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敌》七白安

7、赏花宴 赏花宴，巧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明珠，丞相家的嫡女，一身石榴红的撒花罗裙，头上插着三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起来叮当作响。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宴上端过来的碧螺春，茶水冒着隐隐的白汽，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贵女，都是平日里在宴会上就爱对慕江指指点点的人——她们大多是家世清贵的世家小姐，当初慕江以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身份嫁进沈府，成了少年将军沈晰尘的夫人，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咬碎了牙。

　　“哟，这不是沈夫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逛？”
　　李明珠的声音先飘过来，脚步刻意放得急，鞋尖在青石板上踩出哒哒的响，整个人直直往慕江身上撞。
　　她手里的茶杯端得稳，杯口斜斜对着慕江的前襟，周围几个贵女都下意识停了脚步，嘴角抿着按捺不住的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在她们眼里，慕江从来都是那个娇软温和的性子——上次在皇后的赏花宴上，有人故意把胭脂蹭在她的新衣服上，她也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半点没与人争执。
　　今天这杯滚烫的热茶泼上去，她那件新做的罗裙非得当场烫出焦痕不可，到时候在满府的宾客面前出丑，看她以后还怎么端着沈夫人的架子。

　　“哎呀，沈夫人，对不住啊，我手滑了。”
　　李明珠的声音凑到耳边，嘴上说着道歉，眼尾却挑得高高的，半分歉意都找不到，手腕一沉，整杯茶眼看着就要往慕江的裙上泼过去。

　　周围的笑声已经快要溢出来，可下一秒，慕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腰身轻轻一拧，整个人往侧边微微侧身，裙裾带着风扫过地面的落瓣，同时抬起手，指尖轻轻在李明珠的手肘上一推。
　　那力道看着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刚好撞在李明珠发力的关节上，她手腕一麻，整只手再也握不住茶杯，满杯滚烫的热茶“哗啦”一声，全泼在了她自己的前襟上。

　　沸水隔着薄薄的罗裙烫在皮肤上，李明珠猝不及防，一声尖叫冲破了满园的牡丹香，她跳着脚往后退，手死死按在自己被烫红的地方，疼得眼泪都涌了上来。

　　“李小姐也太不小心了。”
　　慕江脸上满是无辜，往前伸出手，做出要去扶她的样子，指尖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在她手腕的软筋上轻轻一捏。
　　那是她小时候在江湖上学的小手法，捏中了人浑身的力气瞬间就会散掉，李明珠本来就疼得腿软，被她这一捏，浑身一麻，重心彻底稳不住，整个人往后仰着摔进了旁边开得最盛的牡丹花丛里。

　　那丛牡丹开得正是最艳的时候，深粉色的花瓣铺得密密麻麻，枝桠上还带着清晨留下的露水。
　　李明珠摔进去的瞬间，满头的赤金簪子歪的歪、掉的掉，鬓边插着的一支点翠步摇直接滚到了草丛里，满头满脸都沾了牡丹花瓣，连领口都卡进了好几片粉瓣，裙摆上沾了满是泥点的草叶，狼狈得不成样子。

　　周围围过来等着看好戏的贵女们瞬间都看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原地连话都忘了说。
　　谁都知道沈夫人嫁进沈府之前，是在江南的小院子里长大的，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谁也没想到她居然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丞相嫡女弄得这么狼狈。

　　李明珠趴在花丛里，头发上挂着花瓣，前襟的茶渍顺着布料往下淌，烫出来的红印子火烧火燎地疼，又气又羞，脸涨得通红，撑着花丛的枝桠就要站起来骂人。可她刚张开嘴，还没等声音发出来，站在花丛边的慕江先红了眼眶。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受了惊吓的样子，活像被人欺负了的那个：“李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扶你一把，你怎么自己往花丛里倒呀？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要推你的。”

　　她站在阳光里，罗裙一尘不染，脸上满是无措的委屈，伸手想去拉李明珠，又像是怕碰疼了她，手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周围本来就站了几个路过的官眷，看见这场景，瞬间都变了神色——刚才明明是李明珠端着茶往人身上撞，现在摔进花丛里，反倒像是她自己故意找事，没站稳摔进去，还想反过来讹沈夫人一把。

　　李明珠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慕江的手都在抖，刚要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喊出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园门口走进来一个玄色身影。

　　他几步就走到慕江身边，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轻轻揽了揽，宽大的袖角替她扫掉了落在肩边的一片牡丹花瓣，眼神冷淡地扫过刚从花丛里爬起来、浑身是花瓣和泥点的李明珠。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像边关隆冬里结的冰，扫得李明珠浑身发冷。

　　“李小姐在沈夫人面前失仪，是丞相府没教好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回头我会亲自跟丞相大人说，让他好好教教女儿，怎么在宴会上站稳、怎么端得稳一杯茶。”

　　李明珠听见这话吓得脸瞬间没了血色，连滚带爬地从花丛里爬起来，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拢着自己满是茶渍的裙子，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连掉在草丛里的步摇都不敢回头捡。

　　剩下的几个贵女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那点等着看笑话的心思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看着慕江的眼神里全是忌惮，再也没人敢上前凑半句热闹，纷纷找了借口转身走开，生怕慢一步就惹上什么麻烦。

　　园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扫过牡丹花瓣的轻响。
　　慕江靠在沈晰尘怀里，抬起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嘴角翘起来，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戳了一下。

　　沈晰尘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肩头传过来，他低下头，嘴唇凑在她耳边，热气扫过她的耳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玩得开心点，我去前院拖住张怀安，你趁机去他书房找名单，半个时辰之后我在后门接你。”

　　慕江轻轻“嗯”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拢了拢自己的裙摆，假装揉着太阳穴，跟路过的一个小丫鬟说自己头晕，要去后院的偏房里更衣歇会儿。
　　那丫鬟早就被沈晰尘提前打点过，连忙点头给她指了路，转身就走开了。

　　她顺着抄手游廊往后走，避开了宴会上往来的宾客，拐了两个弯，就绕到了平日里很少有人来的西跨院。这里是张怀安平日处理私事的地方，书房就藏在跨院的最深处，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平日里连张家的下人都很少往这边来。

　　她前几日就借着帮张夫人挑选牡丹品种的由头，把张府的路线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书房附近有几个下人值守都打听得分毫不差。
　　出门前她袖口里藏了一小包特制的迷香，药性温和，只会让人昏昏欲睡半个时辰，不会伤身体，刚才她路过下房的时候，悄悄把迷香撒在了窗缝里，现在值守的几个下人早就靠着墙睡得昏沉，连她走到书房门口都没人抬头看一眼。

　　慕江轻轻松松就推开了书房的门，反手轻轻把门合上，落了闩。

　　书房里的陈设整整齐齐，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梨花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的卷宗和古籍，书桌上摆着端砚和狼毫，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热茶，显然张怀安半个时辰前还在这里待过。
　　窗台上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墨兰，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把书页吹得轻轻掀动。

　　她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到书架前，指尖快速扫过上面的卷宗——近三年的边关军务记录、地方官员的拜帖、张家的田产契书……她把书架上上下下翻了三遍，连书后面的暗格都摸过了，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尘，却半片密信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份密信是三年前边关军粮案剩下的最后半份证据，上面记着所有和敌国私通的官员名单，当年慕江的父亲和沈晰尘的父亲带着部队在边关死守，就是因为这份名单走漏了消息，军粮存放的位置被敌国知晓，十万大军被断了补给，最后在冰天雪地里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他们查了整整三年，才查到这份剩下的半份密信，很有可能就藏在张怀安的书房里。

　　慕江皱起眉，指尖轻轻擦过书架最下层的木板，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子上。那柜子半人高，样式古旧，上面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擦得锃亮，显然是平日里经常被人触碰，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走到柜子前面，从袖口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细铁丝，指尖微微用力，铁丝伸进锁孔里轻轻转了三下，“咔哒”一声轻响，那把铜锁就应声开了。

　　慕江深吸一口气，伸手把柜门拉开。
　　柜子里没有预想中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也没有写满字迹的密信，最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黑木牌位，前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铜香炉，里面还留着半炷没烧完的香。牌位上用金漆写着七个字：亡女张月儿之位。

　　慕江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瞬间冻住。
　　张月儿这个名字，她刻在心里整整三年了——那是三年前死在边关的细作，当年就是她隐在运粮的队伍里，偷偷把军粮的位置泄露给了敌国，才导致那十万边军陷入绝境。
　　她和沈晰尘查了无数线索，从来都只知道张月儿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是张怀安的亲女儿。

　　原来通敌的元凶，根本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细作，是当朝张尚书藏在暗处的亲女儿。
　　这么多年张怀安看着忠臣的模样，暗地里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军营做细作，害死了那么多边关将士，还能稳稳坐在尚书的位置上，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和世人的夸赞。

　　慕江的指尖死死捏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胸口的血气往上涌，眼前几乎要闪过三年前边关送来的那封染着血的战报。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发紧，伸出手，刚要把那个牌位从柜子里拿出来当证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咔哒”。

　　那是书房的门闩，从外面被人轻轻推上、落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