间进入了电脑行业,逐渐稳定并富裕,而阮傅的母亲高中没有上完就辍学了,辍学原因就是他的父亲,两人算得上是当地的传奇夫妻,她陪着他从街头混混白手起家,他给她一时的荣华富贵。
再后来,他们迫于父母压力生了孩子,依旧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自打阮傅记事起,父母就是那样,父亲喜欢喝茶,名贵茶叶和茶具数不胜数;母亲经常和自己的朋友出去逛街,刷卡从来不带犹豫。他呢,他是别人眼中的阮家小少爷,每一次生日都在清河市这座小城最豪华的餐厅,只有他自己知道,父母的心不在自己这里,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物件,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阮傅16岁那年,原本还算幸福的生活被彻底打碎。父亲由于固步自封外加行业动荡,公司运营状况急转直下,债务问题接踵而至,支撑这个家庭最后的体面也随之而去,母亲剪去漂亮的长发,去车站做了售票员,父亲默默收起那些茶具,跟着货车去装货卸货,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也开始恶语相向,但至少他们还有爱,可阮傅呢,他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物件,父亲的沉默寡言和母亲的极端控制让他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他学着把自己藏起来,不被看见。
与此同时,阮傅还接受着来自校园的另一份恶意。
刚升入高中的阮傅选择了文科,殊不知这是三年噩梦的开始。新的班主任姓卢,教英语的,在开学第一天就看着阮傅向全班说:“有些男生看着弱不禁风的,不像其他男生一样看着就有男生样。”全班哄笑,而后来阮傅用了十几年才明白:有些人的恶意是没有由头的。
阮傅在文科方面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数学是他的头等难题,班主任借此不止一次挖苦嘲讽他,那个年纪的学生是最会站队的,孤立甚至霸凌一个老师讨厌的学生是被默许的、是顺理成章的,消失的笔记本、被弄乱的桌面、某天早上被换成瘸腿的凳子、以及同学们避之不及的眼神,阮傅就那样度过了他的高中三年。
他也试过向父母求助,可换来的永远是父亲的沉默和母亲的“那是为你好”,父亲早出晚归,回家之后就用酒精麻痹自己,母亲似乎把他当成翻盘的唯一筹码,永远只盯着他的成绩,然后摘下眼镜叹气,一句话也不说,阮傅每次考试之后都要经过这样的冷暴力。慢慢地,阮傅开始学着在交出任何东西之前,自己先把它检查十遍,他想要保证展示给世界看的那一面永远是无懈可击的。
高二那年,阮傅在一家旧书店意外淘到了一本《天真的人类学家》,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去理解他人,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了他的心中——如果不能在这被理解,那就去更广阔的地方做一个理解他人的人。
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但越来越努力,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要逃出去,他有很多想表达的,但还没有到时候,他让自己更加透明,小心翼翼地避开或者说忽略所有的恶意,他对自己说:要不带着自己和那些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逃离,要不就死在十八岁的第一场沙尘暴中,他只有这一条路,考出去,离开这片盐碱地。
终于,18岁的6月到来,630分,在那座小城名列前茅,父亲破天荒地和他说了好多话,但他没有听进去,母亲则还在贪婪地计算着这些分数如何发挥最大的作用,殊不知他的志愿上,第一位的是云海大学的人类学系,一所千里之外的重点大学,一个这座小城中可能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过的学科。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又一次沉默了。母亲则拿着通知书反复查看,仿佛那些字会突然改变。
“人类学......这是什么专业?以后能做什么工作?”阮傅试着解释:“研究不同文化和人类社会......”
“那就是没用的专业。”母亲下了定论,“你辛辛苦苦考这么高分,就选这个?”
那是阮傅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母亲发生激烈争执。
“这是我的人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想研究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人是这样的?为什么社会是这样的?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正常点!”母亲打断他,“从小到大,你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又一次,这个家陷入了冷战之中。
阮傅离开清河市的那一天,父母都没有来。来送他的人是奶奶的养女,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姑姑,也是这座小城里唯一理解他的人。她在阮傅口袋里塞了1000元,眼睛红红的,叮嘱他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阮傅拖着自己新买的黑色行李箱,登上了火车。
火车缓缓启动,看着窗外的戈壁和白杨树飞速向后退去,阮傅心中涌起的不是离愁,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解脱感:
他终于逃出来了。
大学四年,他证明了自己的天赋,他的敏感成为了他最拿得出手的能力,极强的共情和随时抽出悬置的能力让他在田野调查中大放异彩,加上本身就很优秀的学习功底使得他最终在众多学生中脱颖而出,在大四那年拿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将自己的研究方向对准了同性情感的研究,他一直告诉自己是因为国内在这个领域相对空白,容易出成果,但午夜失眠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探索自己在那座小城中绝对不可以说出口的情感倾向。
然后这个课题的研究贯穿了他的23岁到28岁,这五年,他走遍云海市的大街小巷,从公开的彩虹酒吧到隐秘的同志聚会,他的田野笔记积累了厚厚的十几本,每一页都记录着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生命故事。
故事来到他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九年,他收到了自己出生以来最大的礼物——母校的留任聘书。二十九岁的阮傅站上了云海大学的讲台,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看着台下二十多个年轻的面孔,缓缓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阮傅,你们可以叫我阮老师,研究方向为都市性少数群体情感人类学,”他说,“这学期的情感人类学,就由我来为大家上课。”然后学生们会好奇地抬头,看着这个看起来年龄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的老师,看到他眼睛里充满着热情与希望。
讲课是阮傅少数感到完全自信的时刻。在这里,他不是那个西北小城里被孤立的少年,不是那个需要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异类。他是阮傅博士,云海大学最年轻的助理教授,发表过多篇有影响力论文的学者。
但是下课后,他又会变回那个敏感的阮傅,他很少参加同事们的聚会,总是一个人工作到很晚,他还是那个很难与人相处的阮傅,不是因为他不能也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会。
回到办公室,窗外云海市华灯初上,这座以自由包容而自豪的都市,确实给了他故乡无法提供的自由与机会,但有些伤痕不会因此而愈合,就像有些孤独是不会因为学术成就而彻底消散。
阮傅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旧的田野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位中年同性恋者对他说的话:“我们这代人,很多就像夜间开花的植物——所有的绽放都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进行。”后面是阮傅自己的笔迹:但有些绽放,是给自己看的。
阮傅将笔记放回去,走出办公室,轻轻锁上办公室的门。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阮傅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规律而坚定,像是某种誓言,又像是他与世界保持的恰到好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