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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互牵线 假线索,互 ...


  •   暮春的风裹着京城晚春残留的桐花香气,顺着沈府朱漆大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
      沈晰尘打横抱着慕江跨过高高的门槛时,衣摆扫过地面落着的几片浅紫色花瓣,连脚步都比平日里慢了半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到怀里人的伤口。

      守在廊下擦着铜熏炉的老管家听见动静抬眼,手里的麂皮布“啪嗒”一声就落在了台面上。
      他在沈府当差快三十年,看着沈晰尘从束发读书的少年长成如今掌着京畿卫戍大权的沈大人,这位主子素来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平日里连对近身的下属都鲜有半句软话,府里的下人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别说见他对谁有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两人成亲这大半年,他见过少爷同夫人一起在灯下看兵书,见过少爷深夜回府第一句就问夫人睡了没有,却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把人完完整整抱在怀里,连路都舍不得让她多走一步。

      “愣着做什么?”沈晰尘的声音很低,怕吵到怀里的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去把库房里那瓶前年圣上赏的金疮药拿来,再让小厨房炖一锅放了老山参的补血汤,记住,别放太多当归,她上次喝了说嫌苦。”

      老管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是,转身往内院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往那边瞟了两眼,心里暗暗念叨了一句。
      果然,再冷的铁石心肠,碰到夫人也得化成绕指柔。

      沈晰尘抱着慕江径直进了主院的正屋,屋里早就烧着淡淡的檀香。
      他弯下腰,动作轻得像在摆放一件传世的青瓷,指尖刻意避开她胳膊上缠着的白色绷带,把人稳稳放在临窗的软榻上。
      软榻上铺着三层厚厚的绒垫,是入冬时沈晰尘特意让人从江南定制的云锦软垫,摸上去软乎乎的,慕江平日里最喜欢窝在上面翻旧兵书。

      他直起身,先把榻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狐绒毯子拿过来,展开,从她的肩颈处慢慢盖到脚踝,连边角都仔细掖好,生怕漏进一点风。
      做完这些,他又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好的蜜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喝了大半杯,才终于松了半口气。

      慕江靠在软垫上,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一会伸手试了试榻边小几的温度,一会又回头吩咐丫鬟把窗边开着的窗缝关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胳膊上的绷带,声音里带着点惯有的飒爽:“沈大人,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不过是被划了个三寸长的小口子,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我以前跟着我爹去边关守着,在戈壁滩上追逃敌,被叛军的弯刀划出来的口子比这深三倍,血流了半袖都没吭过一声,这点伤算什么。”

      沈晰尘抬眼往她这边扫了一下,那眼神看着像是带了点威慑,可眼底半点火气都找不到,只剩从刚才在细作据点看见她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刀开始,就一直没散的后怕。
      他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上,力道轻得像羽毛蹭过皮肤:“以前是以前。那时候你在边关,身边有将军府的亲兵护着,你爹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半点闪失都舍不得让你受。现在你嫁进了沈府,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不可能再让你替任何人挡刀。”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沉,带着点刻意放出来的狠话:“下次再敢这么莽撞,我就真的把你锁在这主院里,院门口派四个婆子守着,半步都不让你出去,看你还怎么往刀底下冲。”

      话说得狠,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点在伤口的边缘,再慢慢晕开,药膏凉丝丝的,落在伤口上半点刺痛感都没有,反而把刚才还隐隐泛着的痒意都压了下去。

      慕江靠在软垫上,垂着眼看他。
      他低着头,羽似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冷着的下颌线此刻绷得很松,连唇线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线条利落的脸颊。

      “沈晰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成亲第一天就动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眼睛亮得像盛了星。
      “成亲那天我故意灌多了酒,红着眼眶装羞怯,最后还一杯酒泼在你前襟上,把你那件朝服都染透了,我当时都以为你要当场发作,把我赶回将军府,结果你半句话都没说,还转头让人给我煮了解酒汤。”

      沈晰尘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了半瞬,他抬眼看向她,原本清冷的眼底慢慢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指尖蹭过她伤口边完好的皮肤,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坦诚:“是。第一天掀盖头的时候,就动心了。”

      “我那时候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旁人说的那种娇弱闺阁小姐,你是带着目的嫁进沈府的——你爹当年通敌的旧案悬了这么多年,你嫁过来,就是想借着我手里的权,翻当年的旧账。”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腕骨,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可我明知道你带着目的,看见你红着眼眶硬撑着装大家闺秀的样子,看见你泼我一身酒后偷偷吐舌头的小动作,我还是忍不住。从那天起,我就想着,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帮你做成,我手里有的所有东西,权力,人脉,甚至我这条命,只要你要,我都能给你。”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声,是暗卫专属的暗号。
      沈晰尘抬声道“进来”,一身黑衣的暗卫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刷着黑漆的小匣子,躬身把匣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主子,夫人,这是刚才从城西细作据点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属下们仔细搜过三遍,整个据点里就只有这个。”

      沈晰尘微微颔首,暗卫便躬身退了出去,连门都轻轻带上了。

      慕江伸手把那只黑漆小匣子拉到自己面前,匣盖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晕开,可上面一行行字迹依旧清晰,全是当年朝中十几位官员和北敌往来的密信记录,里面夹着粮草调度的细节,还有边关布防的机密,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可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却顿住了——最关键的核心名单,那些当年直接经手通敌文书的主谋名字,整整三页,被人从装订处整整齐齐撕走了,断口处还留着一点旧纸的毛边,明显不是最近才撕的。

      “这些人早就留了后手。”慕江指尖轻轻划过那处空白的断口,声音冷了几分,“费尽心机藏在据点里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密信,只是用来引我们上钩的幌子。最核心的那部分名单,根本就不在这。”

      沈晰尘的指尖轻轻点在密信最后一页的落款处,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几乎不起眼的私印,刻着半枝玉兰花。
      他的指尖在那枚印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笃定:“剩下的线索,在京里的礼部侍郎张怀安手里。他是当年通敌案的主谋之一,当年你爹被人构陷通敌,他就是在金銮殿上当头第一个站出来举证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藏在幕后,所有最核心的证据,肯定都被他攥在自己手里。”

      慕江的指尖顺着纸页上那枚小小的玉兰印章慢慢划过去,忽然就笑了。
      她对这枚印章的印象太深了,小时候她在将军府的旧卷宗里翻父亲的手札,里面就夹着一份当年和礼部对接的公文,落款处盖着的,就是一模一样的半枝玉兰印。
      她前几天就收到了消息,张怀安最近要在府里办一场盛大的赏花宴,遍请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宦女眷,名义上是赏新开的牡丹,实际上就是借着宴会上的人脉,拉拢京中各家的内眷,巩固自己的势力。

      “巧了。”慕江抬眼看向沈晰尘,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她当年在边关沙场上看见敌军破绽时的模样,“我前几天就听说,他三日后要办一场赏花宴,京里所有够品级的官宦人家女眷,他全都递了请帖。我正好能借着去后院更衣的由头,溜进他的书房,把剩下的半本名单从他藏东西的地方偷出来。”

      沈晰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第一反应就是开口反对。
      张怀安那个人老奸巨猾,府里的暗哨和机关布置得比谁都密,一个不小心,慕江就可能陷在里面出不来。
      可他话都到了嘴边,抬眼就看见慕江眼底亮起来的那点光却欲言又止。

      与其把她困在金丝笼里,不如陪着她,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好,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风险都替她挡在身后,陪她一起演完这出戏,把当年的冤屈彻彻底底翻过来。

      他到了嘴边的反对话,转了个弯,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好,我陪你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沈府都在悄无声息地为这场赏花宴做准备。
      暗卫们接连出去探了三次张府的地形,把后院的路径、书房的位置、甚至书房附近值守的仆人的换班时辰,全都画成了清清楚楚的图,送到了慕江手里。
      沈晰尘甚至特意挑了十个身手最好的暗卫,提前安排他们混进张府的杂役和戏班子里,就等着慕江进去之后,在暗处随时护着她。

      第二天傍晚,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果然全都收到了张怀安亲笔写的赏花宴请帖,烫金的封套,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落款处果然盖着那枚半枝玉兰的私印。
      沈晰尘拿着请帖进内院的时候,慕江正趴在软榻上擦她那把从小带到大的短刀,看见他进来,抬头冲他挑了挑眉。

      沈晰尘挥退了屋里所有的丫鬟,从身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拿出了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石榴红罗裙。
      他又从袖袋里拿出一支赤金点翠簪,簪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是上次宫宴上皇后亲手赐给慕江的,戴在头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是沈府的女主人来了。

      他从身后轻轻抱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占有和底气:“宴会上要是有人敢给你甩脸子,敢说半句不中听的话,你完全不用忍着。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哪怕你把他张府的牡丹园踩平了,我第二天就带着人去接你,所有事都有我担着,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慕江笑着回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把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悄悄藏进了罗裙内侧的暗袋里。

      第二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刚亮就出了太阳,连风都吹得软乎乎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张府的方向驶过去,隔着车帘,远远就能看见张府门口挂着的红绸,来来往往赴宴的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车夫把马车稳稳停在张府大门口,沈晰尘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小心翼翼扶着慕江的手,把她从马车上接下来。
      慕江刚站稳,抬眼往台阶上扫过去,就看见几个平日里在京中贵女圈里最是骄纵的小姐,正站在台阶的侧边上,眼神里全是不怀好意的打量,嘴角还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她们肯定又在编排她这个“舞刀弄枪的粗鄙将军之女”。

      慕江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指尖轻轻挽住了沈晰尘的胳膊。

      她本来还在想,今天这场戏要怎么开场才够自然,现在看来,不用等进了张府的门,这出戏的第一折,正好就能从这几个站在台阶上的贵女身上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互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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