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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阁 夜探阁,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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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被送去家庙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沈府。
各房的姨娘、旁支的女眷本来都攒着劲儿,等着看这位新主母的笑话。
毕竟沈侯府的主母位置空着,多少双眼睛盯着,谁都以为这个侯府庶女性子粗野不懂宅斗,不出半月就得被这群在府里盘桓多年的老人精挤兑得抬不起头。
可苏姨娘前脚刚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请”上马车,后脚管家就捧着沈晰尘亲手盖了印的规制条令,绕着各院走了一圈。
条令上明明白白写着,往后各房月例按规矩发放,非召不得擅自闯主母的正院,往日里那些靠着撒泼就能多捞好处的旧例,全被一刀斩断。
这下所有人全消停了,连往日里最爱挑事的李姨娘,都把刚迈出院门的脚收了回去,转身回了屋,吩咐贴身丫鬟把院门从里面闩上。
整个沈府的风,忽然就静了下来。
慕江终于能安安心心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翻府里的旧仆名册。
她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一页一页往下翻,指尖掠过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名字背后藏着的,是沈府几十年的人事更迭,也是她埋在心底三年的执念。
很快,她的指尖顿住,“王福”两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纸页上,后面用小楷标注着“在府中马厩当差,隆庆七年入府”。
慕江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底漫开一点冷意。
窗外的风刚好吹过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轮廓锋利得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
当年父亲带着沈老侯爷在边关镇守,那一战来得毫无预兆,明明前一天还在传京城的粮草已经在路上,第二天大营就被北狄的骑兵围得水泄不通。
三万边军死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全军覆没。
黄沙埋了遍地忠骨,连父亲和沈老侯爷的尸身都没能完整运回来。
朝廷发来的邸报上只轻飘飘写了“指挥失当,贸然冒进,致大军深陷重围”。
满朝文武没人敢替这群死在边关的将士说话,只有她攥着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半块兵符,在京里查了三年,才终于摸到线索。
当年是有人暗中把大营的布防图泄露给了北狄,截了粮草,断了援军,硬生生把三万边军推进了死局。
而所有活口里,只有这个王福活着回了京。
他当年是沈老侯爷身边的亲随,跟着进了战场,亲眼看见送密信的人混在运粮队里出了大营,他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当年战败不是指挥失误,是有人暗中通敌的人。
慕江指尖微微收紧,把那页纸的边缘捏出一道浅痕。
她找这个人找了整整三年,踏遍了京里的市井角落,没想到他居然早就藏进了沈侯府,成了马厩里一个不起眼的马夫。
难怪她之前怎么查都查无踪迹,原来最危险的地方,偏偏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可她刚要把名册合起来收进暗格,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浅春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跑得额角全是汗,扶着门框喘了好半天,才颤着声音开口:“夫人!不好了!”
慕江抬眼看她,指尖先一步按在了腰间藏着的短刃上,神色没半分慌乱:“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马厩那边刚传来消息,王福刚才被人发现倒在草料堆旁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已经说不出话了!下人们刚把他拖到二门,就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仆役按住,直接乱棍打出府去了,说是得了疯病,现在人都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啪”的一声,慕江猛地站起身,手肘带倒了桌边那盏温蜜水,瓷盏砸在炕沿上,碎成好几片。
她指尖用力,直接把名册的纸页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有人比她快一步,先对王福下手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当年那些藏在京里的奸党派来的细作。
慕江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指尖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指腹蹭过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在跟浅春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往书房跑,连裙摆被碎瓷的边缘划出一道口子都没察觉到。
沈晰尘的书房在府里最僻静的西北角,前后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平日里除了他的心腹亲随,没人敢随便往这边闯。
此刻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琉璃罩的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刚换下沾着尘土的官袍,正站在书架前翻一份刚从宫里送出来的密函。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冲过来,他刚要抬头,书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慕江红着眼睛冲进来,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鼻尖泛着一点浅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对方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哭腔,软软的,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连指甲都轻轻蹭过他手腕的皮肤,“我刚才听下人们说,马厩的王福被人毒哑了,还被乱棍打出了府,我好害怕。咱们府里是不是藏着坏人啊?”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吓得连站都站不稳,下意识就往他身上靠,柔软的肩头像一片轻飘飘的云,轻轻贴在他的胳膊上。
沈晰尘伸手扶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摸到她腰侧那点温热的温度。
他本来刚收到暗卫送来的消息,清清楚楚查到动手的人是藏在府里三年的细作,第一时间甚至下意识怀疑,是慕江为了抢在他前面拿到线索,故意先对王福下的手。
毕竟他查了她整整三个月,把她的底摸得七七八八。
他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京里传闻中娇生惯养的侯府庶女——她能单手拉开百石弓,能带着十几个亲卫连夜端了占山为王十几年的山匪窝,骑在马上挥刀砍人的时候,眼神亮得像淬了寒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个毒哑的马夫吓成这样?
她分明是装的。
连眼眶红的速度都掐得分毫不差,那点要掉不掉的眼泪,更像是算准了时机演给他看的戏。
可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他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半点都不想拆穿她。
“别怕。”沈晰尘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点,“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府里的事我会查清楚,从今天起,你院里的守卫再加一倍,晚上没人敢靠近你的院子。”
慕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出来的心跳,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鱼影。
慕江故意把自己放在“被吓坏了的无辜主母”的位置上,他就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她头上,更不会想到,她早就盯着王福的线索盯了很久。
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兽:“夫君,我之前听府里的老人说,你书房里存着很多先侯爷留下来的旧卷宗,里面连几十年前府里仆役的往来记录都有。能不能让我看看呀?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帮你多翻几页,也能帮你分担一点,我不想天天待在院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晰尘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跑到他书房来哭,根本不是怕,是冲着他锁在书架最里面的那些旧卷宗来的。
从她进府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藏着事,却没料到她会用这么直白又笨拙的法子,红着眼睛来跟他要东西。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那点根本没干的“泪痕”,触感柔软细腻。
他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拖慢的尾音:“夫人想看卷宗,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上,接着开口:“今晚陪我在书房守夜,我就把所有相关的卷宗都给你看。”
慕江心里瞬间一喜,几乎要忍不住弯起嘴角,脸上却立刻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轻轻点了点头,脸颊都泛上一层浅粉。
当夜,书房里点着一盏足有碗口大的油灯,灯芯被挑得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沈晰尘坐在外间的大桌边,低头处理公务,朱笔在公文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端正有力的批语。
慕江坐在旁边的小榻上,沈晰尘早就把锁在最里面的木匣子拿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泛黄的旧卷宗,全是当年边关战事相关的往来文书,还有沈老侯爷亲手写的行军札记。
她一页一页看得极快,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划过,目光扫过每一个字,把所有关于当年边关旧案的细节全记在脑子里。
哪一天的粮草晚到了三天,哪一封密信是用特殊的火漆封的,当年运粮队里有几个陌生的生面孔,所有被旁人忽略的细碎细节,全被她牢牢刻在心底。
看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梧桐树梢,连廊下守夜的仆役都换了两班,她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像是困得连坐都坐不稳,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晰尘侧过头,就能看见她长长的眼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均匀又轻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指尖顿了顿,朱笔停在公文的半道上,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伸手把她抱到旁边的小榻上去,指尖刚碰到她的后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瓦片响动。
那是江湖人踩着瓦片落地才会有的细微声响,轻得像猫,却逃不过他常年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敏锐耳朵。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笑意,周身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伸手先把慕江按在自己身后,指尖顺势摸向腰间的佩剑,剑鞘的冷意瞬间传到掌心。
可还没等他起身,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慕江从他身后站出来,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随手抓起桌边那只沉得很的铜镇纸,手腕扬得干脆利落,铜镇纸直接砸破窗纸,带着风飞出去,精准地砸中窗外刺客的手腕。
外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她做完这一切,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语气里全是无辜:“哎呀,我刚才醒过来,迷迷糊糊看见窗外有个黑影子晃过去,手就下意识扔出去了,我不是故意弄坏你那只据说值好几十两银子的镇纸的。”
沈晰尘盯着她,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一下又准又狠,手腕发力的角度刚好是练了成千上万次飞刃的人才能有的准头,铜镇纸飞出去的轨迹分毫不差,正好砸中对方手腕上的麻穴,别说握刀了,半个时辰之内连抬起来都费劲。
这哪里是什么下意识的动作?分明是早就反应过来,故意出手的。
他伸手把她拽到自己面前,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连彼此身上的气息都融成了一团。
他的指尖轻轻捏着她的腰,力道不重,低声凑在她耳边说:“慕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慕江抬眼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狡黠的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夫君别急,日子还长着呢,我慢慢给你看。”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巡夜的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整个沈府都沉在夜色里,没人知道,这间亮着灯的书房里,藏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和一场刚刚开始的、势均力敌的拉扯。